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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落尽无人等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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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我和贺望年是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波德莱尔,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极漂亮。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久到他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把笔递过来:“想学?”
我没有接他的笔。我说:“你这首诗译得不对。”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页边空白处的潦草译诗,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后来我回忆过无数次这个画面,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他那天具体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只记得那个笑。
后来我们便常常见面。他读法语,我读中文,两栋教学楼之间只隔一条小路。他会在下课后来找我,站在教室门口等我收拾书包,姿势永远是一样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侧着头,像是等了一千年也不着急。我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总要顺手帮我理一理衣领,说我领子总是立不好。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样,自然到我后来一个人照镜子时,总会不自觉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衣领。
他的手很凉,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尤甚,像握着一块温不热的玉。
我们在一起,是秋天的事。学校后门外有一条梧桐道,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江又止,我好像喜欢你。”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很久。他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毛衣也能看出来。我说:“嗯,我知道。”
他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却又在笑。那一刻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我走过去,伸手替他拂去一片叶子,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凉的。
“你怎么这么凉。”我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不过是一些寻常日子里的细碎光景。我陪他去吃学校门口那家不正宗的柳州螺蛳粉,他总要加两倍的酸笋,吃完又嫌味道太大,拽着我的袖子闻我身上有没有沾上味。他写论文写得烦了就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拿我当枕头,还嫌我的腿太硬硌得他后脑勺疼。他半夜失眠时会发消息给我,不写别的,只有一句“江又止,月亮很好”,我便知道他又一个人坐到了阳台上。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我并不了解他的家庭。他不常提,偶尔说一句半句,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只知道他父亲是某个城市的商人,母亲早些年出了国,再没回来。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他父亲再婚后生的,比他小十一岁。他提起家人时语气总是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一次我们去唱KTV,他点了一首《单车》,唱到一半忽然不唱了,把话筒放在桌上,说这首歌太老了不想唱了。我从屏幕上看见他的侧脸,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眼眶里有很亮的东西,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一次也没有。
现在想来,那是他最后的体面。他把所有不动声色的崩溃都给了自己,把温和的、妥帖的、恰到好处的笑意留给了我。是我太迟钝。
毕业后他去了上海,我留在南京。两地不算远,周末常常见面。他住在浦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总要喘一喘。房间里陈设简单,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他种了几盆薄荷和迷迭香,长得蓬蓬的,风一吹就送来清苦的香气。
他瘦得厉害。我每次去都觉得他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指尖也更凉了。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他说还好。我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笑着说吃了。我说你骗人,他就不再说话了。
那段时间他父亲打来电话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是在深夜,他接了电话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等他回到屋里,脸上又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笑,说:“我妈那边的律师函寄过来了,一些琐事。”
琐事。他总把天大的事说成琐事。
出事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那条消息我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他写了删,删了写,对话框里来来回回显示了好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江又止,”他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决定,就是在图书馆里坐到你对面的那张桌子前。”
就这么一句。然后语音断了。
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回了他一个问号。他没有回复。我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想他大概是又失眠了在阳台待着,就没有再打。
我赶到上海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从六楼跳下去的。天刚亮的时候。
他的手机放在阳台上,压在一盆薄荷下面。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却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我。上面写的是: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没有哭。
从上海回南京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掠过,田野、村庄、河流,全都像褪了色的旧照片。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个问题——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想起那条梧桐道?想起那个秋天下午他回过头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时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他有没有想起那些失眠的夜里他发消息给我说“月亮很好”,而我总是回他一句“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瞬,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一点点值得留下来?
他不知道他是我全部留下来的理由。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决定。我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写了几封信,寄给仅有的几个朋友,感谢他们这些年来的照拂。我选的是安眠药,医生朋友之前开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扔,像是冥冥中知道终有一天会用上。
我躺下来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暗下来。
闭上眼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
“江又止。”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像极了那年秋天,梧桐叶正一片一片落下来的时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