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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怀孕   青丘山 ...

  •   青丘山的老狐狸们都知道,九百岁的阿九是整个狐族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倒不是她修炼不努力,恰恰相反,阿九天赋异禀,八百岁就修成了九尾,一身火红的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化成人形后更是身段妖娆、面若桃花,走到哪儿都是惹眼的存在。只是这性子……老狐王每每提起都要摇头叹气:“好好的一只九尾狐,偏生了一张花孔雀的嘴,叽叽喳喳吵得整个青丘不得安宁。”

      阿九对此评价颇为不满。她堂堂九尾狐,通体火红,尾巴蓬松似云霞,跟那绿毛孔雀有什么可比性?但转念一想,孔雀开屏倒是好看,她便又高兴起来,觉得这算夸她。

      可惜青丘山太小,装不下阿九这满身无处安放的活力。她开始往凡间跑,今天偷吃城隍庙的供果,明天扯断土地公的胡须,后天又溜进凡人集市,把卖糖葫芦的老翁骗得团团转。凡人的投诉信像雪片一样飞往天庭,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那只红毛狐狸又来了!”

      天庭屡次警告,阿九屡教不改。终于有一天,她闯了大祸。

      事情的起因是一株千年灵芝,长在泰山之巅,受日月精华,眼瞅着就要化形成精。阿九路过,馋虫大动,一口吞了。灵芝精在她肚子里哭喊了三天三夜,动静大到惊动了方圆百里的山神土地。各路小神纷纷上奏,弹劾的折子堆了半人高。

      天帝揉了揉太阳穴,翻遍了天庭的职员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让沈渡去。”天帝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有仙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沈渡此人……清心寡欲、不苟言笑,让他去看管那只狐狸,会不会不太合适?”

      天帝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正因如此,才合适。”

      沈渡是谁?

      东岳泰山总辖七十二山神之首,执掌天下山川气运,法力深不可测。这位山神大人修炼千年,据说从未动过凡心,连瑶池仙子的宴请都不去,理由是“宴会吵闹,浪费时间”。他治下的山川秩序井然,妖怪们闻风丧胆,方圆千里连只敢乱叫的乌鸦都没有。

      一个连乌鸦都不敢叫的地方,即将迎来一只比一万只乌鸦还能吵的狐狸。

      阿九被押送到泰山神邸的那天,正是个晴好的日子。她化成人形,一袭红裙如火,乌发如瀑,细腰盈盈,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倒像是来赴宴的。押送她的天兵黑着脸:“阿九姑娘,您能不能消停点儿?我们这是在押送犯人。”

      “押送?”阿九瞪大了一双狐狸眼,委屈得不行,“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说得好像我会跑似的。”

      天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想起这“弱女子”昨天刚把他们六个打得满地找牙,齐齐沉默了。

      沈渡的神邸建在泰山的半山腰,青石为基,古木为梁,没有繁复的雕饰,连门口的灯笼都是素白的。整个府邸透着一股“别跟我说话”的冷淡气质。阿九站在门口,皱起鼻子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松木和雪水的清冽气息,干干净净,不掺一丝杂质。

      “还不错。”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在评审客栈,“就是太素了,回头我给他添点红色。”

      天兵们心说你怕不是来改造人家的,把人推进门就赶紧溜了。

      神邸正堂,沈渡坐在案后看公文。

      阿九被人推进来的第一眼,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泰山山神。沈渡穿一身玄色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如霜雪雕琢,眉骨高而眼窝略深,一双眼睛沉静似古井,不见底、无波澜。他正执笔批文,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写字的姿态极为端正,整个人像一把被人精心摆正的尺——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每一寸都拒人千里。

      阿九眨了眨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被美色所惑——好吧,多少有一点——而是她直觉性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跟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他坐在那里,周身气势浑然一体,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不怒自威,连空气在他身边都变得沉静了。

