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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画像   傍晚日 ...

  •   傍晚日光斜照,将军府后门。

      那辆青布小车刚停稳,车门便从内被推开。林清风扶着车厢壁,缓缓踏出。

      她身上穿的依然是百花宴那件衣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脸上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只是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昭示着她经历了一夜何等惊心动魄的煎熬。

      “清风!”

      早已在门内焦急等候的苏晚晴,一见女儿身影,立刻疾步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未语泪先流。

      她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庞、肩膀,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缺。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可吓死娘了!”苏晚晴声音哽咽,眼圈通红,显然这一夜半天未曾合眼,忧心如焚。

      “春桃那丫头回来,只含糊说你在七殿下处,一切安好,可娘这心里……七殿下他……”她看向那辆已调头离去的寻常马车,以及马背上那道迅速远去的、月白色的挺拔背影,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后怕与感激。

      “娘,女儿没事了,真的。”林清风回抱住母亲,感受到那温暖的怀抱和真切的担忧,心头的寒意与余悸被驱散些许,鼻尖也微微发酸。

      在经历了昨夜那种身不由己、濒临崩溃的绝望后,家人的温暖显得尤为珍贵。

      “是七殿下救了我。”

      “娘知道,娘知道……”苏晚晴抹着泪,拉着女儿的手快步往内院走,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压低声音,“你爹今晨天不亮就被急召入宫,方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什么都没说,只吩咐,若你回来,立刻去书房见他。外头……眼下还算平静,只说你是宴上突发急症,提前回府将养。三皇子那边递了两次帖子,都被我挡了。我瞧着,怕是不会善了。”

      林清风心中一凛。父亲被急召入宫,定与昨日百花宴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三皇子已在御前搬弄了是非。她点点头,神色郑重:“娘放心,女儿心中有数。昨夜之事颇为复杂,容女儿稍后向您和爹细禀。我先去书房见爹。”

      “好,好,你快去。”苏晚晴连连点头,看着女儿沉稳的侧脸,心中既心疼又欣慰。女儿似乎经此一事,更加成熟内敛了,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让她心疼不已。“娘处理完事情再去书房陪你们。”

      辞别母亲,林清风定了定神,朝着父亲林独傲惯常处理公务的前院书房走去。午后日光透过廊檐,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脚步沉稳,心中却并不平静。昨夜种种,江云起、江云睿、那诡异的醉芙蓉和缠丝之毒,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寂静无声。

      林清风在门口站定,轻轻叩门:“父亲,女儿清风求见。”

      无人应答。

      她略提高声音,又叩了一次:“父亲?”

      依旧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难道父亲又临时出去了?她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书房内宽敞明亮,陈设一如既往的简朴大气。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公文摞放整齐,一方端砚,一支狼毫,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墙上是巨大的北境舆图和笔力遒劲的“忠勇”二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林独傲身上特有的、清冽如松柏的气息。

      书案后,空无一人。

      林清风松了口气,又有些微的失落。她正欲退出,目光却被书案侧后方、靠墙而立的多宝格顶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

      那里似乎放着一个狭长的锦盒,颜色暗沉,边缘已有磨损,与周围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着兵书古籍和几件简单玉饰的其他格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个被主人刻意遗忘、却又未曾丢弃的旧日印记。

      鬼使神差地,林清风走了过去。或许是体内余毒刚清,心神尚有些恍惚敏感;或许是冥冥之中有种奇异的牵引。她踮起脚,伸手取下了那个锦盒。

      入手微沉,是上好的紫檀木,但触手冰凉,锁扣处生了点点铜绿,显然年代久远,且久未开启。锦盒上没有锁。

      心脏,毫无征兆地加快了跳动。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机密文件或珍奇古玩,里面只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明黄色绸带仔细系好的画轴。绸带颜色已有些黯淡。

      她解开了那仿佛承载着时光重量的绸带,将画轴慢慢展开。

      泛黄的宣纸一寸寸铺陈,画中的景象也一点点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开满紫色薰衣草的花田,远处是欧式风格的田园小屋和风车,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花田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亚麻长裙,款式简约现代,裙摆随风轻扬。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下露出半张侧脸,正微微仰头,仿佛在嗅闻花香,又似在享受阳光。唇角噙着一抹温柔恬静的笑意,眼神明亮而充满生机。

      尽管只是侧脸,尽管穿着打扮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但林清风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呼吸停滞,瞳孔紧缩到了极致!

      画中的女子……是季黎!

      这怎么可能?!季黎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父亲的书房里?!

      震惊如同冰水当头浇下,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近乎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的视线猛地从画中女子的脸上移开,死死钉在画面右下角——那里果然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显陈旧,但笔力遒劲,风格熟悉,正是父亲林独傲的字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洛川 遥寄阿黎永昌九年春”

      “洛川”!

      “阿黎”!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裹挟着惊雷与冰锥的飓风,狠狠撞入林清风的脑海,将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认知,在瞬间绞得粉碎!

      父亲林独傲……在这幅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着季黎的画像上,署名为洛川?还在遥寄阿黎?

      荒谬!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

      可那熟悉的字迹,那情意缠绵却又充满憾恨的诗句,那画像上季黎栩栩如生的现代装扮与背景……无一不在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猛地想起穿越之初,第一次见到母亲苏晚晴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恬静的气质,竟与画中的季黎,有着某种神韵上的微妙相似!只是母亲更温婉古典,而画中的季黎更明媚鲜活,带着现代女性特有的气息。

      难道那天的海难,洛川也来到了这里?父亲林独傲,就是穿越后的洛川?!所以他可能和自己一样,保留了以前的记忆与情感?而他娶了容貌气质与季黎有几分相似的苏晚晴,是为了寄托对季黎的思念?!

      那她呢?她夏柠,穿越成了林清风,成了洛川和这个季黎替身的女儿?!

      不!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太……令人作呕了!

      可如果不是,眼前这幅画像,这幅题字,又该如何解释?难道只是惊人的巧合?世上真有容貌如此相似、且都被洛川所倾慕的两个阿黎?

      纷乱尖锐的念头和尘封的、属于夏柠的屈辱与痛苦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撞着她的神经。

      难道她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换了一个身份,依然无法摆脱这两个人带来的阴影?甚至要以这种更加不堪、更加错乱的方式,与他们,或者说,与他,纠缠在一起?

      “啪嗒。”

      一声轻响,是画轴从她剧烈颤抖、完全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乌砖地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林清风浑身僵硬冰冷,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在发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地上那幅刺目的画像,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书房门口的那个人。

      林独傲。

      他不知何时归来,或许是听到了她先前叩门无人应答,或许是处理完事情回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只是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更深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解读的沉郁。

      此刻,他那双锐利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惨白如纸、写满惊骇与惶惑的脸上。然后,那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地上那幅已然展开的、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女子的画像上,落在了那行“洛川 遥寄阿黎”的题字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父女二人,一个如遭雷击,魂不守舍;一个深沉如海,静默无言。

      只有那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画像,在寂静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可能颠覆一切、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

      林清风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洛川”的痕迹,或是任何可以解释眼前这一切的情绪。然而,她只看到了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翻涌的、她此刻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暗流。

      林独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总是坚定沉稳的手,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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