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两界 ...

  •   裴寻用树枝在泥土地写写画画,将那面墙壁上赵道生所写的秘密轻而易举复刻下来,并且耐心拼凑真相。

      楚域北,人生。

      重来、再来。

      命运不可更改。

      人是自由的。

      裴寻暗自思索,猜不透这其中含义。日落西山,他抬起头,看向暮霭沉沉的远林,却惊觉身边不知何时站着赵道生。

      这道士悄无声息,一双瞎了眼直直盯着人。

      忙着打扫道观的导演见状,立即放下破抹布,迎上来殷勤喊:“祖师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道生的眼珠子黯淡无光,呈现怪异白色。一言不发,瞧着恐怖。

      裴寻随手丢掉树枝,开门见山问:“你和我家陛下什么关系,你总缠着他不放?”

      “啊?”导演不可置信反问后,连忙擦手。他怕赵道生被打,凑上前高声强调:“我们祖师爷光明磊落,不会做插足的事!”

      还插足。这导演蠢得令人发指。

      裴寻只说滚远点,然后面无表情看着赵道生,等待一个答复。

      赵道生对裴寻倒是有些许抱歉,他懒洋洋伸懒腰,坐在院子中的藤椅上,倒有了千年前那个混不吝小道士的做派。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问:“裴寻,经常做梦吧。总误以为梦是你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渴望贪念。”

      裴寻坦然接受这无端指责。只说:“你要是记恨楚域北挖你眼睛,可以报复在我身上。”

      闻言,赵道生笑了笑,发出从灵魂深处而来的一声喟叹。整个人仿佛疲惫到极点,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纸,清清嗓子高声朗诵:“他快要死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待在一旁。”

      “你在发什么神经!”裴寻没功夫听他东扯西扯,冷声打断说:“我问你到底想对楚域北做什么,你这个道士会不会说人话。”

      “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赵道生颇为奇怪瞥他一眼,提高音量重新说:“楚域北快死的时候,我就待在一旁!”

      裴寻顿时变了脸色,他瞳孔微缩,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赵道生神情从无奈到悲苦:“几十年、十年、几年过去。人终究要死,金尚与王德海相继离开,到最后这孩子身边空无一人,伺候的宫人都被蛮横赶走!杀掉!这楚帝即使是七十八十岁,脾气照样冷酷!”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楚域北七十八十岁,金尚和王德海都离开了?

      裴寻不由咬紧后槽牙,在忍耐等待。他化身无能为力的困兽,来回踱步,缓解内心的焦躁不安。

      “这孩子这样老了。我站在他的榻侧,注视他浑浊的双眼,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眼里有恨!”

      “恨我害他幼时悲惨!害死他母亲!我以为他在一次次刺杀中顽强活下来,在一场场命中劫难中坚毅撑住,早已释然。但其实并没有!”

      “楚域北还是恨我。可我多爱我的小姐,他又是小姐的孩子,我就坐在他的榻边唱童谣,翻来覆去那几句,妄想弥补他幼时冷宫的遗憾。”

      “行了——”裴寻再度打断,他没法往下听。他不相信,更觉得荒诞可笑。这道士是在讲些什么!他们家陛下还活得好好的,正在威风凛凛率军攻打东胡!

      怎就快死了。

      这阴险小人在蓄意诅咒!

      赵道生仰头望着天背诵,眼角泛起泪花,慷慨激昂地说:“我以为我打动了他,没想到他会在濒死时爆发,一把拽过我头发、掐住我脖子、抽出我腰上的刀!噗呲噗呲捅下来,连捅了我十几刀,腰腹的肉都被捅烂!这才过瘾,才甘心死去!这孩子死的时候睁着双眼,居然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裴寻猛打寒颤,惊恐而又仓皇问他:“楚域北死了?这不可能,我们陛下千岁万岁!”

      赵道生笑着抹去眼角的泪,像是早已看开:“在没有遇到你的那辈子,敌人刺杀、心腹背叛、飞来横祸,都是楚域北自己熬过来的。”

      裴寻咬紧牙,嘴里甚至咬牙得咯吱响。他只要想到楚域北,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会死,绞心断肠的痛苦在折磨他!

      赵道生像是对生死司空见惯,他精心将纸张折叠好收起来,告诉裴寻:“我活了太久遗忘太多,我怕我把楚域北给忘记,就在纸上写下,隔段时间重抄一遍。”

      裴寻冷眼看着他。知晓楚域北在历史上是死不瞑目后,整个人都在颤抖发麻。

      他们陛下就这样受委屈!挨了欺负!

      要不是需借这道士回到楚域北身边,他真恨不得杀了他!

      “楚域北原本的人生中没有你。”赵道生平静阐述,“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到楚域北身边,都在替他挡难。刺杀也好,战场的关键战局也罢,都是楚域北命里的劫。”

      裴寻试图扯出冷笑,嗓子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只知道自己心甘情愿替陛下受伤,护住楚域北。

      赵道生:“等我有足够能力后,再抄写楚帝的死状!我就想改变楚域北的命运,给他不同的人生。因此有了你的介入,你去帮他挡难!”

