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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及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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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都是热的。
林颂宜趴在图书馆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手机屏幕上是教务系统的成绩单——量子力学,38分。
38。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选择题蒙对几道都不止38,她可是认认真真写了半张卷子。
“颂宜,你量子多少?”吴允之从对面探过头来。
“别问了。”
“48?”
“比48少10。”
吴允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补考?”
“嗯。”
“许教授的课,补考很难。听说他从不放水。”
林颂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许庭知,物理系最年轻的教授,29,喜戴金丝眼镜,上课从来不笑,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人称高岭之花,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对他的印象只有三个:声音好听,字好看,给分低。
“你不是说他挺帅的吗?”吴允之戳她胳膊,“帅能当饭吃?帅能让你及格?”
“闭嘴吧。”
林颂宜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补考申请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她得去物理楼交表。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正毒。她眯着眼穿过梧桐道,树叶被晒得发蔫,地面有斑驳的光影。及肩发扎了个低马尾,白T恤塞进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踩得啪嗒啪嗒响。
物理楼在校园最西边,灰白色外墙,爬山虎爬了半面墙。走廊里很安静,期末周大多数课都结了,只剩零星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林颂宜在三楼拐了个弯,找到许庭知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许庭知教授”,下面贴着一张课程表。
门没关严。
她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门自己往后滑了一掌宽的缝。
然后她停住了。
许庭知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窗。傍晚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是解开的——她第一次见他解扣子。
金丝眼镜放在桌面上,他没戴眼镜,低着头看电脑屏幕。
林颂宜本来要出声喊报告,嘴都张开了。
但她没出声。
因为她看到他的右手。
在桌子下面。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大一宿舍夜谈,吴允之连比带划讲过八百遍。她愣在原地,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三秒钟什么反应都没有。
然后她慢慢把手机举起来。
镜头对准门缝,对焦,录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坏,也许是因为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高岭之花露出这种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忍受什么,又像在享受什么。
二十秒。
她拍了二十秒。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合上电脑。
林颂宜退后一步,心跳快得发疼。她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许教授,我来交补考申请。”
门从里面打开。许庭知站在门口,衬衫扣子已经系到最上面,眼镜也戴回去了。表情平静得跟课堂上一样,看不出一丝刚才的痕迹。
只有耳朵尖是红的。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停留。
“进来。”
林颂宜走进去,把补考申请表放在桌上。办公室不大,书架塞满了,桌上摞着厚厚一沓论文。电脑已经关了,屏幕是黑的。
她站在桌前,等着他签字。
他拿起笔,在“任课教师意见”一栏写下“同意补考”,签了名,日期。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
“补考在开学前一周,考试范围不变,回去把课本过一遍。”他把申请表递给她,语气跟课堂上念公式一样平。
“谢谢许教授。”
她接过表,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靠着墙,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那段视频还在。
二十秒。光线不太好,但能看清脸,能看清他在做什么。
林颂宜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想起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眼镜戴得端端正正,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装得可真像。
她没删视频。
她把视频加密,存进了手机最深的那个文件夹。
然后哼着歌下了楼。
吴允之说得对,帅不能当饭吃。但帅可以用来玩啊。
林颂宜不缺钱。她爸每个月往卡里打两万,她妈逢年过节转红包,转完就说“妈妈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她从小就是被钱喂大的,喂到二十岁,喂得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缺。
缺什么她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刚才那二十秒,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勾起来了。
不是欲望。
是好奇。
高岭之花,真的那么高吗?
……
补考申请交完第三天,林颂宜在图书馆遇到了许庭知。
准确地说,是他来图书馆还书。抱着一摞物理学期刊,从借阅台走到门口,路过她坐的位置。
她正对着量子力学课本发呆,公式像天书,每一页都认识字,连起来看不懂。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颂宜。”
她抬头:“许教授?”
“补考准备得怎么样?”
