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皇子迎娶俏狐妖后》Valori

64、泣血 霜序的眼角

　　两道策马疾驰的黑影划破夜幕，从偏门悄悄溜入东宫。
　　前面那人匆匆下马，双腿顿时深深陷入积雪。他奋力拔出双脚，大步流星奔入殿内。

　　陆玄翊努力跟上楚明渊的步伐，累得气喘吁吁，神情十分疑惑。
　　白日里，二人收到京中急报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刚抵达城门口，又接到了第二封密信。
　　楚明渊看完信，反应比看到上一封急报时激烈得多，陆玄翊甚至来不及问发生何事，他已策马奔出几里远。

　　凌飞正独自候在殿内，垂首怔怔看着手中之物。待脚步声到了面前，他恍惚回神，双手动了动，欲将那东西递给楚明渊。
　　楚明渊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拿走圣旨，而后直接走入书房。

　　宽大书案前，霜序背对几人，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木椅上。
　　他仍然穿着太子锦服，那衣裳对他来说太大了，如一顶帐篷沉沉罩在身上，看起来很快就会压垮他单薄的肩头。

　　“霜序。”楚明渊心头一痛，从后面抱住霜序双肩，温声问道，“坐在这里多久了？冷不冷？我给你带了桂花糖，尝尝可好？”
　　霜序反应迟缓地转动眼珠，看向楚明渊掌心，那里躺着一块被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在如今这种形势下寻来一块点心，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他不愿辜负楚明渊的心意，扯起嘴角：“好啊。”

　　他捻起糖放入口中，虽然尝不出一点甜味，依然微笑着。楚明渊却弯腰凑得更近，几乎与他额头相触，并一把包住他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突然觉得很累，没有力气再强装无恙。
　　他的后背弯折下去，别过脸，轻声说：“今日各世家的家主来过，你快些去准备应对之策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楚明渊未动，语气轻松地说：“先不说那些。我们几日未见，我很想你，有许多事想告诉你。听我说说，好么？”
　　他说不出话，也做不出回应。

　　在楚明渊的体温和声音的温暖下，他冻结成冰的心逐渐融化，情绪随之复苏。双手的颤抖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的眼圈一下红透，泪水终于涌了上来。
　　他并不后悔自己在殿上做出的决定，可他到底不是圣人，他还是会委屈难过，会忍不住对楚明渊生出怨怼，也会嫉妒那个即将嫁给楚明渊的人……

　　“不着急。”楚明渊低下头，用脸颊温柔地摩挲他的侧脸，“你也有话想对我说，是么？我们慢慢来，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不。”
　　霜序感到自己正在楚明渊的怀抱里扭曲，一点点变成被嫉妒和怨恨吞噬的怪物。他厌恶这样的自己，也不愿让楚明渊看到这丑陋的模样，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想走。我……我要离开这里，兰妃还在等我……”

　　“我已经派人过去帮忙，母亲那边暂时没事。”楚明渊却不容他逃离，微微施力将他按回椅中，“今夜就留在这里休息一晚，好不好？或者，你想去哪里，让我陪你一起去。”
　　他屈起一条腿，单膝跪在霜序身前，抬起双眸耐心地仰视少年。

　　霜序扭过头，固执地闭上眼。
　　楚明渊便主动凑上前，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轻蹭，恳求道：“霜序，你如今这个样子，我不可能放心你独自一人，让我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霜序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从中汹涌而下。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尖厉喊道，“我就是想一个人！你不要再和我讲话，我不想听！”

　　书房门口传来一声倒抽气，是陆玄翊发出的。他头一次见霜序发火，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楚明渊则依言退开几寸，语气依旧温和：“好，是我不好。”嘴上如此说，他却暗暗加重手上力道，肌肉也紧绷着。

