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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026/06/08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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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春梦中沉沦的。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白雾,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她赤足走在云雾里,脚踝处的铃铛叮当作响,那是她作为一只蝶妖天生的媚骨,连走路都带着勾人的韵律。然后她就看见了他——白衣胜雪的神君,端坐在云台之上,眉目如画,清冷得像九天之上的月亮。
他叫容渊,是天界最年轻的上神,主掌人间姻缘。据说他的红线牵过的有情人,从没有一对分开过。沈清辞在妖界听说过他的名号,妖族的姐妹们谈起他时,眼睛里都泛着桃花。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相遇。
梦境里的容渊不像传说中那般冰冷。当沈清辞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衣袂时,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凉,凉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但握着她的时候,那凉意里又透着一种奇异的灼热,像冰下涌动的岩浆。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沈清辞本想撒谎,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实话:“我是妖。”
他笑了。那笑容让沈清辞心里的小鹿撞得快要昏过去。天界的神仙们都说容渊从不笑,可此刻他不仅笑了,还用那种纵容的、近乎宠溺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一只误入仙境的小动物,又可爱又可怜。
“妖不该来这里。”他说,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沈清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梦境里。她是青丘山的一只蝶妖,修行三百年,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躺在花丛里晒太阳、喝花蜜。她从未刻意修炼过什么入梦之术,更没胆子去招惹一个上神。但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更真实的是他的吻。
当容渊俯身吻下来的时候,沈清辞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忘记了自己是一只妖,忘记了他是一位神,忘记了人妖殊途、神妖有别这些所有妖族长辈耳提面命过的禁忌。她只知道他的唇很凉,像薄荷糖,吻起来甜丝丝的。她的翅膀不受控制地从背后展开,淡蓝色的蝶翼在梦境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把星尘。
那天晚上,沈清辞从梦中醒来时,脸烫得能煎鸡蛋。她趴在青丘山的花丛里,把脸埋在花瓣间,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
“只是梦,只是个梦而已。”她对自己说。
但第二天晚上,梦又来了。
这一次的梦境更加旖旎。容渊没有坐在云台上,而是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他向她伸出手,沈清辞明知道该转身逃跑,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走向他。
“你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等了很久。
“你记得我?”沈清辞惊讶地问。一般来说,梦境醒来后就会模糊,何况是仙人的梦境,应该更加难以留存记忆才对。
容渊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拂去了她发间的一片花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划过她的耳廓,沈清辞整个人都酥了半边。她是一只蝶妖,天生对触碰敏感,而容渊似乎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身体,每一个指尖落下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地让她颤抖。
“上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浆。
“叫我的名字。”他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容渊……”
他又笑了,然后吻住了她。
那一夜的事情,沈清辞在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里反复回想,每一次回想都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梦境里的容渊与传说中判若两人,他褪去了所有清冷的外壳,露出内里滚烫的、近乎贪婪的热情。他吻她的方式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佳酿,一遍又一遍,不知餍足。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再滑到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翅脉,沈清辞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从身体里飘出去了。
“你是我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只能是我的。”
沈清辞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她不知道的是,天界有一门失传已久的禁术,叫做“牵梦引”。施术者可以通过梦境与任何人交合,汲取对方的修为与灵力。而被施术者在梦中感受到的一切情感与欢愉,都不过是术法的副作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她更不知道的是,容渊的红线司不是白当的。他最擅长的,就是让一个人以为自己正在坠入爱河。
这样的梦境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每天晚上,沈清辞都会准时进入那个桃花纷飞的梦境,与容渊抵死缠绵。她越来越沉溺,越来越离不开那种感觉,越来越相信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命中注定的缘分。而容渊在梦境中也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深情,他会跟她说很多很多话,说天界的星星没有她眼睛好看,说他的司命殿里种了一棵桃树,等他们在一起了就移栽到她的院子里。
沈清辞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好吧,她确实在做梦——但这些梦太过美好,美好得不像假的。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最好的姐妹、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狐妖白芷。白芷听完之后,那双狐狸眼眯了起来,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你在梦里和一个上神睡了四十九天?”白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辞儿,你脑子呢?你知不知道有些妖怪专门修炼这种入梦之术去勾引修士,吸取他们的修为?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给人吸?”
