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30、顾尔维 对此我表示

　　这倒也不怪他们大惊小怪，我第一次见到第四旅的执行官也吃了一惊，倒不是他因为有亚索血统，而是这个人居然在室内也戴墨镜。
　　有人跟我咬耳朵，“少校，执行官眼睛是灰季纪……”
　　“请庄重。”这位执行官一句话截断他，然后用和他墨镜同样黑的墨水笔点点我，“初次见面你应该穿正装，徐少校。”
　　……
　　我还没嫌你戴墨镜呢！
　　……

　　“顾中校，感谢您今天来作证。”在咚咚咚的法槌声成功控制现场后，霍临帆开始质询，“请问你与我当事人的关系？”
　　顾尔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前同事。”
　　“请给陪审团详细介绍一下。”
　　“灰季纪四二年五月，前中校徐砚调任第四旅任一营营长，我是该职位考察官；四四年一月起，前中校徐砚就任旅部作战官，与我存在职能重合。”顾尔维声线毫无变化，跟念作战参数似的，“四六年五月，前中校徐砚开始服刑，同事关系终止。”

　　前，前，前，我又不姓前！
　　这个冰山。

　　不知道霍临帆是不是也被冻到了，他退后一步，手掌展向陪审团方向，“我想有些陪审员可能会困惑，作战官和执行官的具体职责到底有什么不同，顾中校，您能否为我们解释一下？”
　　“作战官负责作战。”他的回答冰冷又精准，“执行官管理资源，包括人。”
　　“简单说就是一个管事，一个管人，这样理解对吗？”霍临帆很虚心的请教。
　　“请等一下。”顾尔维拿起面前的瓶装水，拧开瓶盖，扬头喝了两口，然后拧紧瓶盖，抬起眼看着律师，“更精确的比喻应该是，建筑师和工程总监。”

　　轻轻的呼气声从旁听席上传来，我余光扫见几个坐在一起的年轻人一眨不眨的看着冰山喝水，俩眼冒光。
　　……完全理解不了。

　　“建筑师吗？”霍临帆点点头，“那么作战官本人向谁报告？”
　　“旅长。”
　　“你也是吗？”
　　“是。”
　　“责任划分很明确。”霍临帆点点头，又看向原告席，“对方律师曾说过我当事人对一切战术行动拥有最终决定权，哪怕是犯错误也没人管，这是真的吗？”
　　“不。”顾尔维的回答依旧跟白噪音似的那么枯燥，“第四旅的作战序列上，作战官名列第三。”
　　霍临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前面还有旅长和你这位执行官对吗？”
　　“对。”
　　“没有可能的当事人一手遮天？”
　　“在他梦里可能。”顾尔维声音毫无波澜，“对此我表示遗憾。”

　　一阵哄笑从旁听席上响起，老法官拿起了法槌，犹豫了两秒，又放了下来，望着无比淡定的第四旅二号人物，摇了摇头。

　　这台人机。
　　我看他就没顺眼过，他肯定也烦我，要不然也不能拒掉那些人员调动的建议书，每次我想多说两句，他就摆出那套腔调，“你的理由，徐砚中校。”
　　可有些理由就不太好说，他从墨镜后冷淡的看我（其实也不知道看没看），用笔将桌子上的建议书推回来，“把门从外面关上，多谢。”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憋气。
　　还当离开第四旅了就能和他拜拜，没想到时隔快两年，还得坐这感受他的寒气。
　　霍临帆这家伙。

　　仿佛听到我的心声一样，霍临帆迅速回头看来一眼，脸上也露出点懊悔，“顾中校，听起来你和我的当事人关系似乎不太好？”
　　“普通。”他用超级平的声调来证明这个普通有多么普通。
　　霍临帆仿佛愣了一下，“证人能做出明确说明吗？”
　　他的墨镜更黑了，“前中校徐砚主动与同事保持距离。”

　　……就你还有脸说我跟人保持距离？
　　冰山这个外号就是那帮孙子给你起的！

　　“是这样吗？”霍临帆这孙子居然装的真挺吃惊，“云维钺少校刚刚作为原告证人出庭，看起来对我的当事人很佩服。”
　　“单方面行动。”冰山冷冰冰的回答，“前中校徐砚对云少校没有相应互动，为此他曾做出过书面陈述。”

　　……
　　擦又是这事……
　　我摁着太阳穴，只觉头疼。

　　也不知道这个冰山哪根筋抽了，某天突然让我请人吃饭。
　　当然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建议作战官多开展社交活动。”他靠在高背座椅上，黑黑的墨镜冲着我，像往常一样用对死人似的语气开了口。
　　我瞅着他很无语，“顾尔维，说这话之前，你能不能拿镜子先照照自己？”
　　“执行官的职务无需社交。”冰山用笔敲击着掌心，“作战官不一样，徐中校，希望你听取这个建议。”他拔下笔帽，“这条建议会被记录在案。”
　　……
　　后来我就根据这个“建议”，直接把信用卡给云维钺，让他随便怎么吃随便请谁，结果这小子扫我一眼，转身就走，整整十天没露面。
　　这事被冰山知道了，他让我写书面陈述对此做出合理解释，字数不得少于一万。旅长出面求情，被他一句话顶回来，“如果周旅长能够解决徐中校的心理问题，他可以不写。”
　　……