      她正琢磨着该用哪种风格打招呼,是活泼可爱型还是妖娆妩媚型,沈渡先开口了。

      “阿九。”他的声音低沉清冽,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像山涧里的冰水,“你被投诉三百七十二次,偷盗灵物一百二十八起,扰乱凡间秩序不计其数。按天条,当罚雷刑三道,禁足三百年。”

      阿九脸色一白,正要狡辩,沈渡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眼。

      那一眼像一座山压下来,阿九瞬间觉得自己的狐狸尾巴都不自觉地夹紧了。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竟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心虚。

      “念你年纪尚小,”沈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批文,语气平平,“本座替你求了情,改为禁足泰山三十年,由本座亲自管教。”

      阿九愣了:“你替我求情?”

      “不是为你。”沈渡头也不抬,“雷刑动静太大,扰本座清修。”

      阿九:“……”

      好家伙,她算是明白了。这人不是好心,是嫌吵。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山神大人,阿九一定好好听话,不给大人添麻烦。”

      沈渡停笔,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了她片刻。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阿九总觉得他在说——你当我傻?

      事实证明,沈渡确实不傻。

      他给阿九定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她的痛点上。不许离开泰山范围,不许偷盗他人财物,不许无故惊扰凡人,不许大声喧哗……最后的“不许大声喧哗”还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包括但不限于唱歌、说书、自言自语、与山中鸟兽对话。”

      阿九看完这张禁令,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是真的竖起来了,毛茸茸的两只红狐耳从发间冒出来,配上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倒有几分可爱。

      “山神大人,”她咬着后槽牙笑,“您这是管教狐狸还是训哑巴?”

      沈渡想了想:“有区别吗?”

      阿九差点当场暴走。但她忍住了,因为老狐王说过,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狐王还说过,不要跟比自己强的人硬碰硬,要用脑子。

      阿九决定用脑子。

      她先是假装乖巧了三天。不吵不闹不偷东西,每天早睡早起,甚至主动帮神邸里的杂役打扫卫生。沈渡看在眼里,没有夸奖,也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每天照常批他的公文,偶尔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平淡如水。

      第四天,阿九开始作妖了。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大红大绿的戏服,在神邸后院的凉亭里搭了个简易戏台,扯着嗓子唱起了凡间最新流行的小曲。那曲调婉转悠扬,但她显然故意跑调,唱得比杀鸡还难听。沈渡的公文批不下去了,放下笔,闭了闭眼,起身走到后院。

      阿九见他来了,唱得更起劲了,还扭起了腰肢,红裙翻飞,狐狸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好不妖娆。

      “好听吗?”她眨着狐狸眼问。

      沈渡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抬手一挥,凉亭四周凭空升起了一圈隔音结界。阿九的声音被闷在里面,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里面又唱又跳,活像一出默剧。

      沈渡转身回了书房,继续批他的公文。

      阿九唱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劲,气得把戏服一扔,蹲在凉亭里画圈圈诅咒他。

      此后的日子,阿九变着花样地折腾。她在沈渡的书房窗外种了一排花,天天浇水,故意浇得水漫金山,渗进书房里;她在沈渡批文时故意摔东西,制造各种噪音;她甚至还试图在沈渡的茶里加辣椒油。

      但沈渡就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石头,无论她怎么闹,他都只是见招拆招,不怒不笑,不疾不徐。他处理阿九的捣乱就像处理公文一样有条不紊——茶被加了辣椒油,他就换一杯;书房被水淹了,他一个法术烘干;隔音结界被阿九砸碎,他就再布一个更牢固的。

      一个月下来,阿九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大吼大叫?为什么不对她动手?如果他动手了,她就有理由还手,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更让她崩溃的是,沈渡的管教不仅仅是被动的防守,还有主动的“教育”。

      他给阿九布置了功课——背诵《山神律例一百条》,每日默写十遍。阿九的字本就写得歪歪扭扭,默写的内容更是错漏百出,沈渡就站在她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情感,但那种压迫感让阿九的尾巴都不自觉地炸了毛。

      “这个字写错了。”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纸面,指腹几乎要碰到阿九的手背,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阿九浑身僵硬,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嘴上却不服:“没错,我从小就是这么写的。”

      “狐狸的写法。”沈渡淡淡道。

      阿九气得把毛笔一摔:“你就是看不起狐狸!”

