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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 ...

  •   第二日,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孟雪荧才从屋中起来。刚一出门,便看到叶书意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你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多惊喜。

      “嗯。”

      孟雪荧看向他的身子,很笃定:“你又受伤了。”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什么,叶书意没有说话。

      ///

      许婆子偶尔收留过路的人,这一带的村人都知道,大家见了也不多问,。

      叶书意在院子里不怎么出声,坐在廊下,或者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把腿伸直,腿旁边放着他的剑,剑还在鞘里,但离手不远。

      孟雪荧没有专门去陪他说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认草药的时候认草药,帮许婆子熬膏的时候熬膏,有时候经过他身旁,停一停,说几句,话不长,说完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只有一回,她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单手握着一本线装的薄册子,翻着看,那册子她认得,是她写药草记录的那本,每日都在补。

      她在廊沿上坐了下来,道:“你在看什么。“

      “你写的,“叶书意道,也不问能不能看,看就是在看了,“这里有几条,我不认识的字。“

      孟雪荧把那本册子接过来,看了看他指的地方,道:“这个是莶草,长在阴湿的地方,叶形有点像芝麻的叶,但更大,边沿有缺口,苦的,祛风湿用的。这个是苎麻根,你若在路边见过苎麻,就知道了,粗梗,叶背面白色,根是入药的那部分,止血,清热,孕妇有时候用。“

      “好,谢谢。”叶书意道。

      “这么客气做什么?”孟雪荧扑哧笑出声来。

      叶书意有些愣神地看了她一眼。

      笑颜明媚如春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叶书意回过了神:“感觉,你变开心了很多。”

      “是吗?”孟雪荧歪了歪脑袋,“我也这么觉得!”

      孟雪荧把册子拿回来,顺手翻了翻,检查了一下自己前几日写的记录有没有笔误,有一处字写错了,取出袖中的细笔,划掉,重新在旁边补上,收好。

      院子里风起,那排接骨木枝又轻轻晃了一下。

      叶书意靠着廊柱,眼睛闭着,呼吸放缓,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把平时那种戒备的肃然放下来了一点,眼尾有一点疲倦,是赶了三日路留下的。

      第三日,许婆子给叶书意的膝盖重新看了,积血散了大半,骨缝有一处细微的错位,她让他侧躺在窄榻上,把左腿的角度调好,用手在骨缝处施力,力道精准,角度控制得好。

      孟雪荧站在旁边,把许婆子这一整套手法从头到尾看了,把关键的几个着力点记在了心里,回去之后补到册子上。

      墨枝在叶书意来的三日后便离开了,离开时又抱着孟雪荧哭了好一会儿。

      “好好学,希望有一天,我能在江湖的每一个地方都听到墨大侠的名号!”离别时,孟雪荧强忍着泪意和她说。

      晚饭是许婆子做的,煮了一锅杂粮粥,配了一碟腌萝卜和几块豆腐。

      三个人在廊下坐着吃,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夕阳西沉。

      “丫头,你不是乡野里的人吧。”许婆子突然开口道。

      “嗯?”孟雪荧有些疑惑。

      “你虽干活利索,也能吃苦,但是还是能看出来,你还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同。”许婆子幽幽地说,“你家里人呢?你独自在外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你吗?”

      孟雪荧没有说话。

      叶书意也没有说话。

      许婆子也很聪明,看两人脸色不对,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里收拾了碗筷,许婆子去睡了,院子里剩孟雪荧和叶书意两个人。

      “我这次办事,去了趟京城。”

      “嗯。”孟雪荧看着天上的星星,等着叶书意继续说下去。

      “孟府在到处找你。”叶书意道,“悬赏一万两。”

      “哦?我记得三年前,有个偷了国库的大盗被天下通缉,悬赏也不过才五千两。”孟雪荧笑道,“我竟比大盗还值钱。”

      “你没考虑过回去吗?”叶书意忍不住问。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本身就是长在这乡野之间的。”孟雪荧道,“没有那些过去,这才出来没多久,我已经快将京城那些事忘光了。”

      叶书意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院子里那排接骨木轻轻晃了一下,叶片翻出银白的底面,又翻回来。

      "一万两。"孟雪荧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无关痛痒的趣事,"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悬赏单子上写的什么?"

      "走失。"叶书意道。

      孟雪荧笑了一声:"倒也没错。"

      叶书意没有接话。他靠着廊柱,侧脸对着院子,夜色把他的轮廓压得很深,只有眼睛还亮着一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叶书意这才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你当时,是真的病了?"