沈清辞愣住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可是他说他喜欢我……”她下意识地为容渊辩解。
“他说喜欢你就喜欢你?”白芷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你见过他的真身吗?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你确定你在梦里看到的那张脸就是容渊本尊?万一是什么邪修假冒的呢?”
这些问题沈清辞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她突然意识到,虽然她和梦中的“容渊”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但她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她不知道他住在天界的哪个角落,不知道他的司命殿是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他真实的声音是不是和梦里一样好听。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纠结这些问题了,因为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她怀孕了。
沈清辞是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比人类敏感得多。大约从第五十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嗜睡得厉害,闻到花粉的味道会恶心,体内的灵力也在发生某种她从未经历过变化。她偷偷去找了青丘山最年长的蛇妖婆婆把脉,蛇婆婆皱巴巴的手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你怀了。”蛇婆婆言简意赅。
沈清辞当场石化。
“怀……怀了什么?”
“当然是孩子。”蛇婆婆白了她一眼,“你是蝶妖,还能怀个冬瓜不成?”
但蛇婆婆的表情很快从嫌弃变成了凝重。她重新给沈清辞把了一次脉,这次的时间更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蛇婆婆喃喃道,“你体内的气息不对。这个孩子……有仙根。”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仙根意味着孩子的父亲是仙人,而且不是普通的仙人,是有品阶的、血脉纯正的上仙。因为只有上仙的仙根才能穿透妖族的血脉壁垒,在妖怪的体内孕育出带仙气的胚胎。
那一刻,沈清辞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容渊。
梦里的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缠绵,那些低语,那些“你是我的”的占有欲十足的宣告。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期待。
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在梦里对她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说过要和她在一起,要为她种桃树。现在她真的有了他的骨肉,他一定会负责的吧?说不定他会很高兴,会从天界下来接她,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会让她成为三界之中最幸福的新娘。
沈清辞怀着这种天真的、近乎愚蠢的期待,踏上了前往天界的路。
她不知道天界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个人应该知道——她那个不靠谱的爹。沈清辞的爹是青丘山的一只老蝴蝶妖,活了上千年,年轻时在三界游历过,对天界的路径了如指掌。老头儿听说女儿怀孕了,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追着沈清辞满山跑要打断她的腿,等听说孩子的父亲可能是天界上神之后,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容渊?”老头儿的声音有些古怪,“你说的是那个容渊?”
沈清辞点头。
老头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床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扔给她。“天界的入口在南天门,你一个妖怪进不去。但是有条小路,从弱水河畔绕过去,可以到司命殿的后山。这条路上没有天兵把守,但有瘴气,你怀着孕,小心些。”
沈清辞抱紧地图,眼睛亮晶晶的。“爹,你不拦我?”
老头儿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拦得住吗?你是我的女儿,你比我当年还犟。去吧,碰了壁就知道回来了。”
沈清辞没有听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她满心欢喜地收拾了行李,带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浅碧色的裙子,还特意去溪边洗了个澡,把翅膀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她要让容渊第一眼就看到最美的自己。
去天界的路比她想象的艰难得多。弱水河畔的瘴气让她头晕目眩,好几次差点从云端跌落。后山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她的翅膀也被树枝勾出了几道口子。但她的心情始终是雀跃的,每走一步都觉得离幸福更近了一点。
当她终于站在司命殿的大门前时,夕阳正好洒在那座白玉砌成的宫殿上,美得像一幅画。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抬手扣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仙童,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头顶的触角和背后的翅膀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界生灵看下界妖怪时特有的傲慢。
“你找谁?”
“我找容渊上神。”沈清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得体一些,“我是他的……故人。”
仙童皱了皱眉,说了句“等着”,然后关上了门。沈清辞在外面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再次打开时,仙童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
“上神说他不认识你。”
沈清辞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能,你一定没有说清楚,我姓沈,我叫沈清辞,青丘山的——”
门又关上了。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沈清辞站在门外,从夕阳等到月亮升起,又从月亮等到星星满天。天界的夜晚很美,银河就在头顶流淌,但她没有心情欣赏。她的脚站麻了,腰也开始酸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在抗议母亲的长途跋涉,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清辞把手覆在小腹上,轻声说:“别急,爹爹很快就要来接我们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终于再次打开了。这次走出来的不是仙童,而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一看就是天界的女仙。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在照,头都没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容渊上神让我转告你,不要再来找他了。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大概是搞错了。”
沈清辞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我和他在梦境中……我们在一起四十九天,我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可能搞错?”
