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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卷三 河山现 听清楚了, ...


  •   暑假里,厉岚领着带回离园的几个学生画画、练书法,有时他们会跟着秋伯打理园子,一同张罗一日三餐,终日忙忙碌碌,欢声笑语,时间过得很快。

      暑假接近尾声时,厉岚载着学生提前返校。

      在黄叶岭的第二个学年,厉岚每一天都过得极为充实。

      教学、游泳、家访、走亲戚,偶尔给尝羌拨一个无法接通的电话,发一条得不到回复的信息。

      活林还是那个样子。

      祭林他也去过,和雅安带他去的那次并无二致。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万念俱灰中,厉岚心说,实在不行就破釜沉舟,赌上一把。

      好几次,他快步走向死林,可是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下来,决绝的心也歇了下来,走到一半就打道回府。

      有一次,他走到死林边上,只要再往前走几步,踏入死林,身陷绝境,尝羌就会出现……

      这样一想,厉岚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双手不受控地颤抖,脑袋里始终绷着的那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赴死、重逢乐章前奏随之响起……

      厉岚想象尝羌把濒死的自己抱在怀里的样子,而他,则洒脱地看着尝羌一脸的绝望和无限的悔恨。

      你向我表白,然后隐身。

      你说你爱我,然后躲在我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

      我再也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等待,漫漫无期的相思,我今日勇敢赴死,以换得你来相见。

      这小小的惩罚,过分吗?不仅不过分,简直再合情合理也没有了。

      真是又疯狂,又快意!

      然而,在最后一刻,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耐心等一等,熬一熬,尝羌或许某天就会出现。

      一旦踏入死林,要么死,要么在尝羌的救助下活下来。尝羌现在连和他联络都办不到,要救他必定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不计后果的后果,通常不堪设想。

      不可以任性。

      不可以打乱尝羌的计划。

      不可以让自己唯一的期盼和妄想落空。

      厉岚就这样在一个人的百转千回中,以一种极其漫长,又极其快速的方式,度过了在黄叶岭的第二个学年。

      就在厉岚以为第三学年也会在风平浪静中度过时,秋季学期开学后不久,黄叶岭校区及周围方圆数里突发一场大型地震。

      厉岚当时正在上课,恍惚间看到讲台正前方悬着的电灯摇摆了几下,紧接着面前的粉笔盒开始晃动。

      与此同时,张新梅校长的声音从学校广播里传来,要求全体师生立刻到操场集合。

      厉岚招呼四十二小只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操场上,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到周围校舍及山林开始坍塌,伴随着任何一部他看过的影视剧都无法模拟的,地动山摇、山崩地裂时发出的剧烈而恐怖的巨大声响……

      聚到操场上的师生尖叫着和离得最近的人抱在一起。

      操场就像海啸中的一叶孤舟,虽然在巨震中有所颠簸,但却顽强而幸运地避开了周围所有致命的风暴。

      然而,置身险境中的每一个人,谁也不能确定此刻保命的操场,下一刻会不会坍塌陷落。

      厉岚双手安抚着怀里惊慌失措的两小只,身后还有一小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他腾不出手,只能转过头去,用跟地震巨响比赛的声音大声呼喊道,“别怕!老师在!”

      没有任何征兆和预警,厉岚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烧的剧痛,就好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往他赤/裸的皮肤上用力一烫,那烙铁便顺势糊在伤口上一般。

      厉岚条件反射地发出“啊”的一声痛呼,随即意识到这剧烈的灼热感源自静默多时的银杏锁!

      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看到一道刺目的强光从胸口处散发出去,之后变成层层流动的光晕,朝着四野山林绵延辐射而去。

      厉岚在操场上的最后记忆,是在三小只一声接一接的“厉老师”呼喊中瘫倒在地……

      周围很黑,厉岚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粗砺的泥尘味,以及比村民杀猪时浓重数倍的血腥气。

      厉岚觉得脖子难受,艰难地咳了两下,随即感觉到嘴里有血和泥沙。

      他只有上半身有知觉,所以不确定自己的双腿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还是已经腿身分离。

      其实也不重要了。

      操场既已坍塌,说明操场上的师生未能幸免于难,跟他一样都被埋了,他闻到的血腥味,有他自己的,也有其他人的。

      厉岚当然不是悲观主义者,但被埋到这黑洞洞的地方,他对自己能等到救援人员并活着出去不抱太大希望。

      厉岚伸手去摸胸口的银杏锁,它还在发热,但已经没有之前灼人的温度,也不再发光。

      之后,厉岚试着去掏裤兜里的手机,竟然摸到了,这说明他的一条腿或半条腿应该还在自己身上。

      像往常一样,他先拨打尝羌的手机,当然还是无法接通,老天不会因为他被埋了就对他网开一面。

      那就发一句告别的话吧,也可能是遗言。厉岚将手机抵在唇边,说什么好呢?

