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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零一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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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的菏泽,外头吵的很。
不是说街上吵,是手机里吵。这一年,抖音快手把全国人民的时间切得稀碎,谁谁谁又火了,哪哪哪又出了个网红,上个月的锦鲤还没转完,这个月的IG夺冠又刷了屏。改革开放四十年,GDP九十万亿,港珠澳大桥都通车了——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在菏泽,这些热闹就像远处放的烟花,看着亮,听个响,跟你没什么关系。菏泽人还是该干嘛干嘛。上班的上班,种地的种地,该挤公交的挤公交,该吃早饭的吃早饭。房价降了还是涨了,那是新闻里的事。对普通人来说,猪肉没涨价就行。
这年头,纹身行业哪有什么高端市场。有的只是赵蛇澜这种开了几年店,一个人在犄角旮旯里熬着,来的是什么人?中年社会哥,精神小妹,攒了几个月工资来纹个小图的学生,喝醉了酒哭着要纹前任名字然后第二天反悔的主儿。没有大单子,没有回头客,没有口碑相传,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招牌,外头的热闹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赵蛇澜认识蒋予庭,是在夏天。
那天暴雨。雨点打在水泥路上,噼里啪啦,把周遭一切都搅得稀里糊涂。
他上个月才分手,他妈就着急忙慌给他打来电话:“喂,未光啊,妈跟你讲,你还记得对门那林家吗?老林女儿林静茹,你还记得不?人家姑娘估摸比你大个两岁,条件不错人也漂亮,妈想着……”哔哩吧啦没完没了。
“妈你别闲那功夫瞎操心,没兴趣。”他妈嗓门大,赵蛇澜拿电话的手离耳朵一米远,“甭管什么林茹静茹,总之我不去。还有我说了多少遍,别管我叫未光,我叫蛇澜,赵蛇澜!”
嘟一声挂了电话。
林静茹,他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起小时候玩过几次家家酒,但每次都是林静茹当爸,而他被嫌弃,只能怵着当妈。可他没功夫想以前的破事。
正郁闷着,一道阴影投下来。
映入赵蛇澜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湿透了的运动鞋。往上看,是两条笔直的腿。再往上,还是腿。
抬头。一张陌生的脸。看五官不是北方人,更不是本地的,但校服他认得——菏泽一中。
“你找谁?”
“我想纹身。”操着一口流利普通话。
“纹哪?”
少年转了转眼珠:“屁股?”
“?”
赵蛇澜今天心情不好。早上去了馄饨店,最后一份赶在他前面卖掉;又去买茶叶蛋,打一个,坏的,又打另一个,还是坏的;前面又被他妈闹一通,心情坏到了极点。他差点骂出口:这家伙是不是存心找茬?
看赵蛇澜不说话,少年又继续追问:“屁股不行吗?”
赵蛇澜盯着那身未干的校服,本想起身吓唬他。谁知一站起身来,才堪堪到他眉骨。嚯,这年头小孩都吃啥长大的?他赵蛇澜少说也有一米八二,身高被碾压,莫大的耻辱。
看着赵蛇澜越发阴沉的脸,少年不敢再问了,一动不动盯着赵蛇澜看,仿佛钉在了地上。
终于,赵蛇澜绷不住,开口变了调:“你找茬?”语气冰冷,毫不客气。
少年忙解释:“不,我不是…外面雨大,我随便找个地方躲雨。只是…不消费,不太好。”
“哦。”
斩钉截铁。
然后呢?没有然后。赵蛇澜又上下打量起他。哟呵,不得了——名鞋名表名书包,还是个阔少爷。
他干这一行这么些年,很少有他这样的。在这穷苦的四线小县城,有钱人稀罕,有也不会大驾光临他这小破地。
稀罕人物。
赵蛇澜想:坑他一笔大的。
他走到一旁工具堆前,开始准备工作。
“叫啥?夺大了?成年没?还在上学?不怕被抓?”一连串抛过去。
“蒋予庭。给予的予,庭阶兰玉的庭。高二,但成年了。怕。”蒋予庭接住。
不愧是文化人,连名字都这么有诗意。
赵蛇澜斜睨着他,蛮不屑。他对比自己小的,总莫名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怕被抓还纹啥?”