      赵道生做了这样丧良心的事,竟毫无悔改,嬉笑着问裴寻:“你难道不愿意吗?”

      当然是愿意的。

      裴寻嗓子眼哽咽着,他当然是愿意的。

      赵道生:“这就是真相。”

      裴寻想到楚域北在原定的人生中经历了那样多苦难,他们陛下全凭自身扛过去,后来金尚、王德海这两个不长寿的在楚域北之前离世,留他们陛下孤零零一个人。

      心绪起伏间,裴寻呼吸急促紊乱,他额头青筋暴起,死死闭眼将泪意压下去。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就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导演都觉得心中无限凄凉。

      裴寻听完赵道生的讲述,就仿佛随着楚域北死了一遭。终于,他开口哑声说:“不如干脆早点把我送到楚域北身边。我恨不得在冷宫陪他。”

      “……”

      “……”

      把裴寻再次送到楚域北身边之前,赵道生还得处理道观弟子的事宜。导演的亲生儿子得了罕见病,哀哀求到他这里。

      他只有说:“这都是命。”

      命运使然。

      诚惶诚恐。

      ——

      浓烈爱恨遐远绵长,迢迢挽情,难抵九霄云外的异界琼楼。

      千年前的东胡,终是云销雨霁。

      远天有道斜光贯穿,湖光山色倒映粼光,天地万物愈发清透。屋檐的雨在极缓往下,滴答敲在石路上。

      战争结束后,帝王野心得以实现。楚域北立下的辉煌功绩,将是厚重史书上的深刻一笔。他的血在沸,于是去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挑拣过后,东胡宝物不过如此。

      红棕琥珀指环应卡在食指关节处,严实落在手指间隙,与冰肌玉骨相映,艳丽与冷淡对峙交融,在阳光下透微光。

      楚域北兴致缺缺,考虑到裴寻曾对自己的玉扳指念念不忘,就打算留着赏他,心中犹疑对人太过放纵。转头看向正在叨树的乌鸦。他轻轻勾唇,将琥珀指环挂在红眼乌鸦的喙上,并命令:“好生保管。”

      不多时,楚域北又去琢磨东胡皇室所用的弓弩。和大楚的精美凌厉不同,这边多用短小强硬的牛角弓,牛角为臂牛筋作弦,楚域北觉得有意思,自顾自玩了一会儿,又故意将弓箭对准那只乌鸦戏弄它。

      楚域北只是拨弄弓弦做样子,那乌鸦就呱一声凄叫,抖抖翅膀倒地装死。

      琥珀指环滚落在草地里。

      楚域北淡淡扫一眼,告诉身边人:“收好。”

      说罢他继续逗那乌鸦。

      “朕可没杀你,倒是会讨巧卖乖。”嘴上这样说,楚域北带上乌鸦,带着一行人纵马往林子深处去打猎。

      楚域北时不时猎只野鸡,兴致正浓,那红眼乌鸦陡然一个激灵,叼着他的衣角发丝,急切地想要楚域北往东边走。

      东边是东胡人的祭坛,楚域北不感兴趣,便甩开了它。

      “呱呱呱!呱呱呱呱!”那红眼乌鸦又在乱叫。

      楚域北直接一手利落擒住乌鸦翅膀,掰开鸟嘴势要弄明白为何叫得如此难听。

      吓得红眼乌鸦疯狂扑腾翅膀。

      “朕不会拔你舌头,朕嫌你脏。”楚域北就是故意吓唬这只鸟,还威胁:“再叫就杀了你。”

      红眼乌鸦却是非要带楚域北去东边,急得摇头晃脑,止不住呱呱叫。

      “闭嘴。”楚域北嫌弃它叫声难听,思来想去祭坛那边是金雯负责巡逻,去关心人伤势也好。

      不曾想,等他慢慢悠悠到祭坛附近,还未出林子,就远远见到半死不活的金雯。

      楚域北顿时变了脸色,圣驾周围众人立即戒备起来。

      有侍卫连忙去查看情况。

      “陛下,金参军脉搏微弱……”

      楚域北握紧缰绳,沉声:“传张太医来。”

      药人的血中有毒,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他们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纵使是多疑如楚域北都放松戒备。直到军中受毒血蚀伤的士兵接二连三倒下,就连金雯都生死未卜,这才猛然清醒。

      楚域北面色冷沉坐在高位上,张太医哆哆嗦嗦汇报金雯的危急情况。小声:“金参军,应当是活不过今晚。”

