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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居三人行 清心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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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小筑,竹舍内。
茶香袅袅,暮色渐沉。红泥小炉上的水咕嘟作响,茶香在暮色中愈发清雅。
面对那个笑得见牙不眼的五哥,让他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几丝无奈的涟漪。
江云起执壶,将三杯碧绿的茶汤分别置于江云舒、林清风和自己面前。
动作从容,仪态端方,只是那微微敛着的眉睫,和比平日更淡几分的唇色,隐约泄露了主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好茶!”
江云舒端起茶杯,嗅了嗅,赞了一句,却不急着喝,琥珀色的眸子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晃花人眼。
“七弟,你这清心小筑,我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吧?如今看来,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清、心、寡、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悠悠,意有所指。
江云起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山居简朴,五哥见笑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
林清风坐在一旁,默默品茶,眼观鼻,鼻观心。
“对了,林姑娘,”
江云舒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林清风,眼中满是好奇。
“聊了这许久,还不知姑娘是哪家闺秀?能让我这七弟破例邀请上山,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他问得直接,目光坦荡,并无冒犯之意,纯粹是好奇。
林清风放下茶杯,坦然道:“家父姓林,在朝中任职。我……陛下封了个明月郡主的虚衔。”
她无意隐瞒,毕竟对方是皇子,有心查探轻而易举。
“哦?明月郡主?”
江云舒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接着便是更深的兴致。
“原来是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难怪,难怪!”
他抚掌笑道,看向林清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早闻林将军有位爱女,将门虎女,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胜传言!我当时在崖下吹曲,还道是哪位山间精灵,不想竟是郡主芳驾。”
他语气自然,带着真诚的赞美,并无谄媚。随即,他笑容更加灿烂,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江云起。
“七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结识了明月郡主这样的妙人,也不给为兄引见引见?”
江云起神色不变,只道:“机缘巧合罢了。五哥游历在外,如何引见。”
“现在引见倒也不迟!”
江云舒立刻接上,然后非常自来熟地转向林清风,笑容可掬。
“郡主,既然你与七弟是朋友,那便不是外人。我痴长几岁,你若是不嫌弃,跟着七弟叫我一声‘五哥’即可,总比‘殿下、殿下’的听着顺耳。在这山野之间,那些虚礼也就免了吧!”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顺畅,仿佛天经地义,完全不给林清风拒绝的余地,也巧妙地将彼此关系拉近了一层。
林清风看了一眼江云起,见他并无反对之意,或许反对了也没用,便从善如流,对江云舒微微颔首:“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五哥。”
“哎!这就对了!”
江云舒高兴地应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得了什么宝贝。
“那我也唤你清风妹妹,可好?”
“……好。”林清风点头。这位五皇子,热情得让人难以招架,却也难以讨厌。
“哈哈,甚好,甚好!”
江云舒心情大好,呷了一口茶,琥珀色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笑容灿烂得能把竹舍照亮。
“七弟,你这地儿,清静是清静,就是太‘清净’了点。幸亏我来了,不然就你跟清风妹妹俩人,大眼瞪小眼,多闷得慌。”
他这“清风妹妹”叫得极其顺口自然,仿佛已经叫了八百辈子。
林清风正端着茶杯,闻言差点呛到。她看了一眼江云起,后者神色不变,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五哥说笑了。”江云起声音平淡无波,“山居本为静心。”
“静心也不耽误热闹嘛!”
江云舒大手一挥,又转向林清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对了清风妹妹,不知道你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吟诗作对?抚琴作画?还是像我家老七一样,就爱钓鱼下棋,这种老年生活?”
他问得直接,带着江湖人般的爽利,没半点皇子的架子。
林清风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想了想。
“吟诗作对还行,偶尔能憋两句。琴棋书画……略懂皮毛,谈不上喜欢。”
她语气随意,“真要我说喜欢什么,新鲜有趣的,没试过的东西,我都挺喜欢。比如看看不同的风景,尝尝没吃过的食物,或者研究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江云舒果然听得眼睛发亮,抚掌笑道。
“清风妹妹,你可太谦虚了!就冲你今日在潭边听我吹《浮云散》,随口点评的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等绝妙的诗句,意境高远,用词精准,可不是寻常略懂皮毛之人能张口就来的!我看啊,满京城的才女加一块,也未必有你这等灵性与见识!”
