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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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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墨枝道,声音不冷也不热,只是平实地应答,“小时候跟人学过,但那人走了,后来没有再学过,是自己摸索的居多。”
“可惜,”靳游道,“你这身底子,若是从小有人好好教,现在不止于此。”
墨枝没有接话,把袖口理了理。
靳游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随后道:“姑娘可听过栖云派?”
墨枝动作微微一停。
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门派不算少,可栖云派是鼎鼎有名的一个。栖云山一脉传承百余年,门中弟子不多,却个个有名有姓,平日里想拜入山门的人不知凡几,能被收作外门弟子已算不易,更不用说入内门、得真传。
“江北栖云山的栖云派?”墨枝抬眼看他。
“正是。”靳游道,“在下靳游,师承栖云派掌门鹤云先生,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
这话一出,廊下的孟雪荧也抬了抬眼。
掌门的关门弟子,分量自然不同。寻常弟子一句引荐,不过是替人递个话;可靳游这样的身份,若他肯开口,至少能让山门中人正经看上一眼。对于江湖中人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机会。
靳游却并不倨傲,只继续道:“我师父年纪大了,近年已不再收徒。但门中如今还有几位在择徒,若姑娘有意,在下可以替你引荐。能不能入门,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墨枝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是要拉我入你们栖云派?”
“不是拉,”靳游道,“是引荐。入不入,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这身底子不该埋没。”
他顿了顿:“你的点穴手法,还有刚才的步法,有几处是我没有见过的路子,但根基是扎实的,不是全无章法的野路子。只是缺了人替你梳理。若有人好好教,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孟雪荧坐在廊沿,把这一段话听得清楚,没有说话,只把目光轻轻落在墨枝的背影上。
过了片刻,孟雪荧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平实实的:“栖云派的山门在哪里?”
“江北,”靳游道,“冀州以北,有一座栖云山,山门便在那里。”
墨枝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太远了。”
靳游道:“若姑娘到了冀州,随便找个走镖的、押货的,问栖云山,十有八九都知道路。只是没有信物,寻常人便到了山下,也未必进得了门。”
墨枝沉默了一下,道:“不去。”
靳游道:“姑娘确定吗?”
“有事,”墨枝道,语气简短,没有解释,“不去。”
靳游把这话听了,没有追问,道:“那也无妨。机缘这种事,不急在一时。”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牌,递过来:“这是我的信牌。上头有我的名字,也有栖云山的山纹。若你日后到了冀州,拿这个去问路,他们认得。凭这枚牌子,至少能有人带你上山,替你通传。”
墨枝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铜牌背面刻着一个“靳”字,旁边是一道简单的山形纹。做工不算华贵,却沉甸甸的,铜色古旧,边沿有自然磨损出的包浆。
她把那枚铜牌攥在手里,想了想,又将它递了回去。
“姑娘当真不要?”靳游问道。
“她要,”孟雪荧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从墨枝手上接过了铜牌。
“小姐?”墨枝望向孟雪荧,后者却只是朝她轻轻一笑。
靳游笑了一下:“那便好。”
他重新向院子里的方向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叨扰“,转身出了院门,脚步落地无声,一会儿便消失在村道上,连声响都没了。
院门在风里轻轻动了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可以看见外头的村道,黄土路,有风时,地上会扬起浅浅的一层土尘,在日光里像细碎的金粉。
孟雪荧将铜牌又递回到墨枝手上。
墨枝站在院子里,把那枚铜牌在手里翻了翻,随后攥紧,放进了贴身的内袖口处,那是她放随身要紧物件的地方。
墨枝转过身,走回廊下,坐到孟雪荧旁边,拾起方才放下的那把扫帚,随意拨弄了一下扫帚头,道:“你这是想要赶我走了。“
“我的身子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学了些医人的本事,饿不死自己的。“孟雪荧道。
“那也不行,“墨枝道,“这行走江湖,怎么能没有人保护你呢?“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孟雪荧说,语气轻淡,“在京城时,你一直都在到处寻找武功书籍,可惜找不到什么好的。咱们现在出来了,你还要守着我吗?“