“不是…我怕的是…这个。”蒋予庭指指赵蛇澜手上的纹身针头。
赵蛇澜正拆开一包一次性针头,刚换上的锋利针尖,在老旧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他懒得再废话,扔下工具,转头躺回太师椅。他不愿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一秒。
蒋予庭看他这明晃晃的“送客”架势,便急眼了:“别啊哥。我不纹屁股了成吗?纹手臂,多少钱都出。”
赵蛇澜一听,计划得逞,两眼泛光,水灵水灵的。他这人——见钱眼开,爱财如命。尤其听到最后那句。他腾一下跃起,撸上袖子,从一旁的木柜子里头抽出根细皮筋,抓拉几下头发,扎上,动作一气呵成。又拖出一条小木凳,往蒋予庭面前一搁。
外头雨势不见小,反而越下越猛。
“想好没?给我个图纸。”
他抓过蒋予庭的小臂,顺势往上推。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白胳膊,嚯——这小子平时没少锻炼。他按了按那结实的肱二头肌。
“Magnanimam Vitam”
声音从上头传来。
“我选择,我追求。”
“?”
赵蛇澜愣了,低头一看——自己的黑色包边短袖不知什么时候领口大敞,低低垂下,正好露出胸口的纹身。
“就这个吧,你同款。”蒋予庭笑了笑,觉得很有意思。
那怎么行?这可是赵蛇澜十九岁的生日礼物,也是他第一个纹身,意义非凡。
但这不是他最在意的。他惊讶的是——这小子竟然看得懂拉丁文。
埋藏了五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一个半大小子轻飘飘地解开。他急忙把领口往后扯,像被人瞅见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个……这个不行!”
赵蛇澜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把领口攥紧,别过脸去。
他没呈想赵蛇澜会因为这个有这么大的反应。“行吧。”蒋予庭没纠缠,把手收回去,语气淡得像开水,“算了,那我不纹了。”
赵蛇澜一愣。他预想过这阔少爷会讨价还价,会撒娇耍赖,甚至直接甩钱砸他脸上。可唯独没想过是“算了”。
“你耍老子呢?”
“没有。”蒋予庭站起来,抖了抖校服上湿透了之后粘一块的褶皱,低头看他,又看看外面。“雨停了。”
赵蛇澜这才听见,外头的噼里啪啦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个没关紧的水龙头。
“谢谢哥,下次再来。”他贱兮兮的笑了笑。
蒋予庭说完就走了。
白球鞋踩过地板上他刚才滴的水渍,一步,两步,三步,出了门。没回头。溜得比狗还快。
赵蛇澜坐回太师椅上,盯着门口看了半天,他被这个少年戏耍了。那半条皮筋还扎在头发上,勒得头皮发紧。
下次再来?谁他妈要你下次再来。操蛋的有多远滚多远!
他越想越窝火——不是火别人,是火自己。他赵蛇澜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过?报个价也好,砍个价也好,哪怕骂他两句黑店呢,他都能接得住。偏偏是“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瞧不上?觉得他不配?
赵蛇澜把皮筋扯下来,“啪”地弹到桌上。
他扭头瞧见门板后,空空如也——蒋予庭还顺手薅走把旧伞。
伞没多贵,伞骨断了两根,还烂了几个小眼,每次打都漏雨,赵蛇澜那叫一个难受啊。但他不是没钱换,只是用习惯了也懒得换。
他气不打一处来,白折腾一遭就算了,还白搭一把伞。今天一整天都倒霉透了。
“操。”
赵蛇澜又骂了声,转身进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他倚躺在太师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顶漏雨的地方一滴一滴往下掉,正好砸在他脑门上。
凉飕飕的。
跟蒋予庭那双眼睛似的。
行,蒋予庭是吧。你别让我再碰着你。
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