青衣女仙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的笑意。“梦境?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容渊上神修的是无情道,三百年前就断了七情六欲。他连天界的女仙都不看一眼,怎么会和一个妖怪在梦中……你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普通的梦,那梦真实得不像假的,她在梦里感受到的温度、触感、心跳,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记忆里,不可能是幻觉。但青衣女仙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回了门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沈清辞站在门外,月光把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盯着那扇紧闭的白玉大门,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容渊,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信可以自己来看。我会在青丘山等你三个月。”
她把地图折成千纸鹤的模样,施了个小法术,让它飞进了司命殿的围墙。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天界的台阶。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还是因为怀孕后身体本就虚弱,沈清辞走到半路就开始发起了高烧。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有好几次差点从云端坠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青丘山的,只记得自己倒在山门口的时候,看见白芷尖叫着冲过来的身影。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了。白芷守在她床边,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你去找那个神仙了?”白芷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沈清辞闭上眼睛,不想让白芷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他说他不认识我。”
白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些神仙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把我们妖族都当成随便玩弄的蝼蚁!辞儿,你听我的,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要。”沈清辞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白芷,我要这个孩子。”
白芷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沈清辞了,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蝶妖,骨子里倔得像头驴。一旦她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清辞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把烧退下去。第四天,她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准备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她知道容渊也许不会来,但万一他来了呢?她要把自己最好的样子给他看。她把小木屋重新打扫了一遍,在院子里种了几株桃树,还在树上挂了红绸带,看起来喜气洋洋的。白芷骂她傻,说她这是在给自己造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沈清辞只是笑笑,不说话。
第一个月过去了,容渊没有来。
沈清辞每天都会去山门口等一会儿,从日出等到日落。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走路开始变得笨拙,翅膀也因为身体的变化变得暗淡了一些,但她依然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浅碧色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路过的妖怪们都知道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会来的人,大家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嘲笑。
第二个月的一天,白芷从山下回来,脸色非常难看。她在沈清辞面前坐了半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把一张留影石拍在了桌上。
“你看看这个东西。”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清辞拿起留影石,注入一缕灵力,画面在空中展开。
那是天界瑶池宴会的场景。琼浆玉液,仙乐飘飘,各路神仙觥筹交错。画面的中央,容渊一身白衣,依然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但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明艳,笑容灿烂,正挽着他的胳膊在跟他说什么。容渊微微低头听她说话,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虽然很淡,但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在梦境中见过无数次的笑容。
画面一转,容渊和那个女子并肩坐在瑶池边,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女子把头靠在容渊肩上,容渊没有躲开。旁边有仙娥在窃窃私语,隐约能听到“长公主”“联姻”“天作之合”之类的字眼。
沈清辞盯着那个画面,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留影石,指节泛白。
“辞儿……”白芷担忧地看着她。
“这个留影石,是哪一天的?”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前天。”
前天。也就是说,在她挺着大肚子在山门口苦苦等待的时候,在她以为容渊也许会来看她一眼的时候,他正在瑶池宴会上和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他不知道她的存在,或者他知道但根本不在乎。他在梦境里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让沈清辞心甘情愿沉沦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沈清辞把留影石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空黑得像墨,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她站在那几棵她亲手种下的桃树前,红绸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不是孕吐,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生理反应。她吐了很久,吐到胃里翻江倒海,吐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能跪在地上干呕。
白芷从后面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得很紧很紧。
那之后,沈清辞变了。
她不再去山门口等了,也不再每天对着桃树说话。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她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给肚子里的孩子讲故事,但她的眼睛里少了那种亮晶晶的东西,像一盏灯被悄悄拧灭了。白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做的只有在夜里听到沈清辞压抑的哭声时,翻过身去装作没听见。
第三个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沈清辞的爹来了。
老头儿这段时间一直在外游历,不知道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辞儿!爹回来了!听说天界那个容渊要成亲了,跟玉帝的长公主!天界还发了请帖到妖界呢,你瞧瞧,这排场——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清辞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成亲”两个字,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老头儿这才注意到女儿隆起的腹部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他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悲哀。
