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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铃木忠志的 ...

  •   从京都回来之后,潮子觉得横滨的风比记忆中要潮湿一些。三月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和若有若无的暖意,不像京都那样干冷,也不像静冈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电影学校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但走近了能看见枝头鼓着一粒一粒暗红色的芽苞。

      她把行李放回住处,换上校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白衬衫,藏青色马甲,外套的扣子没系,领结端端正正地卡在领口。头发比去京都之前长了一点,快要够到腰际了。她把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被窗外晨光照亮的脸。

      十七岁的少女站在镜子前,皮肤在三月的光线里透着健康的蜜色,鼻尖那颗小痣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微微偏了偏。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弯起来,带着很有精神的弧度。

      在京都旅馆最后一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春琴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和室里,闭着眼睛弹三味线。弹完了,把拨子放在琴弦旁边,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春琴第一次在梦里睁开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是茶色的,很淡,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留恋。然后春琴站起来,拉开纸门,走进了一片白光里。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我是潮子。”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石川凛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画什么东西。他抬起头,两个人对上了眼。

      潮子站在门口,背后是走廊上斜斜照进来的晨光。她没有急着走进来,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石川,等着他先开口。

      石川看了她半天,没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说不出哪里变了,脸还是那张脸,鼻尖那颗痣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站在那里的感觉和去京都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下巴微微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有一道极淡的、笃定的弧度。

      “看什么呢,”潮子说,语气轻快,“我是潮子哦。”

      石川手里的笔停了。她故意说了自己的名字,用一种宣告的口吻,确认自己回来了。

      “当然知道你是潮子。”他把笔搁在笔记本上,身体靠进椅背里,歪着头看她,“只是感觉——你好像长大了不少。”

      潮子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现在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叫我小心她了。”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芽苞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

      石川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是谁。在野毛町那个夜晚,他坐在舞台侧面看着她弹《深夜之月》,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个女孩在琴声里不藏东西。她让自己变成空的,才能让琴声从身体里流过去。但一个空容器,谁来了都可以住进去。

      潮子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右手虎口上那一小块茧还在,是练三味线磨出来的。

      “到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走了。”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那颗小痣随着嘴角的上扬微微翘起,在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芝麻粒。

      “现在我是潮子。就是站在你面前这个。浜田潮子,横滨放送映画专门学院一年级。”

      石川看着她。只觉得她比之前更加耀眼了,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春琴是什么样子的?”他又问。“那样骄傲的、会弹三味线的大小姐——我还挺想见见的。”

      潮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往椅背上靠了靠。“石川君,真的想见吗?她可不是什么善类。打人手背不眨眼,冬天手脚冰凉叫仆人暖脚,毁容了还不让人看她脸——你要是见了她,会被她拿拨子打的。”

      “被打也行。”石川耸了耸肩,“反正平时也没少被你打。”

      潮子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野毛町他说“为你着迷”,被她扯着脸颊拉到变形,他嗷嗷叫着疼但还是说“每次都是真心”。现在他还是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还是会说一些胡搅蛮缠的话,但他们之间更坦然了,他可以轻松地跟她相处了。

      “对了。”石川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来了个有趣的老师。”

      “谁?”

      “铃木忠志。”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今村老师请来的。这学期教身体表演特训。”

      “什么特训?”这个词很新颖,潮子眨着明媚的眼睛问。

      石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难得露出一种“不太好解释”的表情。“你自己去尝试一下就知道了。不过——”他转头看着她,眼睛里露出半是同情半是看热闹的神情,“当心这个老师。我觉得你会吃不消的。”

      潮子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嗓音提了半度。“每次都这样——上次说‘小心春琴’,这次又是‘当心老师’。每次都故弄玄虚,把话说清楚啊,天天让人当心这个小心那个!”

      石川被她这一拍震得眨了两下眼,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骂了反而很受用的笑,嘴角朝左边歪着,眼睛在刘海后面眯成两条细缝。

      “你去了一趟京都,脾气倒是变得跟春琴差不多了。”

      潮子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自己去体验一下。这个老师跟今村不一样,今村让你观察虫子,铃木让你变成虫子——用自己的身体去爬。”他把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真的有点期待看你会怎样。”

      潮子跟着石川走进排练室的时候,终于明白石川说的“变成虫子”是什么意思了。

      排练室里没有桌椅,木地板被擦得发亮,二十几个学生已经换好运动服,整齐地列成三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站姿都是一样的——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肩膀放松,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那不是普通的站立,是一种准备状态,像一群绷紧了弦的弓,随时准备发射。

      队列正前方站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深色条纹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方形的钢带腕表。脊背笔直,肩膀宽阔,身形比一般的中年男人更结实。他的表情严肃沉静,嘴角没有弧度,但也不是冷漠——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庄重。

      潮子匆忙换好运动服,插进第三排靠左的空位。她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铃木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准备。”

      唱片机的唱针落下去。低沉的鼓点从音箱里涌出来——不是音乐,是纯粹的节奏,沉重而有规律,像心跳,像某种从远古地层深处往外涌的震动。

      前排的学生在同一瞬间开始踏步——二十几个人的脚掌同时落地,又同时抬起,地板在脚下发出整齐的、有力的闷响。那声音不是杂乱的,是统一的,像一整只巨兽在呼吸。

      潮子把脚掌踩下去。鼓点打在耳膜上,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和旁边的人同步。但她的脚掌落地的那一下总是比别人晚半拍——不是听不到节奏,是身体跟不上。

