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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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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短刀攥紧了一下,重新放回刀鞘,道:“你怎么趴在墙上。”
“腿……有点问题。”叶书意的声音从墙顶上传下来,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嗓音,只是这平静里头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是说话的人正分出大半力气,维持住自己不往下坠。
墨枝仰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很深,月光薄薄落在院墙上,把墙顶那道身影勾出一点轮廓。叶书意半伏在那里,一手扣着墙沿,一手似乎按在腿侧,身形没有怎么动。若不是墨枝夜里起身添水,又恰好听见墙边那一点极轻的响动,只怕还真发现不了他。
她在心里把情形过了一遍,道:“你先把手放开墙沿,我在这里,我接你。”
“不用。”叶书意道。
墨枝道:“你腿有问题,从这么高跌下去,不一定还是腿的问题。”
墙顶上的人没有说话。
墨枝又道:“而且你这样趴着,不省力。不如下来。要是摔出旁的毛病,明日小姐又要为你操心了。”
叶书意低低吸了一口气。
墨枝听见了。
那一口气很轻,却足够让她判断出他的伤不是寻常扭了一下。他若只是脚踝不便,绝不会把气息压成这样。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墙下,伸出手,语气依旧平平稳稳:“下来。”
墙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道轮廓终于动了。
叶书意先将一只手移到墙沿,借着墙顶的力慢慢侧过身来。他动作很慢,右腿先探下来,靴底蹭过墙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随后是左腿,他似乎想让左脚先落地,可脚尖刚刚碰到墙面,整个人便微不可察地一顿。下一刻,叶书意的身体从墙上滑落下来。
他落得并不重,显然原本也有收力,可左腿一触地,膝盖便没有撑住,人往前偏了一下。
墨枝上前一步,手在他腰侧一撑,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把那个往下跌的力道卸了大半。她没有用蛮力,只把他的重心往右边带,让他稳稳站在地上。
“站稳了没有?”她问。
“站稳了。”
他说是这么说,左脚却几乎没有真正踩实。
墨枝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借着散漫月色看了他一眼。
叶书意身上的衣裳沾了灰,衣摆有一处被划破,右肩似乎也有擦伤,但都不算要紧。最要紧的是左腿。那条腿站得很勉强,膝盖以下几乎不敢受力,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右腿上。他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唯有唇色比平日淡些,额角有一点细汗,分明已经忍了很久。
墨枝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遇见了什么人,只道:“进来。许婆婆还没睡,今晚先把腿处置了。”
叶书意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道:“你家小姐呢?”
“睡了。”
“别叫她。”
墨枝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当然。”
夜里很静,西屋那边没有动静。孟雪荧近来身子虽比从前好些,但睡眠仍旧浅,若这边闹得大了,迟早会惊动她。墨枝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边窗纸里没有透出灯光,才压低声音道:“你就别在院子里站着。”
叶书意跟上了。
墨枝转身往灶间那边走,道:“跟上来。门槛很高,左脚别先迈。”
灶间里还有一点未熄的余温。墨枝先点了油灯,又去叩许婆子的房门。
许婆子披着一件旧外衫出来,头发只是随手拢了拢,看见叶书意的站姿,也没多问,只往他腿上一扫,道:“进灶间,坐下。灯亮些,看得清楚。”
叶书意道:“叨扰。”
许婆子:“叨扰不叨扰的,腿先保住再说。”
叶书意进了灶间,在许婆子指着的木椅上坐下,把左腿伸直。
墨枝把油灯移近,又把灶台边的一只矮凳搬过来,放在许婆子手边。她动作很轻,没让木头在地上拖出响声。
许婆子让他卷起裤管。
膝盖以下的小腿外侧有一道旧伤,像是刀伤,原本已经结痂,却又被撕裂开来。旧痂混着新血,糊成一片暗红,边缘有些发肿。伤口不算深到见骨,却也绝不是“有点问题”这样轻描淡写。更麻烦的是膝盖,外头只有一块深色瘀青,皮肤没有破,可肿得很明显,像是被重物狠狠撞过。
许婆子伸手摸了摸伤处周围,问:“这里疼不疼?”
“疼。”叶书意道。
“这里?”
“疼。”
“弯一下。”
叶书意照做,膝盖刚弯到一半,动作便停住了。
许婆子又让他伸直,手指按着膝盖内外几处,片刻后道:“骨缝受了冲击,有点错位,但错得不大。里头有积血,所以鼓胀。你这腿伤了之后还赶路了?”
“骑马。”叶书意道,“三日。”
许婆子冷笑了一声:“骑马比走路还坏。膝盖这地方,骑在马上反复受力,没坏透算你命硬。”
叶书意没辩解,只道:“劳烦婆婆处置。”
“先清小腿的伤,膝盖敷药散积血。今晚不能动,明日看肿得消不消,后日再重新活动骨缝。若是运气好,能复;若是再乱跑,往后阴雨天疼得你睡不着,也别怪我没提醒。”
叶书意道:“记住了。”
许婆子转身去取药。
灶间里一时只剩下墨枝和叶书意。
墨枝把水盆端来,又从灶边取了温水,道:“怎么提前来了?”
