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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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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着床头,眼睛对着窗外,月亮从屋檐底下露了一角,光线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
他想起白天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里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话题。
叶书意在床上躺下来,眼睛闭上。
夜里的镇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水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叫,叶书意听着那声音,慢慢睡过去了。
孟雪荧那一边,她也没有立刻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张帐子是客栈普通的青布,洗得有些旧了,但还干净。她在想"林"和"勿"这两个字。
林是姓,是地名,还是别的什么?
勿是禁止,是别做,是别说?
她想了很久,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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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煜的烧退了一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雪荧就起来了,进了隔壁屋去看他。她推开门的时候,他还闭着眼睛。
孟雪荧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床边,重新摸了一下脉。
脉象平了大半。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等。
大约一炷香之后,他醒了。
他醒得很安静,没有动,眼睛只是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没有立刻聚焦,先是看了一眼帐顶,然后视线偏了一偏,看向窗户的方向,再然后,看了一眼门。
孟雪荧在旁边把这一连串的动作完整地看在眼里。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她身上。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哑,但很平稳。
"你醒了。"孟雪荧道,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说,"是姑娘救了我?"
"是我和我朋友。"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这是哪里?"
"青渚镇的客栈,"孟雪荧道,"我们在路上发现你,你伤得很重,就把你带来了。"
"多谢。"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句子,没有寻常人受了重伤之后那种破碎和混乱。孟雪荧把这些都收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煜。"
"沈先生是做什么的?"
"跑商。"他顿了一下,"在路上被劫了,丢了货,挨了一箭,撑着爬出来,后来就不记得了。"
孟雪荧"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胸口,"你身上的毒不是寻常的毒,下手的人不是寻常的强盗。"
沈煜听了这句话,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他笑了笑,那笑很客气,"许是我得罪了什么人,自己也不知道,做生意的,难免。"
孟雪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去倒了一碗温水,递给他,"喝一点。"
沈煜接过来,慢慢喝了,喝的时候手有些抖,但他握得稳,没有让水洒出来。
孟雪荧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等他喝完,把碗接回去,道:"我去把药熬上,你再睡一会儿。"
"麻烦姑娘了。"
孟雪荧出了门,把门带上,下楼去找小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朝那扇门看了一眼,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她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这个叫沈煜的男人,不是跑商的。
楼下叶书意已经起来了,坐在一楼的桌边吃早饭,看见她下来,抬了一下眼睛。
孟雪荧走过去,坐下,倒了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道:"他醒了。"
叶书意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说什么",也没有问"他是什么人",只是把粥推过来一些,意思是让她多吃点。
孟雪荧接过粥,喝了半碗,才道:"等会儿你也上去看看他。"
"嗯。"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安安静静把早饭吃完。
窗外青渚镇的日头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水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叶书意把粥碗放下,起身上楼。
孟雪荧没有跟过去,她坐在楼下又喝了半碗粥,慢慢地,一边喝一边听楼上的动静。客栈的大堂这个时辰只有零星几个住客,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打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间或有伙计端着托盘从厨房后头出来,把热气腾腾的吃食送上楼,木楼梯被踩得吱呀响。
楼上没有什么动静传下来。
孟雪荧把空碗放下,也起身上楼。
走到房门口,她没有立刻推门,先在门外站了一下。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是叶书意的,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沈煜的声音。
孟雪荧推门进去。
叶书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沈煜半靠在床头,靠了一个枕头,脸色还白,但比昨日好得多,他看见孟雪荧进来,朝她颔了一下首。
“姑娘。“
孟雪荧朝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今日要换的东西。叶书意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已经问完了想问的,孟雪荧也没有问他刚才和沈煜说了什么。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叶书意起身,对孟雪荧道:“你换药,我下楼。“
“嗯。“
叶书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沈煜道:“你好好养着。“
沈煜笑了一下,“多谢。“
叶书意走了。
门带上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孟雪荧把药材在桌上铺开,挑出今日要用的几味,倒了温水把布巾浸湿,准备给他换那道腰侧的伤口。
“姑娘要给我换药?“沈煜道。
“嗯。“孟雪荧看了他一眼,“不便的话,我回避一下,你自己先把外衣松了。“
沈煜笑了笑,“姑娘不必回避,劳烦了。“
孟雪荧没有再说什么,等他把外衣松开,掀开里衣的下摆,露出腰侧那一块。她蹲下来,把昨日的纱布慢慢揭开,揭的时候很轻,但伤口那一处还是粘着的,她拿浸湿的布巾敷了敷,让药纱和皮肉慢慢分开,再揭下来。
伤口比昨日好了一些,乌色淡了,但还没退干净。
她低头处理伤口,手很稳,沈煜没有出声,她处理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她的手。
不是看她的人,也不是出于不好意思的那种避开视线,是认真在看她处理伤口的手法。
孟雪荧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点破。
她处理完,把新的药纱敷上去,缠好,打了一个结,站起来,道:“好了。“
沈煜把里衣放下,重新整理好,“多谢姑娘。“
孟雪荧把用过的东西收起来,准备出去,临走的时候,沈煜忽然开口,“姑娘的手法很熟。“
孟雪荧停下来。
“在哪里学的?“沈煜问。
“乡里一位婆婆,“孟雪荧道,“她是这一带的草药师傅。“
“哦?“沈煜笑了一下,那笑很轻,“难怪。“
孟雪荧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难怪什么“,也没有解释别的,端着东西出去了。
她下楼的时候在心里把刚才的经历回味了一遍。
沈煜问她“在哪里学的“,问得很自然,但他问这句话的时机不自然——他是在她处理完伤口、准备出去的时候问的。普通人若是好奇,会在她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问,会一边看一边问,而不是等她做完了再问。等她做完了再问,意味着他在整个处理过程中,已经在心里把她的手法判断完了,只是顺口确认一下来历。
能判断别人手法的人,自己也是懂的。
下午叶书意又出了一趟门。
他没有说去哪里,孟雪荧也没有问。客栈里只剩她和沈煜,她在自己屋里写册子,把今日观察到的几件事一一记下来,写到沈煜判断她手法的那一节,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点。
写到一半,她听见隔壁屋有动静。
是沈煜起身了,下了床,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走了几步。
孟雪荧把笔放下,没有立刻过去。她听着那个脚步声——是稳的,但有点慢,像是在试自己的腿能不能撑得住。试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了。
她重新拿起笔,把这一节也记上:第二日午后,可下地行走。
普通人受了那样的箭伤,又中了那样的毒,第二日就能下地走动,这不是寻常的恢复速度。她推过一个可能——这个人体内本就有内力护着,毒和伤进了身子之后,被那点内力一直在压着,所以能撑到现在,所以恢复得也快。
她把“内力“两个字也写在册子上,圈起来。
写完这一页,她合上册子,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整个事情现在的样子是这样的——
一个会武功、底子很好、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在一个不寻常的镇子附近被人用官制的毒下了暗箭,自己爬到荒野里,被她和叶书意碰上了。
她和叶书意带他进了这个不寻常的镇子,住在镇上的客栈里,这镇上的人对一些话题刻意回避,药铺掌柜认得这种毒。
那么有两件事是基本可以确定的:第一,这个人不是普通商人,被刺杀的原因也不是普通商人会有的事;第二,这个镇子本身有问题。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他既然是被人追杀,为什么要爬到镇子附近?要么是他想进镇子里找什么人,要么是他爬不动了,刚好爬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