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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古镇来信 苏晚古镇来 ...

  •   苏晚的第三封信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到的。

      沈吟正在院子里给花种子浇水。十二颗种子,排成两排,整整齐齐。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瓢,一勺一勺地浇。水从木瓢的边沿流下来,落在褐色的泥土上,渗进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浇得很慢,每一颗种子都要浇三勺——第一勺润土,第二勺渗透,第三勺保墒。这是青禾教她的。青禾说“浇花不能急,急了水会冲走种子。要慢慢浇,让水自己渗进去”。

      沈吟觉得,等一个人也是这样。不能急。急了会错过。要慢慢等,让时间自己走。

      “沈姑娘!”青禾从月亮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姑娘的信!”

      沈吟放下木瓢,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沈吟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秀工整,和苏晚的人一样。信封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被人反复握过。沈吟用手指摸了摸,纸是宣纸,质地柔软,边角有些毛了。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淡黄色的宣纸,折了三折,边缘裁得整整齐齐。苏晚的字还是那么好看,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沈吟注意到,这一次的信纸比前两次厚了一些——不是纸厚,是写得多。

      沈吟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阿吟:

      见字如面。

      我已经到了青石镇。这里离京城很远,比南山还远。坐马车走了十一天。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是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人的影子。街两边是木头的房子,门板是深褐色的,铜环是绿色的,生了锈。

      我住在一家客栈里,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河。河不宽,水是绿的,很清。早上有雾,雾从河面上飘起来,像一层薄纱。有人在河上划船,船是木头的,很小,只能坐一个人。划船的人唱着歌,歌词我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

      阿吟,你知道吗?我每天早上都坐在窗边听水声。水声很好听,哗啦哗啦,不吵,很安静。听着水声,什么都不想,心里就平静了。你说的‘忘忧’,我找到了。不是草药,不是花,是水声。草药会吃完,花会谢。水声不会。它一直在。只要河在,它就在。

      阿念学会抓鱼了。她蹲在河边,盯着水面,一动不动。鱼游过来,她一爪子拍下去,鱼就被拍上岸了。她抓了一条,扔给小药。小药吓得哭,说‘阿念你吓死我了’。阿念看了她一眼,又跳回河边,继续蹲着。小药抱着那条鱼,哭了一会儿,然后把鱼放回河里了。她说‘阿念,你不要杀生’。阿念看了她一眼,跳到小药头上蹲着。小药的头发湿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

      阿吟,你知道吗?小药变了。她以前爱哭,现在不爱哭了。她以前怕阿念,现在不怕了。她以前只会跟着我,现在会自己做事了。她学会了熬药、认草药、给人看诊。前几天客栈老板的娘子头疼,小药给她把了脉,开了方子。老板的娘子喝了药,头不疼了。老板送了我们一篮鸡蛋,小药高兴得跳起来。

      阿吟,我看到了一对老夫妻。他们住在客栈隔壁,头发都白了,走路很慢。每天早上,老爷爷会扶着老奶奶出门,在河边散步。老奶奶走不动了,老爷爷就停下来,让她靠着。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阿吟,我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人握着我的手?不会是你。你有慕容雪。也不会是小药。她还小,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是阿念。她是猫——不,她是你的影子。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阿吟,我找到了很多好看的石头。小药捡的,她说是送给你的。她说‘沈姐姐喜欢石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你喜欢石头,但她捡了很多。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各种颜色。我把它们装在一个布袋里,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你。

      阿吟,你也要好好的。

      苏晚”

      沈吟看完信,笑了。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阿归,”她在心里说,“苏姐姐找到了水声。”

      【……是。苏姑娘说水声让她平静。草药会吃完,花会谢。水声不会。只要河在,它就在。】

      “她说看到了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扶着老奶奶散步,不说话,手一直握着。”

      【……苏姑娘羡慕他们。】

      “她说‘等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人握着我的手’。她说不会是我,不会是小药,不会是阿念。”

      【……苏姑娘在找一个答案。她还没有找到。】

      沈吟的眼眶红了。

      “阿归,苏姐姐会找到的。”

      【……是。她会找到的。她以前只会等。现在她在找。找到是时间问题。】

      沈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还有青草的香味,是苏晚信里提到的那种青石镇的气息。沈吟把信封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阿归,我要回信。”

      【……好。写什么?】

      “写——水声很好听。我也要找一条河。”

      沈吟去正殿找慕容雪。

      慕容雪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奏章。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束着银色的发带,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白玉耳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公主殿下,”沈吟走过去,“苏姐姐来信了。”

      慕容雪放下奏章。

      “说什么了?”

      “说她到了一座古镇,叫青石镇。住在河边,每天早上听水声。她说水声让她平静。”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找到了?”

      “找到了。不是草药,不是花,是水声。草药会吃完,花会谢。水声不会。只要河在,它就在。”

      慕容雪看着沈吟,目光很温柔。

      “她比你聪明。”

      沈吟笑了:“您能不能夸我一次?”

      “你也很聪明。但你太爱哭。”

      “哭不是软弱。哭完之后还能继续走,才是坚强。您说的。”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本宫说过吗?”