      沈渡垂眸看着溅到衣袍上的墨点,沉默了片刻,没有发火,只是弯腰捡起毛笔,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写完再吃饭。”

      阿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她是九尾狐,青丘山最耀眼的天才,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偏偏到了沈渡这里,她就像一颗不自量力的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他的反应了。以前她捣乱是为了好玩,现在却总是不自觉地去看沈渡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点情绪的波动——惊讶、恼怒、无奈,什么都好。可那双沉静的眼睛始终如一汪深潭,波澜不惊,她什么也找不到。

      这种在意让她心烦意乱,夜不能寐。

      某天夜里,阿九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件东西。

      她早年在凡间游历时,曾从一个老道士手里赢来一件宝贝——一面古镜,名为“入梦镜”。这镜子没什么大用,不能打人也不能护身,唯一的作用是能制造一个极其真实的幻境,将人的神识拉入其中。在幻境里度过的时间,在现实中可能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

      老道士管这镜子叫“心头好”,说这种法宝最是危险,因为幻境太过真实,人很容易沉迷其中无法自拔。阿九当时不以为意,随手收了起来,后来就忘了。

      此刻她忽然想起来,狐狸眼顿时亮了起来。

      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沈渡在现实中油盐不进,那她就把他拉进幻境里,好好“折磨”他一顿。她要让他知道,被一只狐狸逼疯是什么感觉。

      阿九翻出入梦镜,摩挲着镜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镜中的倒影映出她狡黠的笑脸,狐狸眼弯成了月牙,满肚子坏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渡啊沈渡,”她轻声说,语气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你对我这么严肃,我就在梦里给你一点……别样的体验好了。”

      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滴在镜面上,泛起淡淡的光晕。入梦镜察觉到主人的心意,镜面如水波般漾开,映出了一片朦胧的画面——那是她和沈渡,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红线。

      阿九不知道的是,九尾狐的入梦之术与寻常妖物不同。她的血脉中流淌着上古神兽的力量,一旦释放,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后果。

      但这都是后话了。

      当夜,月黑风高。

      阿九溜到沈渡的寝殿外,透过窗缝往里看。沈渡正盘腿坐在榻上,五心朝天,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灵光,显然正在修炼。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厉感减弱了几分,眉眼间竟显出几分清隽柔和来。

      阿九多看了一瞬,随即甩甩头,把不该有的念头甩掉。她掏出入梦镜,运转法力,镜面顿时光芒大盛。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神识丝线从镜中射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沈渡的灵光。

      沈渡眉头微微一皱,似有所觉。

      但已经来不及了。入梦镜的力量顺着那根丝线涌入他的神识,幻境在瞬间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的意识同时拖入了另一个世界。

      阿九最后记得的,是沈渡猛地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那双一向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她一直想看到的东西——惊讶。

      但那种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被幻境淹没。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阿九最后一个念头是:让你看看本姑娘的手段。

      然后,一切都变了。

      红烛。

      满目刺眼的红。

      阿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头上盖着沉甸甸的凤冠,身上穿着繁复的嫁衣。屋子里点着龙凤喜烛,桌上摆着合卺酒,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到处是绫罗绸缎、瓜果点心,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她懵了。

      “这不对啊。”她掀开盖头,左看右看,“我明明设置的是让他吃苦受累的场景,怎么成了成亲?”