他这话说得毫不吝啬赞美,眼神热烈,显然是真心这么认为。而且,他自然而然地提起了两人下午独处时的情景和对话。
一直沉默品茶的江云起,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先是落在林清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竟然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样的诗句去赞五哥的曲子?
然后,那目光极快地扫过江云舒洋溢着欣赏与兴奋的脸,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滞闷感,悄然掠过心间。
五哥和她,相谈甚欢?还独处赏景?
“五哥过奖了,实在是五哥的曲子太动人,一时有感而发。”
林清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那诗是杜甫的,她只是借来用用。
“有感而发便能如此精妙,更见才情!”
江云舒不依不饶,又转向江云起,笑道,“七弟,你说是不是?清风妹妹这份灵秀,是不是万里挑一?”
江云起看着自家五哥那副“快夸我眼光好看我发现了宝藏”的得意模样,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有些无奈、耳根却微微泛红的林清风,心中那点滞闷感莫名扩大了些。
他放下茶杯,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清风确有过人之处。”
这话答得中规中矩,甚至算得上肯定。但比起江云舒的热情洋溢,就显得格外冷静克制。
林清风敏锐地察觉到了江云起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冷淡,以及他刚才看她和江云舒时,那转瞬即逝的深沉目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江云起不会是有点不高兴了吧?因为她和江云舒相谈甚欢?还是因为那句夸江云舒的诗?
不会吧?江云起在吃醋?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正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沉浮,看不清具体表情。
“那是自然!”
江云舒完全没感觉到弟弟那微妙的气场变化,或者说感觉到了也浑不在意,他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清风妹妹,你这次可算是来对地方了,这云栖山就是个大宝库!改天我带你去后山那个温泉眼,水温正好,泡着看星星,绝了!还有东边崖缝里长着一种会发荧光的苔藓,晚上去看,像星河倒挂!”
“好啊,听起来很有趣。”林清风从善如流地应下,余光瞥见江云起正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江云舒仿佛解决了什么人生大事,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那更该好好聚聚!我看,我就在这儿叨扰几日,咱们兄妹三人也好久没……哦,是初次聚得这么齐!七弟,你这清心小筑清幽,后山瀑布壮丽,前日我还发现东边山谷有片野梅林,这个时节林下菌子正鲜!晚上咱们烤点野味,就着山泉月色,岂不美哉!”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留宿别院是天经地义,顺便还体贴地没忘记刚认下的妹妹。
江云起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眸,看向自家五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清风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五哥游历归来,风尘仆仆,不去向父皇请安,却滞留山野,恐有不妥。”
江云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字字在理。
“况且,此间屋舍简陋,仅此一间主屋并两间厢房,我已为清风备下一间。五哥留宿,恐有不便。” 他顺着江云舒的话,语气自然。
“这有何难!”
江云舒一拍大腿,笑容不减反增。
“我宿在厢房即可!或者,院中竹亭搭个竹榻也成,幕天席地,岂不快哉!父皇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把踏雪牵进来,再去溪边打点水,顺便看看有什么野味可打!”
他说着,竟真的起身,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林清风眨眼一笑。
“清风妹妹,晚上尝尝五哥的手艺!” 然后,不等江云起再次开口,人影已经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只留下一串清越的口哨声。
竹舍内,一时只剩下江云起和林清风两人,以及炉子上持续的水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江云舒哼着小调打水的声音。
江云起放下茶杯,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几不可察,却被林清风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抬眸看他,只见他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惯常的冷淡疏离里,此刻难得地掺入了一丝清晰的无奈。
“五哥他……一向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随性惯了,若觉得被打扰……”
“没有没有,他挺有意思的。”林清风打断他,语气轻松。
江云起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并非客套的接纳。他眸色微动,看着她。
“你喜欢便好。”
他低声道,然后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
林清风也在看着他。那晚屋顶的记忆虽然破碎,但某些触感和气息却异常清晰。还有他刚才那句若觉得被打扰,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在试探她是否愿意和他独处?