      金雯会死。

      他手下的诸多将士也会死。

      被命运这般戏弄,楚域北万万无法接受。

      “治不好,你们都去陪葬。”楚域北眼含戾气,用力揉按太阳穴。诸将噤若寒蝉,殿内愈发压抑窒息。

      楚域北默默在等,等金雯的伤势结果,却等到在军营中的金尚匆匆赶回来。他没敢多和人交谈,只是垂眸说一句:“先去看望金雯,药人的毒有张太医在。”

      金尚脸上的腐烂伤还在流脓,他听闻小妹死讯显然是慌了神。六神无主着跪了又跪,脑中混乱忘记自己有没有对君主行礼。

      金尚的嘴唇发青,也是中毒浅兆。

      未等楚域北出声,他就抱拳下跪主动请命:“陛下,军中人心惶惶,臣得去安置中毒士兵。越是情况紧急,臣作为主帅越是得稳定军心。”

      这样说这样做,自然是极好。

      楚域北心想,军中稳定必定是比金雯安危重要,况且东胡散兵未降,各方势必蠢蠢欲动。他作为君主自当权衡利弊,莫不能因为偏袒偏心就因小失大。

      武将为国捐躯乃是人生幸事。

      楚域北却说:“去陪着她吧,军中的事朕自会安排。”

      他垂眸和台下遍体鳞伤的金尚对视,突然看见金尚在哭。铁血男儿就连流泪都是羞愧难当的。

      楚域北沉声:“这是命令。”

      人生万事皆有转机,除了生死。

      在底下人搜查宁公主卧房时,竟然发现一个用锁链重重困缚的箱子。这箱子由上等檀木所制,一尺三寸高,据说里面层层叠叠是女人为孩子缝制的小衣服,备下的各式玩具与金银珠宝,箱内还有一封情真意切的信,恳求楚域北饶这个孩子的性命。

      宁公主在信里喊他皇弟。这叫楚域北面露厌恶,浑身起栗。

      要知道这些兄弟姐妹向来不认他,更是不屑这样亲近称呼他。

      宁公主的信太长,楚域北看到后面便失去耐心不愿再看。都是在谈童年往事,说当初排挤孤立恶意嘲笑,只是为了讨好父皇和未来储君,不愿外嫁和亲的身不由己。

      这宁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楚域北都记不太清。他们之间哪来的情分。

      烛火点燃信纸,在他指尖烧成灰烬,消散在世间。楚域北蓦地想要和谁说些什么,左顾右盼看过去,是提心吊胆的卑微奴仆,胆战心惊的面生士兵。他只是看上一眼,这些人就跪地求饶。

      楚域北不知道向谁言说,更惘然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

      王德海远在天边,金尚忙着守在金雯身边。

      楚域北扯唇角后坐回去,手掌撑住额头,他又开始回忆宁公主在城墙上的叫骂。

      这位皇姐,应当是鼻尖上有颗痣。

      他记得是有。

      听到脚步声再抬眼,当楚域北看见凭空出现的裴寻后,他皱起眉头疑心是错觉,甚至心头腾起不满与抗拒。

      “这是裴大人。”有人低声训斥拔刀守卫。

      裴大人,狗奴才。

      楚域北闭上眼睛,撑住额头的手,手指微不可察动了动。接着猝不及防被抱入怀中,闻到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裴寻一回来就三两步登上高台,将满脸戾气的楚域北捞进怀里。低下头嘴唇擦过人脸侧,轻声问:“怎的不高兴?”

      “……”

      他执起楚域北的手尖放在唇边轻吻,心疼不已:“底下人怎么伺候的,都烫出来个泡。”

      一如既往的大惊小怪。

      楚域北低头去看,是烧信时烫到手。

      裴寻手臂收紧,骤然加大力道,像是要把楚域北融进骨子里。定睛瞧着人,泪意猝然涌上,眼眶逐渐湿润,他喃喃:“楚域北,不要难过。心里不痛快就来朝我发脾气,我甘之如饴的。”

      又用哄小孩语气问:“谁惹陛下不开心啦?我替陛下出气。”

      “用不上你。”身前是炽热躯体,身后是冰冷椅背,楚域北微微挣扎,这裴寻抱得实在是紧,简直快要无法呼吸。“惹朕不高兴的人,已经死了。”

      楚域北抬头看见裴寻的泪,这人又哭了,是压抑不住的汹涌滚烫。为什么这人对他总像对待珍宝、对待脆弱易碎的琉璃器件,他分明是皇帝是君主,他背负亡魂手上沾染的鲜血数不胜数。

      楚域北百思不解。可面前的裴寻好似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还在放低嗓音不断关切问他是不是受了欺负。

      哭得这样难看,涕泪泗流。

      楚域北脖颈都湿润,那泪烫得他无法忍受。终究是推开人,在裴寻失落的目光中抬起手,用手擦去这一滴一滴的泪。

      “朕瞧你每次都是快死的时候就消失,难不成是这次死的格外疼?”

      裴寻眼睫颤抖着,面部肌肉激烈颤抖着近乎扭曲。嘴里断断续续憋出几个字:“不疼……你手上水泡、才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