      入梦镜在她意识深处嗡嗡作响,反馈回来一段信息,让阿九的脸瞬间绿了。入梦镜根据她的潜意识自动生成幻境内容,而她的潜意识里……最想做的事情,竟然是把沈渡绑在身边,狠狠地欺负他。

      而欺负一个清心寡欲的山神,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是把他变成自己的丈夫,日日夜夜地撩拨他,看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裂痕。让他知道什么叫无可奈何,什么叫心猿意马,什么叫被一只狐狸吃得死死的。

      阿九扶额,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光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吉服。红色本该喜庆热烈,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多了一种禁欲的清冷感,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红梅,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这份红色都变得矜持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被人拖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幻境,也不像是正要跟一只狐狸拜堂成亲。

      “你干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九心虚了一瞬,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板。反正都进来了,怕什么?她可是九尾狐,论撩拨人心,十个沈渡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是我干的又怎样?”她从床榻上跳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红裙旋转如盛放的花,“山神大人,您现在身处我的幻境,在这里,所有规则都由我定。您要想出去,就得先……陪我玩够了才行。”

      她说这话时故意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沈渡的脖颈上。她等着看他脸红、闪躲、或者恼羞成怒。

      沈渡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阿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动作,却让阿九心里猛地一跳。

      “你的幻境,”沈渡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低沉,“规则由你定?”

      阿九矜持地点点头。

      “好。”沈渡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与他对视。这个动作来得太过突然,阿九的大脑瞬间当机,狐狸尾巴“嘭”地炸了出来,蓬松的一大团,暴露了她此刻的心跳加速。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炸开的尾巴上,嘴角似乎弯了弯——极其细微的弧度,若隐若现,像薄雾后的一轮月。

      “那就请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狐狸尾巴根发软的磁性,“多指教了。”

      阿九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非常、非常错误的事情。

      接下来一个月发生的事情,阿九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不真实得像一场梦——尽管它本身就是一个梦。

      她原本的计划是撩拨沈渡,让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方寸大乱。为此她准备了十八般武艺:晨起帮他束发,不经意间用指尖划过他的耳廓;共进晚餐时故意用尾巴去缠他的脚踝;夜晚就寝前换上薄透的寝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然而计划的执行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沈渡确实被她撩到了——这一点阿九可以确认,因为他虽然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常常会泛红,握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有时候看她的眼神会变得深沉而危险。但问题在于,每次她撩完就跑,沈渡都会不紧不慢地追回来,用一种让狐狸腿软的方式“回报”她。

      合卺酒那夜,她故意将酒含在口中不咽,踮起脚尖去渡他。沈渡起初纹丝不动,任她胡来,阿九得意极了,心想清心寡欲的山神也不过如此。下一秒,沈渡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将那口酒渡了回来,顺带把一个吻加深得几乎让她窒息。

      放开她时,沈渡的嗓音低沉而暗哑:“酒不是这么喝的。”

      阿九捂着发烫的嘴,尾巴炸成了一个大毛球,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次,阿九在院子里晒狐狸毛,沐浴后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衣襟微敞,风光若隐若现。沈渡路过,她故意侧过身子,让他看到更多。沈渡站住了,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很久。

      阿九扬起下巴,挑衅地笑:“山神大人,看什么呢?”

      沈渡没回答。他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宽大的衣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没露出来。然后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夫人的身子,只能给为夫看。”

      阿九当时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人开窍之后怎么比她还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九从最初的“折磨沈渡”,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开始习惯清晨醒来时身边温暖的气息,习惯沈渡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为她梳头,习惯他低沉的声音唤她“夫人”时的尾音,习惯他在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嘴角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甚至习惯了他管教她。

      在幻境里,沈渡仍然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山神。阿九若犯了错——比如偷吃邻居家的鸡,比如把村口的土地庙涂成了粉色——他仍会罚她抄书、面壁,或者打她的屁股。对,打屁股。每次阿九趴在沈渡膝盖上挨打的时候,都会气得大喊大叫:“沈渡!你等着!等我出去我跟你没完!”

      但沈渡打完,总会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道:“知错了吗?”

