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31、对不起 会和我走吗

　　“……我不否认被告人的天才之处，然而可悲的正是在这里。越是天才，越是容易沉溺于‘我永远是对的’这种错觉里，从而失去对真实的敬畏，做出错误判断。
　　被告人徐砚本可以选择停下，可他却忽略掉这样风险了提示。
　　结果就是明亮屿事故。
　　这就是天才的阿克琉斯之踵。”

　　张律师的控诉像哨箭，追着我回响不休。
　　我向上拽了拽夹克的拉锁，目光从车窗外不住闪耀的闪光灯中收回，注意到车子一动不动，转过头，发现司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凝向前方，像僵住了。
　　怎么了？
　　他视线尽头，只有拥挤嘈杂的人群，还有他们身后的一片喷水池。
　　我等了一会，还是出声叫他：“霍临帆？”
　　他没动静。
　　“霍临帆。”
　　霍临帆明显震动了一下，终于从怔忡中清醒，“我这就开车。”他嘴上应着，试图去打方向盘，然而SUV一动不动。
　　“你没插钥匙。”我提醒他，他又愣了一下，去西服口袋里摸钥匙，从左摸到右边，反复找了几遍。
　　“在你公文包里。”我实在看不下去，又提醒一句。
　　他如梦初醒，“对，对。”打开公文包，取出车钥匙，插入打火器。
　　他这样实在有点不对头，“我开？”
　　“一只手开什么开。”霍临帆总算恢复了些平常的样子，只是没笑，语气也有点硬，“我开。”

　　车终于启动了，它缓缓分开人群，向前方行驶而去。
　　在马达轰鸣声中，霍临帆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徐砚。”他说。
　　这是为被R-44突袭而道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作战有输有赢，”我看着窗外，“作为初哥不错了。”

　　……其实是远远超出不错。
　　和倪重也没差多少。
　　他们都是好律师。

　　他没说话，右转上了主路，转弯的速度很慢，差点被后面直行的车撞上，被对方疯狂鸣笛，也没跟人家对竖中指，只是闷头开车。
　　“徐砚。”当越野车在前面红绿灯缓缓停下时，霍临帆终于再度开口，“对不起。”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对不起太轻了。”我揉了揉胃，决定来点实惠的，“我知道家店，你请客吧。”
　　霍临帆又一次安静下去，在亮起的绿灯中，踩下了油门。

　　前面这段路很堵，越野车以蜗牛速度前行，中间还遇到不少试图强插车的，霍临帆的混混状态也渐渐回来了，等到牛排店前的路口，他与旁边黑色摩托车分道扬镳时，两位司机还在以国骂亲热交流。
　　到了店里，我们要了两份牛排和扎啤。这家店最出名的其实不是牛排，而是免费花生，就是带壳，对独臂人士不算特别友好，我本来不想费力气，对面霍律师已快速扒好一小碟，送到面前。
　　“谢了。”
　　“你真连顿饭都不请云维钺吃？”他扒着花生，突然问了没想到的问题。
　　……是他自己不要。
　　“没有的事。”
　　霍临帆笑，“不是请，是一起吃。云维钺是你爱将，这都不肯？”
　　“爱什么爱。”我听到这个词就烦，“就是一起工作。”
　　霍临帆摇头，“我去第四旅的时候就听说了，他可是你铁杆粉丝。”

　　……
　　云维钺其实还行，没另一个烦人。

　　我塞了口花生，“粉丝什么粉丝，我又不是鸭子，不用配粉丝。”
　　霍临帆手一抖，花生皮撒了满身，“这么说我面子很大，能让徐先生和我吃饭。”他又将另外一碟花生仁推到我面前，举起啤酒杯，“你从不跟手下吃饭，是怕麻烦？”
　　这时牛排上来了，我叉起一块，“吃你的吧，哪那么多问题。”
　　“徐砚。”喝啤酒的过程中，霍临帆突然叫了我一声。
　　隔着扎啤杯，他的神色看不清。
　　我低下头，开始吃牛排。
　　他到底什么也没说，举起扎啤，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

　　回了家，我直接一头栽到床上，等一睁开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我又躺了一会，坐起来，盯着前楼的烛光看。

　　长笛在海边，战争里倒没挨着炸，但是供电还是很差。
　　听说以前的国家可以用海上风力发电，但是灰季纪开始后，地磁变化了，坐标逐年漂移，连卫星地图都得一年一换，再没海上发电这种好事，动不动就停电，人人家里都备着蜡烛。
　　小时候每逢这种时候，我就和爷爷对着窗属对面楼的蜡烛，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透着光的人家是越来越少了，爷爷要还在，肯定又得伤春悲秋，诗兴大发。
　　这老头子就这样。
　　这话也只敢默默腹诽，总觉得他老人家还站在背后，随时都能冲我后脑勺来一巴掌。

　　……爷爷。

　　要是当年读本地大学就好了，还能看他最后一眼。
　　时不时的，这个念头就会涌上来。
　　都怪那个见鬼的欧瑞。
　　……
　　要是没上军院，也就不会去E连……

　　嗡嗡——
　　身侧什么东西在响，转头一看，发现是新手机在嗡鸣。
　　“您有两条新短信。”

　　肯定又是黄思。
　　我信手点开，一张照片飞快占据了屏幕。
　　照片里是个大鱼缸，质地格外清亮，缸底铺满鹅卵石，四角种了些水草，里面有只乌龟正抻着脖子看水草。
　　“嘿嘿，我新买的鱼缸，怎么样？”——尚小军。
　　我给照片点个赞。
　　手机又开始震动，“哈哈，给报销啊，哈哈，开玩笑，我女朋友送的，羡慕不？”
　　隔着手机也能看见这小子得意洋洋的表情，“等我去了请你们吃饭。”
　　手机再次震响。
　　“又来了，没事就喜欢请人吃饭，你钱包不恨你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你没事就喜欢请人吃饭。

　　毕业头一年，我被下派到E连，没多久就被提为中尉副职，这当然是好事，但是被认为有后台来镀金，这就不好了。
　　我头疼，就去找连长，他说你得多请客，别忘了要酒。
　　我说喝酒得经过批准，再说我也不会喝。
　　他开始刺激我：大家都传闲话你知道不？
　　我用鞋底碾沙子，不吭声。
　　他火上浇油：都说你提的这么快都因为有人！
　　我炸窝了：那个人在哪！
　　他继续放大招：我知道你这么快就中尉了，是上头要你镀完金赶紧高升嘛。
　　我骂出声：擦你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系毕业的？
　　梁崇笑得哈哈的：必须是啊。你去请客，别担心酒，真出了事我罩着。
　　当时尚小军正在旁边站岗，过后偷偷摸摸来找，“你是真要去师部吗？”
　　我正在查附近饭店，听这话烦到不行，“少胡说！老子不走，一辈子在E连！”
　　尚小军完全没听进去，眼睛闪闪的发起了梦呓：“到时带我一起去，可千万别忘了！”
　　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他被踹得一个趔趄，回头冲我嘿嘿一笑，跑了。

　　……“前中校徐砚对云少校没有相应互动，为此他曾做出过书面陈述。”

　　要是当初没请那么多顿饭，在步雷河，他们还会跟我走吗？
　　我将手机抵在额头上，默默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