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情事》眯十

31、第三十一章 娄观浦怒谈

　　话说娄观浦归家，正是辰牌时分，远远见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风尘仆仆回来了。

　　及至门前，只见他一个大跨步下了马，门口的单管家及几个管事便迎了上去，高兴道：“爷，你可算回来了。”

　　娄观浦点点头，将手中马鞭随手递给跟随的徐旺，一路往里走一面问道：“我离家多时，府中各处可还好？”

　　单立平答道：“一切都好，昨儿徐才回来传话，说你今日就要到家，姑老夫人早早吩咐备下酒筵为你接风。现下，列位都在垂花门处等着你呢。另有一事，姑老夫人的侄女丹翠姑娘，上个月也已由东生护送往汉阳去了。”

　　娄观浦听罢“嗯”了声表示知道，不一会儿便到了二门处，见众女眷都候在这里，单管家遂领着众人作辞退下。

　　众人许久未见娄观浦，心中道不尽的高兴，将他拥至内厅上，随后依次坐下。

　　娄观浦先与娄氏请安，再与众人叙毕契阔之情，这才回到屋内梳洗过了，重新穿戴一番，来至怡人屋中，见其肚子已鼓鼓的，问了些食宿起居之类的话，赏了些从西边带回来的特产土仪。稍坐了一会儿，有下人来请，说接风宴已摆在花厅，只等爷入座。

　　娄观浦携怡人来至花厅，席上除娄氏的几人起身迎二人落座。

　　这厢春芳见怡人被众仆从围绕，心中说不完的气忿，暗暗恨道：“小淫.妇，惯会惺惺作态，这样的场合偏来迟一步压我一头。不过凭得肚子里的那块肉拿捏爷罢了。倒也不用刻意显摆，这肉养不养得下来还另说！”

　　不题春芳如何暗想，只说席上众人都已坐下，娄氏对娄观浦道：“昨日下人来报，说你得胜凯旋，我听罢这满肚子的心才放下来。我也知你才回来定然许多宴请，今日这家宴只有咱们几个为你庆贺，且吃罢这一席，再让同僚好友们为你接风洗尘罢。”

　　徐旺在身侧斟上一杯酒，娄观浦端起敬娄氏，道：“姑祖母惦记，孙儿在此谢过了。”说毕满饮一杯，随即邀席上众人共用饮馔。

　　刚用毕饭，就见徐才来报：“爷，门上来回，秦小元大人、杨守备、何千户一道递了帖儿进来，说是想见你。”

　　娄观浦随即吩咐：“快请到书房去，我这便来。”眼见徐才小跑出去了，回身与娄氏道：“姑祖母，孙儿……”

　　不等他说完，娄氏笑呵呵道：“去罢去罢，你才回来有几日忙。”

　　娄观浦点头，随即起身大踏步往书房走去。刚到门口，恰好碰到徐才领着三人进来。

　　门口寒暄几句，四人进屋分宾主坐下，徐旺徐才为几人添了茶后退至门外。

　　屋内秦小元率先道：“言箴，常德卫佥事唐遇全仍驻守在西边，你们如何此时就回来，不知前方战事如何？”

　　娄观浦冷声道：“唐遇全这厮，在京中时就与我不对付，处处与我争高低，现下他急着抢功劳，将我排挤回来……哼，不过他也别太得意，我早料到他会如此行事，防着呢。有一事恐他不知，眼下贼情虽平，可有一匪头我却未杀尽，仍领着一撮匪寇隐匿于山中。如今咱们都走了，我倒要看看这贼根不除，待匪寇反扑，他如何向上头交代。”

　　秦小元惊讶道：“我听闻此次剿匪你屡立奇功。同为正四品的指挥佥事，那唐遇全如此待你，驻守的袁总兵就随他如此，不与你做主么？”

　　娄观浦不听则已，一听恨意顿生，眼神隐隐冒出火来。

　　一旁的杨守备见了，接口道：“少伯不知，这位袁总兵年轻时曾在长平伯手下做过把总，据闻有过命的交情。那长平伯千里迢迢送唐遇全来这，就是为了给儿子铺履历的。”

　　秦小元听罢，不免忿道：“言箴，长平伯府如此行事，你安国公府焉能忍下此气？”

　　娄观浦不语，眼神定定望向远处，双手搭在椅侧，身子慢慢靠向椅背，神色冷峻，说道：“‘按察使司佥事黄益之，为官纲纪肃清，清正廉明，百姓爱戴，宜加超擢’。少伯，你替我写下这一禀贴，交与马巡抚。待他审过，让胜平去做个辰沅兵备道，替我看着，以待来日。”

　　秦小元道：“还请哥哥明示，我不过藩司衙门小小同知，如何让巡抚大人府上接我这禀帖呢？”

　　娄观浦答道：“马巡抚曾是我外祖门生，他如今正在湖湘各处巡视。你只管写下禀贴，我自有办法送进他府上去。”

　　秦小元点头，随即在书房内寻了纸笔，手起笔落，一挥而就，片刻即成。

　　娄观浦看毕，悠悠说道：“匪寇虽平，却有不少残匪仍混于平民之中，另有一撮匿于山内，这些都是隐患。待我解决完这事……”说着看向一侧：“何千户，你在湘乡随时听候调遣，或许咱们还得去替他收烂摊子呢。”