      阿九气呼呼地说“没错”,但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蹭进他怀里,毛茸茸的尾巴一圈圈缠上他的腰。

      她不肯承认,但事实是,她爱上了这种感觉。被管教、被约束、被一个人认真地放在心上。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新鲜了,新鲜到她像是第一次尝到糖的狐狸,甜得发慌,又舍不得撒手。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幻境崩塌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阿九和沈渡正坐在院子里看晚霞,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尾巴懒洋洋地搭在他腿上,嘴里念叨着明天要去镇上新开的糕点铺尝尝。沈渡嗯了一声,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幻境的边缘开始崩塌,像一幅画卷被人从四角点燃,从外到内缓缓燃烧。阿九猛地坐直了身体,瞳孔骤缩。她感觉到了——入梦镜的力量在迅速消退,幻境要结束了。

      她转脸看向沈渡,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幻境崩塌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意识在瞬间被抽离——

      阿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沈渡寝殿外的走廊上,手中的入梦镜正在慢慢冷却。月光如水,夜风微凉,一切都和她施术前一模一样。

      她愣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猛地转头,看到沈渡的寝殿内,他仍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周身灵光流转。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清冷如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那就是个幻境你别当真”或者“一切都是我故意的哈哈”。但话到嘴边,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敢去看沈渡的眼睛。她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平静无波,那会让她觉得那一个月的心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更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温情脉脉,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抱着入梦镜,转身逃了。

      沈渡目送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发着抖。他闭上眼,幻境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她生气时炸开的狐狸尾巴,她窝在他怀里时温热绵软的身体,她喊他“夫君”时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那不仅仅是一场梦。沈渡是山神,修的是天地大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九尾狐的入梦之术融合了上古血脉之力,幻境中发生的一切——情感、记忆、乃至生命力的交融——都是真实不虚的。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袍,指节泛白。

      沈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定。他是泰山山神,执掌天下山川气运,不能被一只狐狸乱了心神。那只是幻境而已,过去就过去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但心口的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不可逆地蚀出了一个洞。

      阿九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入梦镜往柜子最深处一塞,用三把锁锁上,又施了五道封印符,然后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没事的没事的,”她小声嘀咕,“就是个梦,醒过来就没事了。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多好。”

      可是心跳怎么这么快?

      她烦躁地在床上翻来翻去,狐狸尾巴把被子搅得一团乱。她想起沈渡在幻境中看她的眼神——那种克制的、压抑的、仿佛随时都会决堤的深情。那不是假的,她知道那不是假的。在幻境里,所有的情感都源于他们的本心。

      他喜欢她,在幻境里喜欢她。

      但幻境不是现实。出了幻境,他是高高在上的泰山山神,她是被他管教的麻烦精,三百七十二次投诉,一百二十八起偷盗,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阿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你活该。”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沈渡依旧批他的公文,阿九依旧被禁足在泰山,两人依旧是管教与被管教的关系。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沈渡看阿九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只看她一眼就移开目光,现在他会多看两眼、三眼,然后才不自然地垂下眼帘。阿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变着花样捣乱了,她变得安静了很多,偶尔会盯着沈渡发呆,被发现了就赶紧假装在看风景。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敢先捅破。

      僵局在两个月后被打破。

      那天早晨,阿九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刚走到铜镜前,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她捂着嘴冲到院外的水沟边,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却翻江倒海地难受。

      “吃坏肚子了?”她嘀咕着,揉着胸口往回走。

      但是不对劲。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恶心反复发作,而且她的身体出现了一系列奇怪的变化——口味变得古怪,以前不爱吃的酸果子现在觉得格外美味;人变得嗜睡,经常批着批着功课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连法力都开始变得不稳定,九条尾巴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阿九不是傻子。九尾狐一族对生育之事天生敏感,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阿九趁着沈渡外出巡视山务,偷偷溜下了泰山,找到了山脚下一条修炼多年的蛇精。蛇精精通岐黄之术,阿九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蛇精替她把完脉,脸上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匪夷所思,最后定格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上。

      “阿九,”蛇精舔了舔嘴唇,“你怀孕了。”

      阿九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雷劈了。

      “什么?”她声音都变了调。

      “怀、孕、了。”蛇精一字一顿,笑得意味深长,“而且不是凡胎,是神胎。孩子的父亲……法力很高啊,比你们狐族的老祖宗都要高。啧,你这是傍上哪路大神了?”

