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云时》李白戒了酒

21、礼物 天光透

　　天光透过薄纱，在眼睑上跳跃。宿醉后的钝痛像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太阳穴。林清风皱着眉，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指尖却触到一片微凉顺滑的布料。

　　她缓缓睁开眼。

　　一件月白色的薄绸披风，正盖在她的锦被之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触手生凉，却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丝丝缕缕，不容错辨。

　　这是江云起的披风？

　　不是梦！

　　这个认知瞬间劈开了脑中的混沌。林清风猛地坐起身，宿醉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花了一下，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随之汹涌而来的、破碎而滚烫的记忆碎片——

　　屋顶，圆月，清甜的桂花酿，不受控制的旋转，坠落的失重感……然后是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温柔拭泪的指尖，低沉而坚定的“有我在”……

　　还有……那些她断断续续、毫无保留的倾诉。关于夏柠，关于洛川，关于那场跨越时空、错位到令人作呕的身份纠葛。

　　天！她真的说了！对江云起，全说了！

　　林清风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半是羞窘，恨不得时光倒流捂住昨晚那个醉鬼的嘴；另一半却是后怕之余，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有一个人知道了，知道了全部，而且……似乎并没有把她当成怪物。

　　然而，更让她心跳失控、血液加速奔流的，是记忆最深处、沉睡边缘，那一抹极其轻柔的、微凉的触感，仿佛羽毛拂过，又仿佛……一个吻。

　　是梦吧？一定是梦。因为太渴望一点真实的温暖，因为醉得太厉害，所以做了那样旖旎荒唐的梦。

　　可是……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气息的微凉。还有手边这件实实在在的、属于他的披风。

　　难道……江云起真的……

　　“小姐，您醒啦？”春桃端着温水进来，看见主子拥着被子，脸颊绯红，眼神飘忽地盯着手里一件男子的华贵披风发呆，不由得顿住了脚步，“这披风……”

　　“哦，这个，”林清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披风往怀里一拢，含糊道，“昨晚……有点凉，随便找了件。水放着吧，我自己来。”

　　春桃虽觉那披风款式料子绝非府中所有，但见主子神色古怪，耳根都红透了，也不敢多问，放下水盆，犹豫道：“夫人方才派人来问，小姐可要一同用早膳？”

　　苏晚晴。

　　这个名字让林清风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黯然。她抿了抿唇，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涌入，也隔开了春桃担忧的视线。

　　“不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说我身子还乏，想在房里用。”

　　“是。”春桃退下。

　　林清风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夏景，心里却一片烦乱。

　　躲在自己的院子，能躲开母亲关切的探望，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

　　这个家，曾经最让她安心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最想逃离的所在。那些温柔关怀的目光，此刻都让她如芒在背，不知该如何回应。

　　或许，她真的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走得远一点，一个人，静一静。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生根发芽。去哪里？外祖家太近，城外的庄子……似乎也不行。

　　“小姐。”秋棠轻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新奇，“七殿下府上派人来，给郡主送茶叶，说是百花宴那日的赔礼。”

　　江云起？林清风心尖莫名一跳，下意识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拿进来。”

　　秋棠恭恭敬敬捧上一个锦盒。

　　林清风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并非奇珍，只有两样：一罐贴着“蒙顶石花”签的茶叶，正是百花宴上他提及的；另一张，是绘制极为精细的舆图，展开，是京城西郊百里外“云栖山”的详图，山势道路、溪流瀑布，甚至几处绝佳的观景台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一处被朱笔圈出，旁注“清心小筑”。

　　舆图背面，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山幽林静，可涤烦忧。小筑已备，随时可往。云起。”

　　林清风捏着这张薄薄的舆图，怔了许久。一股温热的暖流，细细密密地，从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晨起的凉意和心头的烦闷。

　　他竟想到了。想到了她可能需要一个远离一切、独自喘息的地方，并且无声无息地，为她准备好了。以赔茶为名，给了她一个最体面、最无法被指摘的离府理由——去西山别院散心，品鉴七殿下所赠的新茶。

　　这份体贴，无声，却重。

　　“小姐，可要回礼？”

　　“不用。”林清风小心翼翼将舆图收好。“拿纸笔来。”

　　林清风回信：“多谢，我这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哈哈哈。”

　　写完将纸条放进锦盒，递给秋棠，“拿去，还给七点下的内侍。”

　　“替我多谢七殿下，”她将舆图仔细收好，声音平稳了些，“心意领了，茶不收。”

　　这样一来，他俩不和的消息也算再次坐实了。

　　有了这张“通行证”，林清风心中一定。她将江云起那件月白披风小心叠好，收起来，准备还给江云起。指尖拂过光滑的布料，昨晚那个模糊的吻痕记忆又袭上心头，让她脸颊微热，赶紧甩甩头，也未必就是真的，没准就是个梦呢，不再深想。

　　虽然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江云起，但相比之下，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用过早膳，林清风开始收拾行李，她准备自己走吧谁也不想带。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去多久？”春桃忍不住问。

　　“出去玩两天，”林清风看着窗外，语气平静，“散散心。归期……未定。”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远离京城，远离将军府，远离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和关系。

　　也或许，远离之后，才能更看清自己的心，比如对江云起，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悸动，和昨夜那似真似幻的触碰，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老爷和夫人那里？”秋棠有些迟疑。

　　“我会留书。”林清风淡淡道。

　　当面辞行，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担忧挽留的眼神，更不知该如何与林独傲……或者说洛川，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话。留书，说明去向，归期不定，或许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提笔时，她犹豫了片刻。给苏晚晴的信，她写得稍长，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只说想去西山清净之地将养些时日，请母亲勿念。

　　给林独傲的，则只有寥寥数语：“出去散心。勿念。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