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镜中的格蕾丝》舒怜之

23、解释 你听我解释

　　格蕾丝还是决定去外面走走。只是气温逐渐升高，草地的湿气氤氲向上，带来一阵潮热，未能起到纾解郁闷的作用。

　　她沿着河畔漫无目的地踱步，时不时将散落的石子踢进水中。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当波纹渐渐平息，她突然在其中看到身后的高大身影。

　　达西先生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一向一丝不苟的他，此刻却格外狼狈——高筒马靴上沾满了清晨的泥泞，领结微微散乱，而那总是笔挺的脊背，也透着难掩的疲惫。

　　格蕾丝下意识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意避开平常爱去的小道，实则既害怕，又期待见到那人。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不想见到我，但希望你能看看这封信。”

　　达西先生递来一封厚重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能看出好几道划掉的痕迹。暗红色的火漆印章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没等她再开口，他便颔首离开。

　　格蕾丝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开始阅读这封信：

　　格蕾丝小姐，我必须承认，昨日在我那被傲慢蒙蔽的表白中，的确流露出了某种高高在上、令人难堪的优越感。为此，我感到深深的羞愧。

　　首先，为了消解我们之间的误会，我有必要对你提到的两件事进行解释。

　　关于介入宾利和贝内特小姐之间的感情，我并不否认。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自内瑟菲尔德的舞会前，我就听闻宾利先生和贝内特小姐的婚事将近，周围的人似乎都默许两人情投意合。以我对宾利的了解，他生性热忱却容易受人左右，一旦陷入狂热便会失去理智。

　　而在我的冷眼旁观中，贝内特小姐虽然温柔娴静，但她的性格过于隐忍克制。我并未在她的举止中看到与宾利同等深切的爱意，这让我误以为她只是顺从了家人的期许。然而，这并非我唯一的顾虑。请原谅我接下来的言辞，在舞会上，贝内特一家在众人面前所表现出的种种失态，才是促使我痛下决心的真正原因。

　　贝内特先生身为一家之主，对家人的失仪不仅毫不加以约束，甚至还以旁观者的姿态引以为乐；贝内特夫人已然开始向众人毫无遮掩地展示对这门亲事的炫耀与算计；而那两位最年幼的贝内特小姐，在军官们面前无半点淑女的矜持，举止轻浮得令人咋舌。

　　如此门第悬殊且缺乏规矩的联姻，必将使宾利沦为整个社交界的笑柄。作为他的挚友，我有责任将他从一场不理智的婚姻中解救出来。如果我那自以为是的观察误解了贝内特小姐的真心，我愿意承受你所有的怨恨与谴责。

　　在宾利的事情上，我或许傲慢且不可理喻，你尽可以继续轻视我。但接下来我要陈述的事，事关我家族的声誉和我至亲的清白。关于那位在你口中无辜可怜的先生的事迹，我必须向你揭开我心中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维克汉姆的确与我一同在彭伯利长大。我已故的父亲待他如亲子，并在遗嘱中为他留下了丰厚的神职俸禄。然而，他生性放荡、嗜赌成性。先父离世后，他主动写信给我，表示无意从事神职，要求我用三千英镑买断他的前程。我如数将钱交给了他。

　　可是，当他将这笔钱在伦敦的欢场中挥霍一空，并再次向我索要被我严词拒绝后，他便对我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我，他竟将黑手伸向了我年仅十五岁的亲生妹妹，乔治安娜。他利用她的天真，诱骗她私奔。若非我在最后关头偶然察觉并阻止了这场阴谋，我妹妹的一生将毁于一旦。

　　关于我妹妹的这些遭遇，还请你代为保密，我不希望她痛苦的过去被太多人知晓。

　　我今日写这封信，并不是想要再次博得你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奢求你的宽恕，或妄图推翻你在愤怒中对我做出的宣判。我只希望这封信能驱散你心中的疑云，让你免受小人的蒙骗。

　　请你相信，昨日谈及你的身世与归宿，绝非心存轻视，而是我满心惶恐，怕无法真正理解你，更怕终究留不住你。我从没有因你孤身无依而生出怜悯，我所爱慕的，自始至终都是最真切纯粹的你。我深知自己拙劣的表达给你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如果你依然对我深恶痛绝，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提及此事。