      阿九的大脑彻底死机了。她想到了入梦镜,想到了那个幻境,想到了那一个月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她想起来了——九尾狐的入梦之术融合了上古血脉之力,幻境中的一切情感交融都会转化为真实的生命力。在幻境里,她和沈渡做了夫妻,有了夫妻之实,她怀上他的孩子,从幻境的角度来说,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可是她忘了,她是九尾狐。她的一滴血、一根毛发、一缕神识,都蕴含着天地间最古老的力量。她用这种力量编织的梦境,其真实程度远非普通的幻术可比。

      那个孩子是真实的。

      阿九踉踉跄跄地回到泰山神邸,脑子里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沈渡?她几乎能想象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本座不记得与你发生过什么。”毕竟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境,而他醒来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可不想被人当成想攀高枝的疯狐狸。

      不告诉沈渡?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神胎的孕育周期虽然比凡人长,但总有藏不住的一天。更何况,孩子的父亲是山神,这孩子身上的神力从怀上的那一刻起就在躁动,恐怕连沈渡本人很快都会感应到。

      阿九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狐狸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窗外风雨交加,雷声滚滚,仿佛连老天都在嘲笑她的自作自受。

      她是真的没想到会玩脱成这样。

      就在她把自己裹成一个狐狸球、满脑子“完了完了完了”的时候,神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雨灌入,烛火剧烈摇曳。

      沈渡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玄色衣袍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地朝阿九走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阿九注意到,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像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在阿九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

      阿九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狐狸尾巴越收越紧,几乎要把自己勒断气了。

      “你,”沈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去了山脚的医馆。”

      阿九的心猛地一沉。山神能感知辖区内的一切,蛇精的医馆虽小,却也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她嘴唇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都知道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伸出手——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他的掌心很烫,隔着一层衣料,阿九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阿九看到,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个一向稳如泰山的男人,他的手在抖。他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动,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决堤的情绪。

      “沈渡?”阿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沈渡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平淡。那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压抑太久的温柔,还有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复杂神情。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既欣喜若狂,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阿九。”他叫她。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阿九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烫,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这两个月来拼命压制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这个混蛋,”她哭着骂他,“我本来只是想报复你一下的,谁让你在梦里对我那么好,谁让你看我的眼神那么温柔,谁让你让我动了真心,谁让你——让我怀孕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狐狸尾巴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整个人狼狈极了。

      沈渡看着她哭,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小腹,像是怕压到那里面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别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我就要哭!”阿九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有多煎熬?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以为那个梦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我都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怕你跟我说‘那只是幻境,不要太当真’,那我该怎么办?我狐狸脸往哪儿搁?”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她开始后悔刚才不该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久到她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跑掉。

      然后她听到沈渡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风雨声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你以为,”他说,“那一个月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阿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沈渡的表情还是那种平淡的、清冷的样子,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下颚绷得很紧,眼神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着。

      “我醒来后,”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打坐三天,没能入定。”

      阿九愣住了。

      沈渡垂下眼睛,不敢看她,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批公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在纸上画你的脸。我巡山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去找红色的身影。我去后院的凉亭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因为那里是你唱过歌的地方。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想过找你问清楚。但我怕你说那只是恶作剧,怕你说你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怕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我想着,既然在幻境里已经拥有过,也许就够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阿九的面颊,拇指摩挲着她眼下的泪痕,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小心翼翼。

      “可是不够。”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阿九,不够。我活了千年,从不知道什么是贪心。可是拥有过你一个月之后,我知道了。”

      阿九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也喜欢我。他也喜欢我。他居然也喜欢我!