      “说过。上一章说的。”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不记得了。”

      “我帮您记得。”

      慕容雪看着沈吟,嘴角弯了一下。

      “公主殿下,”沈吟说,“苏姐姐看到了一对老夫妻。头发白了,走路很慢。每天早上老爷爷扶着老奶奶散步,在河边。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

      慕容雪没有说话。

      “公主殿下,”沈吟握住她的手,“等我们老了,您也会扶着我的,对不对?”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本宫不会老。”

      “您会的。每个人都会。”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宫会扶着你。”

      沈吟的眼眶红了。

      “您说的。不许反悔。”

      “……本宫从不反悔。”

      沈吟笑了,握住慕容雪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慕容雪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沈吟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像一只猫。

      慕容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做什么?”

      “蹭您。”

      “为什么?”

      “因为喜欢您。”

      慕容雪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本宫知道了。”

      “您能不能也说一次?”

      慕容雪沉默了很久。

      “本宫也是。”

      沈吟笑了,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慕容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沈吟,”她说,“你越来越放肆了。”

      “您不喜欢吗?”

      慕容雪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

      下午,沈吟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给苏晚回信。

      桌上摊着宣纸,笔是慕容雪给她的湖笔,墨是徽墨。窗外阳光很好,梅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沈吟想起苏晚信里写的那条河——绿的水,白的雾,木头的船,划船的人唱着听不懂的歌。

      她想了想,提笔写——

      “苏姐姐:

      你的信我收到了。青石镇的河很好看,水声很好听。我也想找一条河,坐在河边听水声。但公主府没有河。慕容雪说‘本宫给你挖一条’。我说‘您怎么挖’,她说‘让侍卫挖’。我说‘侍卫会挖河吗’,她说‘不会’。我说‘那怎么办’,她说‘那就去有河的地方住’。

      苏姐姐,慕容雪说等我们老了,她会扶着我。我说‘您说的,不许反悔’。她说‘本宫从不反悔’。苏姐姐,你知道吗?慕容雪从来不说‘我爱你’。她说‘本宫也是’。她说‘本宫会扶着你’。她说‘粥在锅里’。每一个字都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苏姐姐,你说看到了一对老夫妻。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苏姐姐,你也会找到那样的人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走完了想走的路,看完了想看的风景,找到了想找的答案。那个人会在那里。他可能也在找一条河,找水声,找平静。你们会在河边相遇。

      苏姐姐,小药捡的石头,我要。红的、绿的、白的、黑的,我都要。你帮我收好。等我老了,拿出来看。看到这些石头,就会想起你。想起你走过的地方,想起你看到过的风景,想起你找到过的答案。

      苏姐姐,水声很好听。我也要找一条河。

      阿吟”

      沈吟写完,看了一遍。字还是丑,但比以前好了。横平了一些,竖直了一些。“河”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苏晚亲启”。

      “阿归,”她说,“这封信要多久能到?”

      【……青石镇比南山远。驿站送信,快马加鞭,要十五天。但苏姑娘不一定还在青石镇。她可能已经去下一个地方了。】

      “那信能追到她吗?”

      【……能。驿站会转寄。苏姑娘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驿站留口信。她知道你会回信。】

      沈吟把信封好,放在桌上。

      明天寄出去。

      晚上,沈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苏晚信里写的那对老夫妻。头发白了,走路很慢。每天早上老爷爷扶着老奶奶散步,在河边。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

      沈吟想,她和慕容雪老了会是什么样子。慕容雪的头发白了,还是很好看。她的背不会驼,她的腰不会弯,她还是那么清冷,那么克制,那么不怒自威。但她的手会抖,她的步子会慢。她会扶着沈吟,一步一步地走。

      沈吟想到这里,笑了。

      “阿归,”她在心里说,“你说,慕容雪老了还会害羞吗?”

      【……会。长公主殿下老了耳尖也会红。这是她的生理特征,与年龄无关。】

      “那她老了还会说‘本宫没有’吗?”

      【……会。这也是她的语言习惯,与年龄无关。】

      沈吟笑了。

      门口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慕容雪来了。

      沈吟没有装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慕容雪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您来了。”沈吟说。

      慕容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睡?”

      “在等您。”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等本宫做什么?”

      “等您来睡觉。”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本宫有自己的床。”

      “您的床太大。一个人睡浪费。”

      “……本宫习惯了。”

      “那您今晚习惯一下两个人。”

      慕容雪看着她,最终还是躺了下来。沈吟侧过身,面对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靠近一点。”沈吟说。

      “这样就好。”

      “我冷。”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拳头距离变成了一半。

      “还冷吗?”

      “还有一点。”

      慕容雪又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了肩膀。

      “现在呢?”

      “不冷了。”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沈吟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慕容雪的手。

      “慕容雪,”她轻声说,“今天苏姐姐信里写了一对老夫妻。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

      慕容雪没有说话。

      “慕容雪,等我们老了,您也会握着我的手,对不对?”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会。”

      沈吟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在慕容雪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您说的。不许反悔。”

      “……本宫从不反悔。”

      沈吟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慕容雪的心跳。慕容雪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像远处的水声。

      “慕容雪,”她轻声说,“您的心跳很好听。”

      “……是你的心跳。”

      “不是。是您的。我的在左边,您的在右边。我听到的是右边的。”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的心跳。也很快。”

      沈吟笑了。

      “因为您在。”

      慕容雪的手在沈吟的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亮。

      梅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古镇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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