“在看书。”
他看了眼她面前摊开的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薛定谔方程。她在这页停了快一个小时,笔记是空白的。
“哪里不懂?”
“都不懂。”
他沉默了两秒。林颂宜以为他要说什么“好好复习”之类的场面话,结果他拉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笔给我。”
她把笔递过去。他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薛定谔方程不是背的,是理解的。时间项和空间项可以分离变量,你看这里——”
他讲了三分钟。语速不快,每讲完一句就看她一眼,确认她在听。声音比课堂上低一些,因为图书馆不能大声说话,带着一点气声。
林颂宜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睫毛很长,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小痣,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听懂了吗?”
“嗯。”她点头。
“重复一遍。”
“……没听。”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
“补考不是靠运气过的。你基础太差,建议从第一章重新开始。”
他走了。
林颂宜低头看草稿纸上的公式,字迹工整,推导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她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拍了人家的视频,人家还坐下来给她讲题。讲完她没听,人家也没发脾气。
高岭之花,脾气也太好了吧?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她拍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了三秒,又关掉了。
不是现在。
再等等。
……
接下来两周,林颂宜没再见过许庭知。期末周结束,学校空了三分之二,她懒得回家,赖在宿舍打游戏。吴允之回了老家,整层楼就剩她一个人。
补考在开学前一周,她还有整整一个暑假可以浪。
七月中旬,她妈打电话来。
“颂宜,暑假回不回家?”
“不回。”
“那你一个人在学校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够。”
“妈妈下周去欧洲出差,手机可能接不到电话,有事发微信。”
“嗯。”
“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全程不到两分钟。
林颂宜把手机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空调开到18度,她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
是心里有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点开那段视频。
看了三遍。
然后她给许庭知发了条消息。
她没有他的微信,但她有他的手机号——课程大纲上印着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都有。
她存了,一直没打过。
现在她打了。
响了三声,接通。
“许教授,我是林颂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什么事?”
“我想请教几个问题,课本上的。”
“……现在?”
“您不方便吗?”
又安静了一秒。“没有。你说。”
她翻开课本,随便指了一道题,念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解释,像在课堂上一样认真。
她听着他的声音,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式。
她想的是:他接电话这么快,是不是也在看手机?他在做什么?一个人在家?穿什么衣服?
“听懂了吗?”
“嗯。”
“那你复述一遍。”
她复述了。这次她听了,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了,低低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在耳边说话。
“对了。”他说,“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谢谢许教授。”
“不客气。”
挂了电话,林颂宜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那道题。
是因为他讲题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象他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睫毛很长,无名指上有一颗小痣。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挂掉电话之后会做什么。
会像视频里那样吗?
林颂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好像找到那个能填洞的东西了。
八月底,林颂宜回学校补考。
考完出来,她知道自己还是过不了。卷子比期末还难,大题她只写了两个公式,剩下的全是空白。
她站在物理楼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墙面和满墙的爬山虎,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许庭知。
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前批改试卷——批的就是补考卷。她一眼看到最上面那张,38分,她的学号。
“许教授。”
他抬头,看到她,表情没变。
“补考感觉怎么样?”
“过不了。”
他没说话。
“许教授,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帮我补课。开学之后,每周两次,期末让我过85分。”
他放下笔,看着她。
“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林颂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因为这个。”
许庭知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一眼她。
“里面是什么?”
“您自己看。”
他拿起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只有一个视频文件。他点了播放。
三秒钟。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手指僵在鼠标上,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声音。
林颂宜站在桌前,看着他。她以为他会暴怒,会砸东西,会报警,会把她骂出去。
他没有。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想怎样?”
“每周帮我补课,期末让我过85分。视频我不会给任何人看。”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颂宜没有躲。她就那么站着,及肩发,白皮肤,小小一只,看起来乖巧得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好。”
他说了这个字,声音很轻。
林颂宜笑了。
“谢谢许教授。你人真好。”
她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哼着歌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