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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对影成五人 自那日砺锋 ...

  •   自那日书房不欢而散,已是三日。

      这三日,将军府的秋风似乎都带着萧瑟的寒意。林清风将自己彻底关在清风苑,任凭窗外日升月落,任凭庭前花开花落,只是将自己沉浸在一种近乎麻木的静默里。

      苏晚晴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来温补的汤药,一次是端来新蒸的蟹粉酥。

      第一次,林清风听着母亲在门外温柔唤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担忧,她死死咬着唇,直到那脚步声无奈离去,才敢让眼泪无声滑落。

      第二次,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府中琐事,说着父亲这几日连饭都吃得少,她依旧沉默,只是将门闩握得更紧,直到门外只剩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那个被称为“父亲”,或者说“洛川”的男人,一次也没有来过。

      是愧疚得无颜面对?还是觉得无需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林清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逃离那个荒谬到极点的身份错位。

      她甚至开始害怕见到苏晚晴,害怕看到那张神似季黎的脸,害怕看到林独傲眼中那深沉难辨的痛苦。

      入夜,月色如洗,清辉洒满庭院。

      初夏的晚风还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柔地拂过将军府的亭台楼阁。

      清风苑的屋顶,瓦片尚存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坐上去并不觉得冰冷。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高悬天际,清辉皎洁,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明,连墙角新开的几丛夜来香,都在月光下舒展着淡雅的身姿。

      林清风抱着膝盖,坐在屋脊的阴影里。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夏衫,夜风带着花香和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凉。

      她怀里抱着一壶桂花酿,酒味清甜,是府里自酿的,后劲却不小。

      这乱麻般的身份,这错位的情感,让她无所适从,唯有在微醺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一杯接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眼前的月光开始氤氲起层层叠叠的光晕,思绪也越发混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她对着月亮,低声呢喃,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清越,只有浓浓的疲惫与寂寥。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孤寂的轮廓。

      她举起酒壶,对着那轮清冷的月轮,像是在进行一场无人应答的对话。酒液入口,甜中带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似乎能将烦乱的心绪暂时冲散。

      她放下酒壶,扶着屋脊,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夜风卷起她未束的长发和宽大的袖摆,在月光下飘拂。醉意混合着连日来的压抑,让她胸口憋闷,仿佛有什么要冲出来。

      在平坦的屋脊上,踩着凌乱的步伐,旋转起来。没有章法,不成舞姿,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宣泄,一种对自身命运无声的、笨拙的抗议。

      突然脚下一软,本就醉意朦胧,加之心绪激荡,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朝着一侧倾斜的屋檐滑去!

      失重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却已来不及反应。

      预期的坠落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迅捷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失衡的身子猛地带向一个坚实的胸膛。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清冽如松雪般的冷香,瞬间将她包裹。

      林清风惊魂未定,醉眼迷蒙地抬头,撞进一双即使在月色下也亮得惊人的眼眸里——是江云起。

      他不知何时来的,只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绸披风,发丝被夜风微微吹乱,几缕拂过光洁的额头。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交织着惊怒、后怕,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江云起……”林清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头有些打结,酒气混着江云起身上的冷香,扑鼻而来。

      江云起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迷离的醉眼,还有那孤零零坐在屋顶、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背影,心中那根名为担忧的弦,绷得死紧。

      他原是实在放心不下,又知她闭门谢客,便如往常一般,施展轻功翻墙而入,本想悄悄探望,却在经过这片屋脊时,嗅到了熟悉的酒气。

      “小心。”他语气微沉,听不出喜怒,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另一只手仍稳稳扶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他足尖在瓦片上轻点,带着她轻盈地旋身,稳稳落在了屋脊更平坦开阔处。夜风带着暖意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

      “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屋顶上喝酒。”

      林清风看着他,醉意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却也让她少了许多平日的戒备与理智。她歪着头,傻傻地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壶:“你要吗?月亮这么圆,我们可以对影成五人呢。”

      江云起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和迷蒙的眼神,知道她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本该训斥她几句,或是强行把她送回房去,可看着她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脆弱模样,到了嘴边的严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腔的心疼。

      他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滚烫的皮肤。

      “好。”他淡淡道,伸手,从她手中拿过那壶还剩半壶的酒,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淡淡的桂花香里,还夹杂着林清风的味道,一时间竟有些沉沦。

      “你怎么……会来?”林清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路过。”江云起言简意赅,又递还给她,“少喝点,明日该头疼了。”

      林清风接过,像是没听见江云起的劝告,又喝了一大口,闷闷地说:“江云起,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她问得没头没脑,醉意朦胧,却让江云起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平日那个即便坠崖、中毒也咬牙硬撑的林清风会说的话。

      “自然是为了一些值得的人和事。”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也为了不让在乎的人伤心。”

      “值得的人和事……”林清风低低地重复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凄凉,“可如果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呢?如果最亲近的人,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呢?”

      江云起眸色一深。那日听暗卫来报,说郡主与将军像是在书房里起了争执。他虽不知她与林独傲具体谈了什么,但从那日她开始失魂落魄,以及林将军这几日也有些反常。

      他侧过头,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心中那股陌生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愈发强烈。

      “江云起,”她仰起泪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说……我不是林清风呢?”

      江云起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自从澄碧湖落水以后,林清风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江云起只当她是父皇制衡朝局的一枚棋子,如今,竟然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或者说,不完全是。”见江云起没有反应,她自嘲地笑了笑,泪水滑进嘴角,又咸又涩,“这身体是林清风的,可里面,还住着另一个灵魂。一个来自很远很远,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你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林清风悄悄的问江云起。

      江云起被她这可爱的表情逗笑了,“叫什么??”