她心念微动,从行囊里拿出那件叠好的月白披风,递了过去。
“给,你的披风。昨晚……多谢了。”她看着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云起的目光落在披风上,停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
“不必谢。”他声音很低,将披风放在一旁,却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抬眸,深深地看进她眼里,“昨晚,你喝了不少酒。”
“嗯,有点上头。”林清风承认,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应该说了不少胡话,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不管是不是胡话。”
江云起立刻道,语气是罕见的肯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也都相信。”
林清风心头一震。他说他相信。相信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信那些荒诞离奇的身份错位。
“只是。”
江云起继续道,声音更沉,目光如同有实质,锁着她。
“邀我一同喝酒,我也喝多了些,记不清了。”
林清风脸颊微微发热,心跳有些乱。她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含糊的回答。
“哦……是吗。我后来睡着了,也是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好像做了个挺……不一样的梦。”
她在试探。用一个模糊的梦,来试探他的反应。
江云起沉默了片刻。竹舍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是梦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目光重新落在她微红的侧脸上。
“我倒是觉得,那晚风很凉,月色很好,有人睡得不太安稳。”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清风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这男人……说话怎么这么绕!所以到底亲没亲!
“可能是酒喝多了,又吹了风吧。”
她故作镇定,把锅甩给酒精和天气。
“这里的环境你喜欢吗?”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挺好的,喜欢,很清静,景色也美极了。”林清风松了口气,也顺着他的话题。
“你喜欢便好,此处虽简陋,但一应物事还算齐全。后山有几条小径,景致不错,你若想走走,可让墨影……或是我,陪你。”
他目的就是想陪她走走,但又不好意思直说,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拿墨影挡了一下。
林清风点头,想了想,问道,“你会在这里住多久?”
“看你想住多久,我便住多久。”
话来的太突然,林清风毫无防备。
“对了,那丹药的事,薛神医没为难你吧?用了什么换的?要是太贵重,我以后想办法还你。”
她这话题转得生硬,但江云起似乎并不介意。他顺着她的话道:“一本闲置的医书而已,不必挂心。你的毒既解,便是最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清风知道,能让薛神医那种隐士高人拿出祖传丹药交换的医书,绝非凡品。这份人情,太重了。
“总之,谢谢你。”她认真道,目光重新与他对上,“不只是为解药,还有所有的事。”
从澄碧湖,到断魂崖,到百花宴,到那夜的屋顶,再到今日为她准备的这处安身之所。他做的,早已超出了顺手或回报的范畴。
江云起看着她清澈眼底的真诚谢意,心头那处自从确认自己心意后便一直滚烫的地方,仿佛被浇了一瓢热油,烧得更旺。他不想听她说谢谢,他想听她说点别的。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我说过,”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执着,“我在这里。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你面对什么。这句话,永远作数。”
这不是撇清关系,也不是保持距离。这是明明白白的靠近,是清清楚楚的承诺。
林清风听懂了。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院外却传来江云舒元气十足的呼喊:
“七弟!清风妹妹!快出来帮忙!看我逮到什么好东西了!今晚加餐!”
旖旎又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江云起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尽言的灼热,并未完全熄灭。
“走吧,去看看五哥又弄出什么新鲜有趣的名堂。”
他站起身,对她伸出手,是一个准备扶她起来的姿态,动作自然流畅,
林清风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她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微凉,却有力地握住了她的,轻轻一带。
两人并肩走出竹舍。暮色四合,星光初上,院中篝火跳跃,映着江云舒沾了草叶却笑容灿烂的脸,和他手里那两只扑腾着翅膀、试图逃脱的肥硕野鸡。
山居的夜,才刚刚开始。而某些悄然滋长的心事,也在这一握之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