      孟雪荧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眼睛还对着天上,像是在认真数那几颗星。许婆子的屋里早熄了灯,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点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

      叶书意沉默了一下,道:"就算周恪和许婆婆再是神医妙手,你也不会好这么快。"

      孟雪荧"哦"了一声,语气里有点意外,又有点被看穿之后懒得遮掩的坦然:"确实。"

      "不过也好,"叶书意道。

      “为什么也好?”孟雪荧有些玩味地看着叶书意。

      叶书意侧对着她,没有说话。

      孟雪荧低下头来,下巴还搁在膝盖上,月光落在她眼睫上,她的神情里没有太多难堪。

      "是编的,"她说,"我编了个很周全的理由。我娘会医术,给我偷偷留了几本书。我吃了点药,身体自然不好。那大夫也是个实在人,摸了脉,摇摇头,说是治不了根,只能养着。"

      叶书意没有说话。

      "但是他们也不在意啊,不过是让我自己吃药罢了。"孟雪荧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心里有一点过意不去,但也只有一点。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为我说亲事了。"

      "所以你走了。"

      "本来没想那么快走的。"孟雪荧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伸直了腿,仰头看着天,呼出一口气,"但是要对付的人越来越难缠,我就走了。"

      "你确实很适合江湖。"叶书意道,语气平静。

      孟雪荧瞥了他一眼,确认他神情如常,才收回目光,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又来了一阵,把院子里的虫鸣也压薄了几分,接骨木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重新静下来。

      孟雪荧重新把膝盖抱起来,侧过脸看了叶书意一眼,道:"你呢?"

      "我什么?"

      "你适不适合江湖。"

      这事若是有外人在,一定会觉得孟雪荧很好笑。问一个已经在江湖行走多年的剑客适不适合江湖,这是多么荒谬的问题。

      叶书意没有立刻答,他靠着廊柱,眼睛对着院子里某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习惯了。"

      孟雪荧听出来这两个字和"适合"不是一个意思,但也没有追问。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眼睛重新转向天上,月亮已经移过了那棵槐树的树梢,把树影拉得细长,贴在地上。

      "你在江湖上多少年了?"她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十三年。"
      孟雪荧算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许婆子的那只老猫不知道从哪里又跳上了院墙,蹲在上头朝院子里望了一会儿,叫了一声,叶书意偏过头看它,它却自顾自跳下去了。

      "叶书意,"孟雪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

      叶书意道:“什么?”

      “你喜欢我吗?”孟雪荧继续追问道。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叶书意的脸上有些窘迫。

      过了许久,他似是借着夜色冷静了下来。

      “莫要再开我的玩笑。”叶书意道,声音有些冷冷的。

      孟雪荧嘴角挂着笑,听到这话,也只是静静地看了叶书意两眼。

      月亮又移了一寸,树影跟着挪动,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细细长长的,像是谁随手搁下的一截墨痕。
      虫声在院墙外头起起伏伏,时近时远,槐树的叶子偶尔动一下,动完又静,静得像这整个院子都按着同一口气,不敢呼得太重。

      孟雪荧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眼睛半阖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描得浅浅的,像宣纸洇开的一笔。

      叶书意也没再说话,靠着廊柱,剑横在旁边,月色落在剑鞘的铜箍上,反出一点极细的光,一闪,又暗下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婆子屋里的老猫又叫了一声,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孟雪荧的眼睛彻底阖上了,呼吸放慢,脑袋往旁边歪了一点,歪到一半,又自己撑了回来,抱着膝盖的手松了松,重新收紧。

      叶书意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脑袋这回没有撑回来,顺着那个方向歪下去,歪到肩膀上停住了,呼吸变得又深又匀,抱着膝盖的手彻底松开,腿慢慢滑下去,人就那么靠着廊柱睡实了。

      叶书意没有出声。

      他起身,进了屋,在黑暗里摸了一会儿,找到叠在榻边木架上的一床薄被。

      廊下月色还是那样,孟雪荧歪靠着廊柱,侧脸贴着木头,鬓边那缕头发还散着,风一来就轻轻动一下。

      叶书意把被子抖开,弯下腰,从她肩头盖下去,掖了掖边沿。

      她睡得很沉,没有动。

      叶书意直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眉头舒展着,什么都没有,睡得像个彻底放下来的人。

      他重新靠回自己那根廊柱,坐下去,把腿伸直,闭上眼睛。

      夜风还在来,虫声还在起伏,月影在地上慢慢挪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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