      “你——”她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你是说你也喜欢我?”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他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根都清晰可数。

      “幻境中我说过的话,”他低声说,“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阿九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她的狐狸毛还鲜艳。她在幻境中听过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他每天晚上抱着她说的那句——“夫人,该睡了。”

      这句也是认真的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沈渡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难以掩饰的颤抖。这是他们在现实中第一次接吻,意义完全不同。幻境中的一切都可以归咎于梦境,但此刻的触碰是真实的,每一个细微的感觉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沈渡的吻从浅入深,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有些失控。他一手揽着阿九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小腹,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阿九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全部炸了出来,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将他们两个人裹在中间,密不透风。

      漫长的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沈渡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不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九,嫁给我。”

      阿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要把胸腔撞碎的速度疯狂跳动。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

      “你这是在求婚?”她用发颤的声音问。

      沈渡想了想,纠正道:“本座在通知你。”

      阿九:“……”

      好家伙,果然是那个一板一眼的山神大人,连求婚都不忘端着架子。她本想再嘴硬几句,但看到沈渡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紧张和期盼,嘴硬的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软绵绵的一团。

      “那得加彩礼。”她说。

      沈渡一愣:“什么?”

      阿九伸出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我要三百棵桃树,种满泰山,春天我要看桃花。还要一百匹红绸,把你这破神邸里里外外都给我挂满,我嫌太素了。还有——”

      她话没说完,沈渡忽然笑了起来。

      阿九没见过沈渡笑。在幻境中他也很少笑,最多是嘴角微弯。但此刻,他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像冰封千年的雪山在春天悄然融化,那种美是惊心动魄的。阿九看呆了,后面的话全部忘到了九霄云外。

      “好。”沈渡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的、温柔的,像山风吹过松林,“都依你。”

      他将她打横抱起,阿九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沈渡稳稳地抱着她,穿过风雨交加的回廊,走向他的寝殿。阿九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外面的风雨声都变得遥远了。

      “沈渡。”她小声叫他。

      “嗯。”

      “你的手在抖。”

      沉默。

      “……没有。”

      “你明明就在抖!”

      “……风大。”

      “这是室内!”

      沈渡不再说话,但收紧的手臂和加快的心跳出卖了他。阿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狐狸尾巴幸福地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毛团,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抱着她走进寝殿的那一刻,整个泰山的山神之力都在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心潮澎湃。山中百兽齐齐噤声,万籁俱寂,唯有风雨依旧,缠绵不绝。

      那夜之后,泰山神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百棵桃树种满了山腰,春天的时候花开如云霞。一百匹红绸挂满了府邸的每一根梁柱,连神邸门口那对素白的灯笼都被换成了大红色。沈渡批公文的案头多了一幅画像,画上是一只火红的狐狸,九条尾巴蓬松如云,狐狸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阿九对此颇为不满:“你能不能画我的人形?我人形多好看!”

      沈渡头也不抬:“你睡着时的样子最好看,画不出来。”

      阿九的耳朵又红了。

      至于山神大人管教狐狸小姐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因为两人成亲就结束。阿九还是会闯祸,还是会被人投诉,沈渡还是会罚她——只是罚的方式变了。

      “又偷吃山下农户的鸡?”沈渡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缩在角落里、嘴角还沾着鸡毛的阿九。

      “我没有!”阿九矢口否认。

      沈渡看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肚子——怀了神胎之后她胃口大得惊人——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今晚罚你抄《山神律例》。”

      “我不要!”阿九挣扎。

      “不抄也行。”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换个方式罚。”

      阿九:“……”

      山神大人的管教方式,似乎越来越不正经了。

      不过她没有抱怨。毕竟,是她先招惹他的嘛。

      窗外桃花灼灼,红绸翻飞。泰山的风似乎也比从前温柔了许多,吹得满山的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胭脂雪。

      而此刻远在青丘山的老狐王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一脸狐疑地望向泰山的方向。

      “我怎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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