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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维钺 我输过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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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官!”
一声称呼落地,本就安静的法庭突然陷进死一样的寂静,紧接着,交头接耳声纷纷响起,哪怕法官提醒了两遍,依旧压不下去,最后他不得不提起法槌在桌子上连砸三下。
“请旁听席保持肃静,如果再干扰庭审进程,本庭将考虑非公开审理。”
这句威胁十分管用,嘈杂声渐渐消失,谁知法官刚放下法槌,陪审团里突然响起啪的一声,跟着一声感叹,“哇塞!”
陪审席里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拍着大腿,抻脖子看向证人席,脸上写满了兴奋,直到被法官威严目光扫过,脖子才一下子缩了回去。
这一幕让本近平静的法庭再度起了骚动,笑声时不时冒出,连陪审团中也有几人捂起了嘴。
咚咚——咚咚——
老法官瞟了眼那个快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敲响法槌,“法庭重地,保持肃静,否则庭审将暂停。”他转向证人席上的那位始作俑者,“提醒证人注意,这里是法庭,不是军队,证人不能做出回答问题之外的举动。”
“是!”云维钺重新在背后交叉双手,挺直正立,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过。
霍临帆轻咳两声,装模做样的拿起份文件在桌面上磕动,将头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耳语,“是不是有点感动了?”
“太近了。”我提醒他,递去一个同样虚伪的微笑,“法官正在看你。”
霍律师满脸认真的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文件给我看,还用手在上面随意比划了两下,同时将身体慢慢扳回原位。
脖子上的系带有点紧,我伸手把它拽到领子后,又拉了两下。
……感动?
呵呵。
律师们很快就会同样感动了。
证人席前的张律师神色沉稳,似乎并没有被刚才的一幕冲击到,提问的声音依旧平静,“第四旅是北部集团军的精锐,请确认这一点。”
“不对。”云维钺没瞅他,冷冷纠正:“是王牌。”
张律师神色不变,“第四旅身为北部军王牌,许胜不许败,对不对吗?”
云维钺眼皮纹丝不动,“第四旅又不通敌,自然不想打败仗。”
噗嗤噗嗤的轻笑钻了出来,法庭更加静了。
张律师似乎完全没有被自家证人打击到,继续提问,“所以只要作战官带领第四旅持续胜利,你这样的营长就会言听计从,即使旅长才是旅中的最高上级?”
云维钺斜他一眼,“营长质疑作战官?你想让我进监狱?”
咚咚!
法锤敲击声第三次响起,老法官皱着眉看向原告证人,“证人,请你直接回答问题。”
“是!”云维钺挺胸抬头,重又目视前方,“作战官负责战术指挥,营级以下官兵必须听令。”
“好。”张律师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即使发现作战官的命令可能不妥,营长们也会毫无异议的遵守,并不会报告旅长确认?”
云维钺声音更冷,“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会去找旅长。”他嘴巴动了动,大概还想举个例子,斜了斜面前的大律师,到底闭上了。
张律师了然颔首,声音放慢了,“换言之,第四旅的几位营长对战况有自己的判断,觉得不对你们就不听。这也是你们接连赶走两位继任作战官的缘故,明白了。”
停了三秒后,他忽然语调提高,伸手指向被告席,“然而在被告担任作战官的两年半里,第四旅没有一次越级报告事件,为什么?”
云维钺眯起眼,用瞧傻子一样的神色打量他,“报告什么?作战官又不会错。有什么可报告的?”说到这大概是想起了法官的警告,把疑问句硬生生坳成了肯定句,“不会报告。”
张律师缓缓点头,再次追问:“你确定他的命令不会出错,你们对被告人的命令全部遵守,不会有丝毫质疑,对吗?”
云维钺目光挪开,似乎懒得再瞧他,“作战官的命令不会出错,我作为营长判断也不会。”
“好。”张律师最后看了看自己请来的这位证人,然后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我没有问题了。”
越来越多的目光向被告席聚来,有好奇,有审视,有迷惑,无论哪种都让人不太舒服。
我把右肘支上了桌,小半个身体压上去,扫了眼昂头挺胸正往坑里跳的云少校。
跟其人战术风格一样,这小子脑筋时灵时不灵,会有神来之笔,也会明显抽风,骂不好骂,赞不好赞,跟个烫手山芋一样,还动不动就闹出一堆事,我两次请求给他升职,两次都被顾尔维打了回来。
第四旅从上到下都这德行,就不是老实人能呆的地,连旅长和司令的头都跟着一起疼。
不对,他俩就是让人头疼的根源。
……赶走俩新任作战官?
这帮孙子。
这时法官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进入交叉审问环节。被告律师,你有什么要问的?”