“事了得早。”
“腿怎么伤的?”
“寻常打斗。”
墨枝把湿布放进盆里,没有继续追问。她听得出这话敷衍得很,可她本来也不是要知道他在外头和谁动了手。她把棉布拧到半干,递给许婆子留下的木夹,语气平淡:“小姐问起来,你也这么说?”
叶书意沉默了一下。
墨枝抬头看他。
“她若问,”叶书意道,“我会说。”
“她近来好不容易睡得沉一些。”墨枝道,“许婆婆说,能睡是好事。睡足了,气血才养得回来。”
叶书意低低应了一声:“嗯。”
许婆子很快回来,手里拿着药粉、细夹、药膏和干净布条。她坐到矮凳上,道:“灯再近些。”
墨枝把油灯挪过去。
许婆子先处理小腿那道伤。旧痂不能硬揭,只能用湿布一点点软化,再把夹在里头的砂砾和碎布挑出来。叶书意从头到尾没有喊疼,连腿都没有乱动一下。只有几次许婆子夹到伤口深处,他的手指在椅沿上轻轻扣紧,指节白了一点。
墨枝站在旁边看着。
小腿伤口清完,许婆子撒了药粉,又用浸了药汁的薄布贴上,最后拿布条缠好。等到处理膝盖时,花的时间更长。膝盖里头有积血,要用外敷的药膏和手法慢慢散开。许婆子按得很有章法,从膝盖外侧到内侧,力道由轻到重,按到某一处时,叶书意的呼吸终于乱了一下。
许婆子道:“疼就说。”
叶书意道:“还好。”
许婆子不客气道:“你说还好,我也不会按轻。说不说都一样。”
墨枝原本绷着脸,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许婆子一眼。
灶间里安静下来。
许婆子替他处置膝盖时,墨枝走到门边,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雪荧的屋里仍旧没有灯。
窗纸黑着,只有月光淡淡落在廊下。她应当还睡着。墨枝知道她这两日白日里跟许婆子认药,费了不少精神,夜里睡得比前些日子沉。若没有人去叫她,她多半不会醒。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枚栖云派的铜牌就收在内袖里。铜牌不大,隔着布料却仍旧硌着手腕。
她皱着眉头,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许婆子处置完膝盖,拿布把药膏固定好,又叮嘱道:“今晚不要动这条腿,睡着也别压着。平躺。半夜若是鼓胀得更厉害,或者烧起来就叫我。不然就等天亮。”
叶书意道:“好,多谢。”
许婆子站起身,把手在水盆里洗了洗,道:“西边那个空草苫还能用,先将就一晚。”
许婆子又看了一眼叶书意:“你也别想着夜里再翻出去。我这药刚敷上,你若再乱动,这条腿明日就不是疼一疼的事了。”
叶书意道:“不会。”
灶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枝把灶间的门从里头虚掩上,又把油灯的火拨小了些。火光暗下来,屋里影子也沉了些。叶书意坐在木椅上,左腿伸直,背靠着椅背,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可眼神仍旧清醒。
他看着墨枝做完这些,道:“你有话说。”
墨枝转过身。
“有。”她道。
叶书意没有问是什么,只等着。
墨枝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她腰间的短刀已经重新入鞘,整个人看着很安静。
墨枝道:“我要离开小姐了。”
叶书意道:“为何?”
墨枝道:“去栖云派拜师。很没心没肺吧,就这样离开她。”
叶书意久久没有说话,很久后才开口:“她会希望你去的。”
“你倒是了解她。”墨枝冷冷地回答道。
叶书意看着跳动的烛火,没有说话。
墨枝抬眼看他:“我放心不下小姐,她现在身体是好些了,也比从前能撑事,可她不会躲刀,不会听风辨人,不知道哪条路容易被人跟踪,也不知道夜里墙上多了一道影子是人还是树。”
叶书意静静听着。
墨枝继续道:“她会认药,会看书,会把话说得很有道理。”
她顿了顿。
“我守着她,是因为我愿意。但是我怕。”
叶书意道:“怕什么?”
“怕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墨枝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压得很实。“小姐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什么都不争,其实主意很硬。她若真认定一件事,旁人劝不动。可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她心里有分寸,不代表别人也有。”
叶书意垂下眼,没有接话。
墨枝看着他:“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叶书意道:“明白。”
“所以我不能就这么走。”墨枝道,“除非有人能替我守着她。”
叶书意抬眼看向她:“我明白了。”
墨枝道:“而且,你在意她。”
这句话落下,叶书意终于没有那么快接上。
“我答应你。”过了很久,叶书意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