      在京都的这段时间,她基本每天跪坐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膝盖压着地板,小腿被春琴的坐姿塑造成一种静态的、屈服的形状。她那股本该从脚掌往上贯穿的力量,走到膝盖就断了。

      鼓点持续着。周围二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凝成一股有规律的震动,地板在她的脚下像一面巨大的鼓膜,每一次震动都沿着她的小腿往上传递,然后在膝盖那里被截住。

      她的腿开始抖。小腿前侧的肌肉在打颤,膝盖往内扣,脚掌落地的时候感觉不到地面的反馈。她想把重心压低,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的重心还在上半身,还在京都片场里那个跪坐的姿势里,下不来了。

      她开始左右摇晃。双脚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手臂下意识地往外伸想保持平衡。整齐的踏步声里忽然混入了不和谐的音符——她的身体像一艘在波浪里晃荡的小船,而周围的同学稳得像一排钉在地板上的钉子。

      铃木的目光扫过来。停了片刻。

      “停。”

      鼓点被关掉。排练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二十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潮子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到地板上。

      “身体不会撒谎。”铃木走到队列前面,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有没有学过表演,有没有上过舞台,你的身体比你的语言更诚实。有的人踩在地上还是飘的——因为她的注意力不在脚下,在她的脸上。”

      潮子弯着腰,脸烧得通红。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那一句话。铃木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句话是冲着她来的。

      铃木继续往前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有些演员长得漂亮,站在那里就有观众买账。但身体表演不是为了站在舞台上好看,是为了在舞台上活着。”

      他没有看她,“漂亮的脸蛋会被镜头带走,但身体留下的痕迹,谁也拿不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老师。”是橘杏,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浜田同学刚去京都拍戏回来,今天是她第一天上课。之前的两个月她都不在校。”

      铃木转过头看了橘杏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潮子脸上。他没有说话,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一种更重的审视。

      “刚来就能成为理由吗。”

      潮子听到自己汗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她侧过头,朝橘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橘杏用嘴型对她说了句“加油”。

      然后潮子咬了咬牙,把撑着膝盖的手放下来。她的腿还在打颤,小腿前侧酸胀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但她把脚掌踩在地板上,脚趾用力抠住地面,站直了身子。

      “对不起,老师。是我打破了大家的节奏。我会努力的。”

      铃木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转向全班。“继续。从头开始。”

      鼓点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潮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掌上。脚趾抓地,脚掌踩实,膝盖对准脚尖的方向。腿还是酸,还是颤,但她没有停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潮子整个人趴在排练室角落的桌子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垂在椅子两侧。运动服后背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橘杏走过来,把毛巾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她的后背。“第一天就能跟下来,很厉害了。”

      渡边彻路过时伸出手掌,潮子勉强抬起手,和他击了一掌,掌心拍在一起的声音软绵绵的,渡边笑着说了句“加油啊浜田”。
      还有两个同学回头对她喊了句“明天见”,她只用一个含混的鼻音回应。

      有同学到她面前,把一瓶冰镇的波子汽水放在桌上。透明瓶身上的水珠滚下来。

      “谢谢。”潮子仰起头,有气无力地说。

      “累了吧。”石川的声音。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汽水瓶盖撬开,弹珠落下去的清脆声在她耳边响起。“刚开始大家都这样。”

      潮子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伸手去够那瓶汽水。手指头还在颤,扣了好几下才拿稳瓶口。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老师——到底什么来头。”她声音哑哑的。

      “铃木忠志。”石川把她刚才趴过的桌面用袖子擦了擦,“去年他带着自己的剧团离开东京,搬到富山县利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雪村,冬天积雪好几米厚。他把村里那种‘合掌造’老农舍拆了重新搭,改造成剧场。今村老师特别欣赏他这一点——东京的戏剧圈在变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商业,但铃木带着他的人跑去雪地里,回归到身体本身。所以今村把他请来开这门课——身体表演特训。”

      潮子听着,眼睛渐渐睁大了。她想起刚才在教室里铃木看她的眼神——不是恶意,不是讽刺,是审视。那种审视不带情绪,却比带着情绪的批评更让人难受。

      他在看她的身体,看她有没有训练过,看她被镜头和片场打磨出来的一切,是不是有足够强大的基底去支撑。她的身体回答了他:还没有。

      “我这两个月到底落了多少课啊。”她把汽水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晚上还要去夜校,期末考试快到了,数学还有好几章没看完。

      “好多。”石川干脆地承认了,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他在口袋里翻了一下,掏出一张叠好的课程表放在她面前。“身体特训每周三节。另外新开了剧本分析课和影像理论课。你要补的讲义都留在乐器教室了。”

      潮子把双手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课程表。

      “谢了。”她说。

      “不用谢。”石川把手插回口袋里,“你以为我喜欢当课代表。今村老师说三年级之前不许逃课,所以我只是奉命行事。”

      潮子知道他在胡说。今村从来不盯出勤。

      她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汽水喝了一口。石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她的头发比去京都之前长了一些,刘海散下来遮住了额头,头顶有几根碎发被汗黏在一起,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他忍不住伸出手,把手掌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加油。”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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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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