　　咚——
　　法槌终于落下，老法官看着执行官，语气中有些无奈，“证人无需自由发挥。”
　　顾尔维抬眼看向法官，声音一点涟漪都没有，“我在回答律师的问题，阁下。”

　　四下安静无比。
　　旁听席那几个年轻人眼睛快变成星星了。

　　不等老法官皱眉，霍临帆已迅速将话抢了过去，“对不起阁下，我只是想证明当事人在第四旅根本做不到一言九鼎。”他摇摇头，“但是没想到他和同僚关系如此不好，作为作战官不够合格，这么说……”
　　“不对。”顾尔维打断他，他拧开了瓶盖，又喝了口水，“该情况不符合是事实。”
　　“前中校徐砚在第四旅战斗序列上仅仅名列第三，对同僚也不够亲近友爱。”
　　“但身为作战官，他的战术素养无可挑剔。”

　　一片鸦雀无声中，霍临帆深深看向执行官，“多谢你，顾中校，”然后面向法官，“阁下，我问完了。”
　　他回到被告席，坐下，拿起桌面上的钢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转头看向我。
　　我们的视线在寂静的法庭上相交，片刻，我先一步撤了回来，重新低头去看裂了缝的桌边。
　　这个冰山。

　　“原告律师，你对证人有什么问题吗？”法官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的，我有。”随着这句话，张律师站起身。
　　“请注意时间。”法官提醒到，“现在是十一点十二分，你只有十八分钟。”
　　“谢谢提醒，法官阁下。”张律师从助手那里接过一张纸，走到证人席前，开始了交叉质询。
　　“顾中校，听起来你对被告的评价很两极。你对他的人际关系不太满意，但对其战术指挥则高度推崇。”

　　顾尔维放下水瓶，圈起了手臂，“这是客观评价，不属于个人推崇。”
　　“对我而言这就是高度推崇。”张律师诚恳的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所以在明亮屿事故当日，被告作为指挥官，所作的决定并未与你或者周旅长确认，对吗？”
　　顾尔维声音冷淡异常，“突发情况指挥官可自行裁量，这符合程序。”
　　“理解了。”张律师沉稳回应，向左侧走了两步，站在与证人席平行的位置，望向陪审团众人。
　　“各位陪审员，这是军事法庭关于明亮屿事故的调查报告，今日开庭时法官阁下已经宣读过，并且问我与被告律师有无异议，当时我们双方都表示没有。”
　　“现在，我要读一段给顾中校听，并且希望他解释报告里的一个术语。”

　　术语。
　　我的手从鼻梁上放下，看向这位神色严肃的中年律师。
　　不同于法官朗读时四周不耐烦的各种噪音，在他高声阅读报告时，法庭中安静得出奇。
　　“……生成代码W-1,R-44和P-36。”他突然停下复述，转头看向顾尔维，“请问证人，这里的R-44是什么意思？”
　　顾尔维罕见的顿了一秒才做出回应，“这是系统编号。”
　　张律师甩了甩手里这页文件，“这里的R究竟代表什么？”
　　再度沉默一瞬，他重新开口，“RISK。”
　　“RISK，风险。”张律师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意味什么？”
　　顾尔维放下手，扬起下巴看他。
　　张律师并不需要他来回应，“让我来把这句拗口的术语翻译大众能理解的意思。”
　　“意思就是系统做出风险提示！”
　　他重重挥舞文件，“还有这句，人工复核后完成……请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顾尔维调转个坐姿，“该提示信息需要人为核对。”
　　“人为核对……必须要核对后，该流程才能继续推进，是这样？”张律师继续问。
　　顾尔维机械的声音响起：“这是程序。”
　　“请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证人。”张律师神色冷峻，“这条风险提示必须被人为忽略，指令才能被执行，对吗？”

　　包括法官在内的法庭上无数目光都聚集第四旅执行官身上，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转过眼，攥住了拳。

　　“证人。”
　　“对。”
　　“很好。”张律师的声音再度逼近，“是不是只有当时的指挥官才能做这个决定？”
　　“是。”
　　“请告诉陪审团，这个指挥官是谁？”
　　证人席上没有声音。
　　“中校，”张律师冷冷出声，“你对公平女神发过誓，需要如实陈述。”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做出回答：“是徐砚中校。”

　　法庭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