　　这边何千户刚称“是”。那边秦小元又问道：“言箴，我有一事不明。唐遇全如今还驻扎在当地，如何轮到咱们再跑一趟去？”

　　娄观浦不屑道：“袁鹏为了奉承长平伯府，假借平民之身冒充匪寇，把来杀了，当成唐遇全之功劳上报，这是何等狂悖之行。我们当时势弱，不能奈他何。如今回来了，手脚俱已放开，总得为冤死的子民们讨个公道罢。”

　　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接着道：“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常顺，最是清正爱民。他与我四叔是同科进士，交情匪浅。我早已修书回京，他若闻得袁鹏横杀平民冒功之事，定会尽情劾奏一本……如今只待圣上的旨意了。”

　　几人听毕心领神会。

　　何千户有奉承娄观浦之意，转头与秦小元说道：“秦大人不知，我等出发时原想着不过是流民落草为寇，想要降服轻而易举。到了那才知匪寇已成气候，加之山势险峻，关隘奇多，各个山头相连，一时竟与咱们形成对抗之势。亏得娄大人智勇，寻得当地村民带路，各领了一队人去奇袭，方打乱他们成行势头，这才能将他们各个击破。”

　　杨守备见何千户闷嘴葫芦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也附和道：“此番娄大人辛苦，几次杀进贼窟……”

　　娄观浦摆手道：“此事不需再提，且待我把这功劳抢回来。弟兄们出门辛苦一趟，总不能让唐遇全那厮摘了果子，光看他们吃肉，咱们反倒喝稀汤。你们先回去休整，不出一个月，定有咱们再表现的时候！”

　　几人心下都有了数，待到言讫便作辞，徐旺将几人送往门外去了。单管家见众人都已离开，独自来到书房寻娄观浦，恭敬道：“爷，我有话来回。”

　　娄观浦正坐椅子上沉思，闻言抬眼问道：“你有什么事？”

　　单立平回身将书房门关上，随后走近道：“爷，是前儿韩耀德为当铺收的一对银鎏金蕾丝嵌宝石折扇的事。那卖主说是传家之宝，原是不愿意卖的。韩耀德几次求买不成，便找人截了他的妻小，指定拿扇子去换，卖主只当遇上贼寇，正要报官，却得知妻子被伤，不得以才将扇子交了赎人。”

　　单立平瞧主子并未言语，又接着道：“本来此事也告一段落，谁知那卖主有一远亲在藩司衙门做推官，听闻此事要为他讨公道，捉了几个贼人回来严刑拷打。几人供出是韩耀德指使做的，那卖主才知晓这事情原委，寻到铺子里要他退还扇子，两人扭打起来还惊动了官府。后来那推官听闻此事与咱们府中有联系，倒没有再为他出头的意思。只是那卖主递了状子，直言即使告到按察使大人面前也要将扇子拿回来。”

　　娄观浦闻言皱眉问道：“韩耀德可曾伤人性命？”

　　单立平道：“不曾，王通判听闻此事来府中告知，彼时爷还在西边打仗。我便让江永道去寻东生，他们二人去办的此事，回说那人已将状子撤下，事都办妥了。”

　　娄观浦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好好安抚住那卖主，该给的银两不要少。还有替我备些礼去王通判家，另外各处生意上你去交代好，万不可打着娄府名义行诓骗之事。否则出了事我定然不会保！”

　　单立平点头答“是”，随后道：“爷，没别的事我先退下了。”见娄观浦挥挥手，便转身出去了。

　　且说娄观浦归家后拒了许多应酬，每日从军中回来只在怡人房内宿夜。这天尚早，在院中耍枪打拳时，见春芳携婢女前来，拎着一个攒盒站在檐廊下。于是他索性停下，躺到椅子上歇息。

　　春芳见状走来半伏在他腿上软声道：“爷，你回来这么长时间，竟也不来屋里瞧瞧人家，不知道奴心里有多挂牵你。”

　　娄观浦想起韩耀德之事，有心晾她一晾，所以闭着眼并不理。

　　春芳见其不言语，便立起半个身子为他捏腿，一面滴下两点泪哭道：“爷怎的不理我呢？你出去这么些日子，奴有哪一天是不想着你的。如今好容易盼爷家来了，哪知你日日待在这西厢房中，竟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说着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这春芳每每撒娇总爱撒下几点泪，往日情浓时爱她这般娇态，今日听得十分腻歪，娄观浦半睁着眼道：“好了，起来罢，且说说你大清早来寻爷是做甚的？”

　　春芳将袖中帕子拿出擦了擦眼泪，起身说道：“爷，你还没用过饭罢，我做了些金玉羹，菱粉糕来与你吃，垫垫肚。”

　　说着招手叫胜菊来，将攒盒打开，拿起碗端与娄观浦喝了几口，说道：“就是想见爷了，爷在家我才安心。你不在家，奴没个靠处，没甚意思。”

　　娄观浦抬眼深深望着她，也不言语。把春芳看得心里直发毛，摇着他的手臂假意撒痴道：“爷别看我，别看我。我早晨起来还没擦过粉，怪难看的。”

　　几番做作姿态让娄观浦登时没了耐心，眯着眼皱起眉，满脸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