      “她叫夏柠,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江云起面带微笑,静静地凝视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惊骇、质疑或恐惧,只有全然的专注。

      “好听,那你说的那个地方,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在那个世界,”她靠着他,目光飘向遥远的天际,仿佛在眺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声音喃喃,“有手机,有电脑,有火车,有高铁,男女平等,在那里,我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事业,也有爱过的人,也有……遗憾。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当我来到这里。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是破碎的痛苦,泪水如同决堤:“我发现,林独傲,他……他是我前世爱过的那个人。而苏晚晴……”她说不下去,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

      江云起的心,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点点沉下去,又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怜惜席卷。他未曾想过,世间真有如此离奇之事,更未想过,这匪夷所思的命运,会如此残忍地加诸于她。

      “所以,你才不知自己是谁。”他低声说,不是疑问,而是了然。他终于明白,那日书房里,她面对林独傲,承受了怎样毁灭性的冲击。

      “我不知道,江云起。”她终于崩溃,将脸埋进他怀中,压抑的呜咽声闷闷传出,肩膀抖得厉害,“我是夏柠,还是林清风。我爱过的人,成了我的父亲。我觉得……好混乱,好荒唐,我该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泪如雨下。江云起没有试图用道理去开解,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紧紧地拥住了她,用自己身体的温暖,包裹她冰冷的颤抖。大手抚上她单薄的背脊,一下一下,笨拙却坚定地轻拍着。

      “身份不过是一个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林清风是林清风,夏柠是夏柠。但无论哪个,都是你。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让我……在意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仿佛只是夜风拂过瓦片的呢喃,连他自己都险些以为是幻听。但林清风却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他。月光下,江云起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完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真切存在的情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还有一丝茫然的委屈,混杂着酒意,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你……在意我干嘛?”她傻乎乎地问,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江云起被她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别开脸,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林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有些事,或许并非你看到的那样简单。给他,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他的话,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她混沌的思绪。她一直沉浸在自我的混乱与伤痛里,却忘了,那个男人或许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滑落,砸在冰冷的瓦片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云起下意识的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清风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眸,此刻竟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清晰可见的疼惜。

      “别哭了。”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声音柔和而坚定,“有我在。”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清风心中所有紧绷的阀门。

      林清风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泣。他的话,像初夏温暖的夜风,缓缓吹散了她心头的迷雾与寒冰。

      “江云起,”她哑着嗓子,轻轻唤他,“谢谢你今天路过我这里。”

      江云起没有回答,解下自己薄绸的披风,将她仔细裹好,又拿过那半壶桂花酿,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我替你喝了。”他将空壶放在一旁,重新将她稳稳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夜了,该歇息了。”

      他没再询问,只是抱着她,脚步沉稳,踏着月色与微暖的夜风,几个轻盈的起落,便无声地落在了清风苑的后窗外,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扇。

      屋内,烛火将尽,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的一角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淡淡花香。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临窗的软榻上,替她褪下沾了夜露微凉的披风,又拉过旁边叠放的薄丝锦被,仔细为她盖好。

      她本就醉意深重,又哭了一场,心力交瘁,此刻被温暖柔软的被褥包裹,鼻端是他披风上残留的清冽气息,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在他为她掖好被角的同时,便呼吸渐匀,沉入了安稳的梦乡,只是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闪动。

      江云起没有立刻离开。

      他立在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日的明丽与倔强,此刻的她,在朦胧暖光下,显得如此恬静安然,眉头舒展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脸颊上泪痕已干,只余下浅浅的红晕,如同初夏枝头初绽的蔷薇。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意,在他意识到之前,已如这夏夜暖风,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从何时开始,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是从何时开始,她的喜怒哀乐,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心绪?澄碧湖的相遇,断魂崖的相依,百花宴的维护,别院中的守护,以及今夜,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脆弱……点点滴滴,汇集成河,终于在此刻,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牵挂,意味着想要守护,意味着他想成为那个能让她永远依靠、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风雨的人。

      不管她是林清风,还是夏柠。这有什么关系?

      他想要的,只是眼前这个人,这个独一无二、照亮了他原本沉寂世界的灵魂。

      这个认知,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朦胧的情愫,让他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他缓缓俯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初夏夜晚最甜美的一个梦。目光描摹过她舒展的眉,轻阖的眼,最后,落在那微微开启、染着酒意与泪痕、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上。

      理智在最后一刻发出微弱的警告,身份、礼数、她此刻的毫无防备,都告诉他应该即刻离开。

      可心底那份名为渴望的情感,却如这夏夜的藤蔓,疯狂滋生缠绕,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闭上眼睛,遵从了内心最真实的悸动,薄唇,带着克制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滚烫与虔诚,极其轻柔地,印上了她微温的唇。

      触感温软,带着桂花酿的清甜和一丝泪水的咸涩,混合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他心悸的味道。

      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计量的触碰,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如同蝴蝶轻吻花瓣,如同夜露滴落荷叶。

      却在他心头,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犹豫、迟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无比确定地知道,他想要她,想保护她,想让她成为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那轮明月。

      他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方才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与微温。他看着熟睡中一无所觉、容颜恬静的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好好睡吧。”他无声地低语,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自己那件犹带着体温的薄绸披风轻轻覆在她的被子上,然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这温暖而静谧的夏夜。

      窗内,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最后一丝灯花爆开,悄然熄灭,只余满室月光。

      榻上的人儿似乎感觉到了额外的暖意与安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颊边柔软的布料,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安然的弧度。

      窗外,月华如纱,温柔地笼罩着沉睡的庭院,晚风送暖,花香袭人。两颗在命运长河中各自漂泊的心,在这暖风醉月的夏夜里,终于清晰地听到了彼此的共鸣,缓缓地、坚定地,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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