孟雪荧看着她,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墨枝,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也知道你从前答应过我,要一路陪着我。可人不能总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一生都系在别人身上。你不是我的影子,也不是我的护卫,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墨枝低着头,没有说话,只用手指拨着扫帚上的竹枝。
孟雪荧又道:“靳游不是随口一说。栖云派是什么地方,你也听见了。这样一个山门,寻常人便是带着银子去求,也未必能有人看一眼。如今有人肯替你引荐,是因为你自己有本事,不是旁人施舍来的。这样的机会若错过去,日后未必还有第二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枝袖口藏铜牌的地方,轻声道:“你这些年练武,没有老师指点,靠的是自己一点点摸索。一本残书,几句旁人的指点,你都能琢磨许久。若有人肯把真正的门道教给你,你会走得更远,也会少吃许多苦。”
墨枝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你留在我身边,当然能护着我,”孟雪荧道,“可你若学成,能做的一定不止这些事。再说,我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病得下不了榻的人了。我会看病,会认药,也会避事。许婆子这里暂时安稳,外头也没人知道我们在何处。放心吧,不是还有叶书意吗。”
墨枝抬眼看她。
孟雪荧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点很柔和的笑意:“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舍不得你一辈子都因为我停在原地。若我是你的累赘,那我心里也不会安生。”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下来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重。
墨枝抿了抿唇。
孟雪荧继续道:“你从前总说,要等我身子好了,咱们就能去想以后。如今我好了些,你却还只想着守着我。墨枝,所谓以后,不该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熬日子。你该去见更高的山,更厉害的人,也该知道自己这身本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院子里晒着的药草被风吹得轻轻一动,带出一点苦香。
孟雪荧伸手,替她把扫帚从手里拿下来,放到一旁。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她道,“可不要因为我不去。若真有一日你站到了更高的地方,我会替你高兴的。等叶书意来了,你就动身去栖云山吧。”
墨枝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风把接骨木枝吹得轻轻晃了晃,细碎的声音散开来,沉在日光里,暖洋洋的,什么都淹没了。
许婆子从屋门口挪开了,拿着扫帚进了灶间,脚步声轻,连她什么时候走的,孟雪荧都没有留意到。
“雪荧,“墨枝有些哽咽。
她倾身,紧紧地抱住了孟雪荧。
她用的力气很大,弄得孟雪荧都有些气紧。
“轻些。”孟雪荧被她抱得肩背一僵,却没有推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墨枝的手臂这才松了半分,却仍旧没有放开。
她把脸埋在孟雪荧肩上,半晌才闷声道:“我不放心你。”
孟雪荧垂下眼,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像从前病中夜里惊醒时,墨枝也是这样守在榻边哄她安睡。
“我知道。”她道,“可我终究要长大的,或者你就当为了我,为了更好的保护我,你去那里变得更厉害,好吗。”
墨枝没有应声,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又很快想起她方才的话,硬生生把力道收住。
墨枝道:“那我要让叶书意答应,他必须时刻守在你身边,保证你的安全。“
“嗯。“像是在听一个孩子的玩笑话,孟雪荧浅浅地笑了。
日头慢慢西移,院子里的影子拉长,那排接骨木枝的影子落在青石地面上,细细长长的,随着风微微晃动,晃了一晃,又静下来。
墨枝已经去后院干活了,孟雪荧捻了捻手中那根败酱草的根茎,断口发出轻微的脆声,干了。
她把这一把放到干燥的篓子里,起身,把剩余的几把也检查了,收进去,提起篓子,往屋里走。
那条村道上,那个叫靳游的人的背影早已不见,黄土路上只剩下浅浅的脚印,风一吹,便散了。
未等到半个月,叶书意提前来了。
来的方式和第一次闯进孟雪荧京城院子的那个夜晚,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是夜里,也是无声无息,也是翻墙进来的。
不同的是,这一次墙没有翻过去。
墨枝最先察觉,她睡觉向来浅,耳朵里即便在最深的眠里也留着一条细线,绷着,只要外头有动静,立刻就醒。
那声响不是普通的动静,她听得出来,是有人在翻墙,而且翻了一半,在墙顶上停了,没有落地。
她从榻上起身,顺手抓了外衫披上,也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拿起放在床头的短刀,出了门,绕到院墙边。
月色有云遮着,院子里比屋里还暗,她眯起眼,把目光沿着院墙顶扫过去,第一眼没找到,第二眼,在院墙东角那棵老槐树垂下来的枝条阴影里,发现了一个蜷着的轮廓。
不大对劲。
她走近了两步,那个轮廓一动,把手伸出来,抵在墙顶的砖沿上,像是要撑着翻下来,但那个撑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没有完成。
墨枝停在院墙边,低声道:“是谁?“
沉默了片刻。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