“有,法官阁下。”椅子一拉,霍临帆站起身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证人。”他从桌子上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走到证人席前,像老友似的打招呼,“云少校,又见面了。”
云少校没搭理他。
霍临帆笑着,将手里那张纸打开,“请问这是什么?”
云维钺瞟了一眼,“第四旅官兵要求重申明亮屿案的请愿书。”
这句话甩出去,法庭上先是一静,随即一片哗然。
霍临帆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投下一枚炸弹,等着老法官用法槌控场完毕,继续笑着说,“对,证据9就是我几个月前去第四旅时,二营营长委托我交给当事人的请愿书。”
他稍稍转身,抬起手,让陪审团看手里那张写满了无数名字的纸,突然扔下第二颗炸弹,“上面并没有一营长你的签字,为什么?”
“反对!”张律师闪电般的举手抗议,“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不等法官决断,霍临帆已火速将请愿书重新折好,塞进西服口袋,然后像投降似的高高举起双手,“那好,我们就跳过这个问题,多谢提醒。”
他礼貌的向对手点头致敬,然后又慢悠悠继续,“既然云少校是直接报告给我当事人的营长,又口口声声坚信他不会出错,一定对他很了解。”
他保持着面向陪审团方向,摊摊手,“请云少校向各位陪审员复述一下我当事人在第四旅的服役经历,包括具体时间以及军衔。”
我皱起了眉,用肘部推了下桌边,慢慢直起身体,目视笑容可掬的律师。
该死。
霍临帆这家伙在搞事。
他话音落地,云维钺立即开始口述。
“四二年五月,徐中校,当时是徐少校,调入第四旅,就任第一营营长。”
“四三年十月,升至中校。”
“四四年一月,徐中校晋升为旅部作战官。”
“好,谢谢,”表示感谢过后,霍临帆复述着,“他调来就是主力营营长,一年零八个月就升到旅部作战官,而云少校你,在第四旅七年多还是一营营长……”
“反对!”张律师从椅子上遽然而起,“对方律师妄自揣测!”
“反对有效。”老法官一记法槌重重落下,“被告律师,注意你的问题。”
“好的。”霍临帆彬彬有礼的向法官欠身,并没有急着再发问,而是开始摇头,仿佛在疑惑自言自语,而声音大得却让整个法庭都能听得清楚,“对方律师就是要证明整个旅部对徐砚言听计从,这都想不明白吗……”
“反对!”
咚!
法槌声与反对几乎同时响起,法官的脸沉下来,“被告律师,如果你再用暗示性语言,我会以藐视法庭的理由禁止你代理此案。”
“啊?”霍临帆跟真被打击到一样,开始低头道歉,“对不起,法官大人,我是第一次在民事庭打官司,还以为和军事庭一样,在此容许我为自己的无知真诚道歉。”
老法官伸手摘下了眼镜,盯着他缓缓开口:“被告律师,我在军律署担任过检控官,知道军事庭什么样。”他敲了敲桌面,“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话音落地,霍临帆迅速点头,“是,法官阁下。”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云维钺,“据我所知,你证人和我的当事人应该不是在第四旅认识的。”
云维钺对他瞧都不瞧,直视前方空气,“不是。”
“请问你们之前是否见过面?见过几次?都是在哪种场合下见面?”
“第一次,四一年三月十七日,北部军年度演习,”云维钺毫不犹豫,答得飞快,“作战官当时是对方指挥,我所在的第四旅二营,被他带领的蓝军小队全歼。”
“第二次,四二年三月十六日,照例年度军演,他率领蓝军第八部再次将我们击败,这次是整个第四旅。”
霍临帆嗯了一声,脸上似笑非笑,“你们交情很深啊。”他特意顿了顿,让这句讽刺在在法庭上停留片刻,才看向云维钺,“我没什么问题了。”
在出人意料的结束质询后,他似乎转身想走,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云维钺,“云少校,你有什么话想说?”
云维钺斜了下他,没有马上回答,就在霍临帆再度要转身,证人席突然传来嗤的一声。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嗤笑过后,云维钺又不屑的睨了睨原告律师,“也明白这个人的辩论策略。”他开始连连冷笑,“这些把戏一点不高明。”
“先来回答这位张大律师,对,我们当然服作战官,不服他,难道服你们这帮嘴皮子?”
他向霍临帆的口袋横去一眼。
“还有这位霍少校,签字?请愿书?那玩意屁用没有。”
“作战官想回来,谁也拦不住;他不想,谁签字都没用。”
“至于作战官在演习中犯错?”
“我拿军人荣誉来保证,那绝不可能。”
“我输过战场,没错过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