“是他?”老头儿的声音沙哑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她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头儿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沈清辞以为他是去找容渊拼命,吓得赶紧站起来要追,却看到父亲并没有走远,只是蹲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衰老的、无助的蝴蝶。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无声无息地,把所有愤怒和心疼都压在了颤抖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老头儿破天荒地去找了蛇婆婆。
沈清辞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她隐约听到了“落胎药”三个字。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整夜都不敢合眼。但她想多了,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父亲回来后只是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夜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苍老了十岁。
沈清辞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沈清辞的身体突然出现了一次严重的灵力紊乱。大概是孩子在她肚子里长得太快,仙根和妖胎之间的冲突爆发了,她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湿透了整张床单。白芷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狂奔去找蛇婆婆。蛇婆婆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嘴里一直在喊“孩子,我的孩子”。
蛇婆婆把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胎位不正,仙气冲撞了母体。如果不及时调理,母体和胎儿都保不住。”
她开了一副药方,让白芷去抓药。白芷拿了药方就跑,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沈清辞的爹。老头儿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在床上挣扎,手里的旱烟杆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药熬好了,白芷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沈清辞喝。那药很苦,苦到沈清辞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但她还是乖乖地喝了,因为她知道这是蛇婆婆开的安胎药,是为了保她孩子的命。
她不知道的是,那碗药里多加了一味东西。
蛇婆婆站在门外,看着老头儿把一小包粉末倒进药罐里的时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神仙和妖怪的爱情,十个里有九个不得善终。与其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被三界嘲笑为“杂种”,不如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不要来这世上受苦。
沈清辞喝完那碗药的半个时辰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小腹坠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然后是疼痛,不是灵力紊乱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揉捏她的子宫。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但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没有尽头。
“白芷……”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叫。
白芷不在。她被老头儿支走了,说是去山上采些安神的草药。
沈清辞咬着嘴唇,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染红了床单。她低头看了一眼,血。鲜红的、刺目的血。
那一刻,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门从外面锁上了,她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地喊:“爹!爹!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啊!”
门外没有回应。
沈清辞的眼泪决堤了。她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像是要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那个小小的生命。她感觉到孩子在她体内不安地动着,像是也感受到了危险,在小声地、无助地抗议。
“不要怕,娘在这里,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沈清辞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一些,“你爹爹不要我们没关系,娘要你,娘会好好把你养大,娘会——”
一阵剧烈的宫缩打断了她的声音。她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鲜血越流越多,在身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疼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清辞从门边爬到了床边,又从床边爬到了墙角,最后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瑟瑟发抖。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去,温热的,小小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仙气。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当白芷冲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惨状。沈清辞倒在血泊中,脸色白得像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拳头大的、血淋淋的东西。白芷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团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小小血肉,蜷缩在一起,依稀能看出蜷曲的四肢和一个小小的头颅。
沈清辞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还在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芷凑近了,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他……好像你啊……容渊……”
白芷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她跪在地上,把沈清辞连人带孩子一起抱进怀里,放声大哭。
门外,老头儿蹲在桃树下,手中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脸上的沟壑里满是泪水。他后悔了,从看到女儿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但一切都晚了。
蛇婆婆站在更远的地方,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她看着那棵开着粉色花朵的桃树,喃喃自语:“造孽啊,造孽。”
天界司命殿。
容渊站在姻缘镜前,镜中映出的是青丘山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仙童忍不住出声提醒:“上神,长公主的请帖已经送到各宫了,您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容渊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镜中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去,最终定格在一个血泊中的身影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需要了。”他说,声音清冷得像千年寒冰,“传令下去,本君与长公主的婚事,如期举行。”
仙童应声退下,司命殿重新陷入寂静。容渊转身走向内殿,脚步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人知道他在姻缘镜里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那双清冷的眼在转身的那一刻,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那一定不是后悔。
神仙是不会后悔的。神仙没有心。
而沈清辞只是一个妖怪,妖怪的心碎了,也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