      “尝羌,我也爱你,对不起。”

      录完后,厉岚认真听了一遍,确认句子完整地录了下来,并且每个字都听得清楚,随即点了发送。

      页面显示发送成功,厉岚闭上掉进不少泥沙颗粒的眼睛,开始梳理自己25年的人生。

      最遗憾父爱缺失。

      最心痛母亲离世。

      最放心不下秋伯。

      最后悔没有赴尝羌山谷践行之约。

      那天如果不是着急赶路,而是应邀去了山谷,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或者,再把时间线往回拉一点,在尝羌任意一次表达爱意时,答应他。

      其实厉岚也可以主动的,只是那时,在得到时,拥有时,他糊里糊涂,不明所以。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现在一切都晚了,也来不及了。

      就在厉岚意识逐渐飘渺,即将陷入晕迷之时,他的眼缝感受到一丝微光。

      传闻人死后会经过一条有光的隧道,走到光的尽头,就能看到故去的亲人来接自己,所以,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厉岚迈不开腿,只能死命睁开眼睛。

      不是妈妈,视线上方显现的是尝羌的脸,他五官舒朗,眉目温和,看上去竟然有点高兴?

      哦,是应该高兴,生前得不到的人,死后化作幽灵,尝羌作为大祭司雅安的王,一定有办法捕捉到自己。

      所以,从此以后,他厉岚就是山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百万幽灵中的一幽或一灵了。

      尝羌王会给自己独宠、专宠的待遇吗?当然会!尝羌又不是渣男。

      想到这里,厉岚嘴角挤出一个笑,喊了一声:“尝羌。”

      视线上方的尝羌低头看他,“厉岚,是我。”说着又把人往自己身上抬了抬。

      厉岚这才发现,自己原本被尝羌半抱着,头枕在他的腿上,现在自己的脑袋被抬高到对方心口的位置了。

      等等,这里有声音,咚,咚,咚,心跳声?

      原来幽灵也可以听到心跳声!

      尝羌是活人,有心跳声不奇怪。厉岚由此更加确信,眼前人就是尝羌。

      厉岚于是开始认真打量起尝羌来。

      他穿着古老样式的衣袍,很符合厉岚对尝羌时代边疆民族着装的遥想,他蓬勃茂盛的黑头发刚好长到肩头的位置,并且自然地散落其上。

      尝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如果非要给自己的死亡找一个高兴的理由,当数眼前这离奇的、幸运的“回光返照”,总算能看点自己想看的了。

      此时不撒野,难道要等自己彻底变成一只不知是何形态的幽灵再撒吗?那时还撒得出口吗?即便撒得出口,还有现在的效果吗?

      厉岚看着尝羌的眼睛,语调深情,唤道,“尝羌。”

      尝羌原本就含情脉脉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他看着厉岚,静待下文。

      “听清楚了,”厉岚随即换了一副绝决的神情,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什么?”尝羌大概怎么都料想不到厉岚会这样说,或者说这样的话会在这种情境下从厉岚嘴里出来,一时间愣住了。

      厉岚看尝羌原本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失去重心开始游离,心想他一定在找自己可恨、被恨的理由,找到了自然会向自己道歉。

      随即,厉岚就看到尝羌对着空气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怀里的自己,把脸凑近了些。

      “厉老师,你之前给我发语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爱、我,你还说,对、不、起。”

      厉岚怎么也想不到,人生里难得的一次撒野,好巧不巧选在生死关头这样的重要时刻,竟然还让尝羌扳回一局。

      所以,尝羌是收到遗言,这才排除万难,专程赶来见自己最后一面,顺便把自己的灵魂带回山谷的?

      厉岚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直接装死,如果他还没死透的话。

      庆幸的是,尝羌并没有点破他的装死行为。

      厉岚静静地听着尝羌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等他数到156下的时候,尝羌突然俯下身来,贴着他一侧的耳朵,低声说道,“厉岚,对不起,我永远爱你。”

      尝羌的头发落在厉岚脸上,撩得他有点痒,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拨开尝羌的头发。

      尝羌抬起头,就这样,两人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内,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撞上了。

      厉岚忽觉眼前一暗,刚刚发出的一个“唔”字,有一半被堵在了嘴里。

      这是尝羌第二次吻他。

      第一次是在死林,为了帮他止住打嗝,浅尝辄止。他当时有些慌乱,整个人是懵的,品不出什么来。

      这一次,他一身泥沙,灰头土脸,嘴里有灰尘和泥沙,还有一股子血腥味,对着这样的他,真不知道尝羌怎么下得了嘴。

      厉岚脑袋嗡嗡,任由尝羌的嘴唇贴着他的,潮湿温热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中灵活游走,看似亦步亦趋,实则坚定不移地缠绕着他的,痴缠中还能感觉到唇齿间夹杂着的沙粒和翻涌的血腥味……

      不知吻了多久,吻得时间好像都停了。

      直到厉岚觉得能这样死在尝羌怀里,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幸福的死法时,尝羌终于放开了他。

      厉岚感觉尝羌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温柔了些,说是浓情蜜意也不为过,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蜜里藏刀。

      “厉岚,我得走了,我有要务在身,不能逗留太久。”

      厉岚直接从尝羌怀里坐起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尝羌神情略显无奈,语气却是坦荡也坦诚,“我现在确实不能带你走。”

      “那么请问,我现在是死是活?”

      对于厉岚的问题,尝羌认真思考了几秒,“你,向死而生。”

      看尝羌说得这样抽象,此刻完全不想动脑的厉岚害怕他一下秒就会消失,本能地用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尝羌,我以后,真的,还能见到你吗?”

      “你信得过我,就等我。”尝羌说着顺势将厉岚从地上拉了起来。

      厉岚不知道自己对四肢健全到底有多深的执念,明明是告别的关键时刻,他却因双腿健在且恢复知觉而兴奋,“我的腿没事……”

      “放心吧,这次也不会落下残疾。”尝羌笑着拍拍他的肩,“厉岚,我走了,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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