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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审讯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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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审讯
吞武里警署的拘留所设在一栋法式老楼的底层。建筑是国王五世时期留下来的,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漆成白色,但漆皮已经龟裂,露出一道一道的铁锈。
张俊生被关在一间大约三米见方的屋子里。墙壁是灰绿色的,靠近地面的部分被潮气洇成了深色。屋里只有一把木椅子和一张铁架床,床上没有褥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裸灯泡,日夜亮着,不知道是忘了关还是故意不关。
审讯在隔壁的房间进行。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衣。穿制服的负责问,穿便衣的负责记。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被聚成一束打在桌面上。张俊生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被铐住。但门口站着第三个人,腰上别着枪。
问题从最简单的开始。
姓名:张俊生。
出生地:manu。
职业:电影演员。
父亲姓名:张德兴。
父亲职业:印刷厂主。
父亲是否健在:否。
死因?
张俊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很深的阴影。“意外。”
穿制服的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张先生,我们对你的父亲做过一些了解。他生前经营一家印刷厂,印潮州戏的唱词本。一九三二年政变后,他的印刷厂被搜查过。当时有人举报他印刷反政府传单。三天后,他在南河边被人发现。”
张俊生没有说话。
“你父亲的案子没有结。卷宗还在。”穿制服的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翻开。纸页在台灯的光下发出干燥的声响。“我现在问你,你父亲是不是自由臺人。”
“不是。”
“你怎么知道。”
“自由臺人是今年披汶总理上台后才有的组织。我父亲是一九三二年去世的。时间对不上。”
穿制服的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褐色。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那我们换个问题。郑义成,你知道这个人吗。”
郑叔。
张俊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知道。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在我父亲去世后帮我母亲管过印刷厂的账。后来印刷厂关了,他在我的电影公司做账房。去年回潮州了。”
“回潮州之前,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穿制服的沉默了几秒。台灯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
“张先生,我再问你一遍。郑义成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穿便衣的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四个人呼吸声的屋子里,每一个笔画都听得清清楚楚。
审讯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问题绕来绕去,像湄南河上的漩涡。关于他帮过的那个道具组年轻人——父亲被抓走,他给了钱送他出城。关于周婶和周叔——码头工人,潮州人,他定期给他们送钱。关于阿良的表妹陈秀兰——华文学校的教师,他托人往拘留所里送过东西。关于他的电影公司——为什么在《保留职业条例》颁布后还在雇佣华人灯光师。关于他和温憾絮的关系——为什么两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戒指,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
张俊生对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只有几个字。
“他是我的朋友。”
“她是我的邻居。”
“他是我的同事。”
“他是我的搭档。”
穿制服的合上文件夹。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把他的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张先生,你帮过很多人。每一个都在我们的名单上。你知道这在现在意味着什么吗。”
张俊生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些平时压着的、收着的东西,此刻被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恐惧。是一个人站在跳板上,肩上扛着五十斤的米袋,脚下是晃动的木板和湍急的河水。他知道哪一步会踩空。但他还是往前走了。
“知道。”
“知道还做。”
张俊生的左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左边先翘起来、然后右边却没有跟上的表情。
“做完了再想。”
穿制服的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今天的问话到这里。你回去想一想。想清楚了,明天告诉我。”
张俊生被带回那间灰绿色墙壁的屋子。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灯泡日夜亮着。他坐在铁架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裸灯泡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内侧刻着“Z”。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银链还在。贴着皮肤的那一段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把链子从领口里拉出来,戒指落在掌心里。另一只“Z”。
两只戒指并排躺在他的手掌上。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内侧的刻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戒指握在掌心里。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