　　尽管你已彻底拒绝了我，但请允许我保留最后一份坚持。关于凯利家族的下落，我会继续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去留意。你无需为此感到任何负担，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承诺。无论我们未来是否还有缘相见，我都希望能为你寻回那段失落的过去尽一份绵薄之力。

　　至于我个人的傲慢与狂妄，我已在昨夜的煎熬中深刻反省，并为我带给你的所有困扰，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愿你一切安好。

　　菲茨威廉·达西

　　格蕾丝将信放在一边，呼吸声变得有些许紊乱。

　　对于达西先生毫不留情地贬低贝内特一家的失态，她心中依然残存着被刺痛的愤怒。但当她强迫自己用理智的眼光去审视简与宾利的感情时，她悲哀地发现，达西先生的误判是有根据的。

　　她又猛然忆起夏洛蒂曾经的忠告——“简如果不主动表现出她的爱意，恐怕会错失良机”。只是当时她们都身处局中，被盲目的乐观所包裹，竟完全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而至于维克汉姆……格蕾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深深的懊悔啃噬着她的内心。事实是，她从未真正相信过维克汉姆在菲利普姨妈家的那番说辞。

　　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怎会如此急切地向一群刚认识的陌生人兜售自己的苦难？昨日，她不过是仗着达西的骄傲，故意将维克汉姆当作一把刺向他的利刃。

　　一想到维克汉姆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竟藏着诱拐十五岁少女的龌龊心思，格蕾丝便不寒而栗。她无比庆幸达西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这一切，没有让悲剧覆水难收。

　　可是，那位还未谋面的乔治安娜小姐呢？那个曾满心欢喜以为遇到爱情的天真少女，在直面如此残忍的背叛与算计后，该有多么绝望？想到那个可怜女孩瑟缩防备的眼神，格蕾丝便不由得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至于达西在信中再次表明的心意……在此之前，她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会爱最“真实”的她，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达西先生即使被决然拒绝，也依旧在认真帮助她寻回属于她的过去。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退让，如果他真的就此离开……不知为何，格蕾丝对此感到恐惧。

　　她又将那几页写满字的信纸反复研读了数遍，直到信纸的边缘都被汗水洇湿。每一次目光扫过那些滚烫的字句，真相的重压便在她的心头多烙下一寸。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信件折好，藏入衣襟，转身返回牧师住宅。

　　她恍恍惚惚地踏进院门，正巧赶上前来辞行的菲茨威廉上校和达西先生。

　　菲茨威廉上校正在与柯林斯夫妇和伊丽莎白寒暄。达西先生已经换上出行的深色大衣，重新变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得体模样。

　　“格蕾丝小姐，看来您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上校依旧保持着他那亲和风度，走上前道别，“我们即将要返回伦敦。希望您接下来的旅途也能一切顺利。”

　　“多谢您的关心，上校。祝您一路平安。”格蕾丝屈膝行礼。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达西先生身上。两人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再会，格蕾丝小姐。”达西先生久久凝望着她，眼里带着隐忍的深情。

　　“再会，达西先生。”格蕾丝不敢直面他灼热的目光，只得垂下眼眸，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全都掩藏在道别之中。

　　直到两位绅士彻底离去，格蕾丝才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全身。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从超乎意料的重遇、猝不及防的表白，到令人战栗的真相，每一件事都让她心力交瘁。

　　次日，格蕾丝与伊丽莎白一行人前往罗辛斯庄园，向凯瑟琳·德·布尔夫人辞行。

　　不出所料，这位贵妇人一如既往地对她们的归程进行了长篇大论、事无巨细的安排。女孩们只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顺从地听着，心思却早已飞向远方。

　　在分别前，安妮小姐将精美的曲谱送给了两位小姐以作纪念。

　　终于，一切繁文缛节都已结束。格蕾丝现在只想立刻回到朗博恩。她有着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向简和伊丽莎白倾诉。

　　尽管她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将有些残酷的真相和盘托出，但只要能回到充满温情的家中，她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便能得到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