　　霜序摆脱不了楚明渊的控制，一时气急，便试图以眼神逼退这个男人。可当他恶狠狠地瞪向楚明渊，却发现那双眼睛里沉静无澜，好像无论自己再如何疯狂不堪，都会被它们温柔包容。
　　他深深吸气，哽咽道：“对不起，我不是想冲你发火……我控制不住。”

　　“无妨，我懂，我都懂……”楚明渊怜惜地抚摸他的耳朵，嗓音隐约发抖，“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骂我也好，打我两下也好，不要憋在心里，嗯？”
　　霜序摇摇头，面色惨白地凄苦一笑：“楚明渊，你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楚明渊显然领会了他的意思，动作倏然顿住。
　　“所以，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只会让我更难受。”他趁机从楚明渊怀里逃出来，泪水涟涟地说，“你不是早已知道我要走了吗？你就当……就当让我提前适应一下没有你的日子……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霜序……”楚明渊的喉间苦涩难言，向他走近一步。
　　霜序却再未给他抱住自己的机会，转身撞开窗子，决绝地跃入夜色中！

　　“霜序！”楚明渊与陆玄翊的惊呼同时响起。
　　二人齐齐冲到窗边，楚明渊攥紧窗框，脚步终究停下，侧首对陆玄翊低声道：“怀霄，追上他。”

　　陆玄翊利落地纵身跃下。即便已远远跑出东宫，他脑海里仍反复浮现楚明渊方才的眼神。
　　那其中的悲伤与无奈实在太过沉重，透过它，以及方才殿下与霜序的争执，他终是隐隐体会到了二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心头酸涩不已。

　　此时已至深夜，上京的街道空寂无人，只有霜序和他的影子一前一后地飞速闪过。霜序的轻功素来卓绝，眼下又心神俱乱，对陆玄翊的呼喊充耳不闻，只顾闷头往前冲。

　　他好似连方向都辨不清，跑着跑着，竟跑到了一座山上。
　　寒风肆虐多日，山中许多树木都被刮倒在地，又经白雪覆盖，根本难以分辨。霜序时不时便被绊倒，看得后面的陆玄翊心惊肉跳。

　　可他自己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跌倒了也很快踉跄爬起，接着往前。
　　直到一次剧烈的趔趄，他狠狠撞上一块嶙峋山石，弹开后又在积雪上翻滚好几圈，再也动弹不得，瘫软下来。

　　陆玄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都要跳出喉咙。他手脚并用地扑上前，焦急喊道：“霜序！摔到哪里了？还能动么？”
　　正欲将那团蜷缩身影扶起来，他的手臂蓦地僵在半空。

　　那人回过头来，露出的那张脸似乎是霜序，又不是霜序。
　　他的乌发凌乱披散，头顶发丝间冒出两只尖尖的白色兽耳；臀后舒展出一条尾巴，蓬松柔软，毛色雪白而亮丽。

　　——这是妖。
　　刹那间，陆玄翊脑中只有这个念头。这是他年幼时听娘亲讲过无数次的，会惑人食心的狐妖。

　　他愣愣地盯着那条狐尾，见它甩动一下，随即缠上狐妖自己的腰肢，紧紧绞住。
　　“呜……”狐妖似是在承受剧痛，白皙的颈向后弯折，睫羽抬起，瞳孔恍如血玉。
　　他额心那枚花佃闪烁着红芒，花纹从中爬出，盛放在眼角。那花纹颜色越鲜烈，狐妖的表情就越痛苦，美则美矣，却宛若花事荼蘼、行将凋零。

　　渐渐的，他的瞳孔涣散开，两行血泪缓缓滑落眼角。他的胸膛开始急剧起伏，一口鲜血呛咳出来，淋漓地泼洒在皑皑白雪之上。

　　“霜序！”陆玄翊脱口而出，跪倒在地抱住了他。
　　入手，仍是那单薄冰凉却又格外柔软的身体。他能感觉到霜序在不停地发抖，自己肩头被霜序依靠的地方也濡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泪是血。
　　他笨拙地上下抚摸霜序后背，喉咙哽咽，心疼得说不出话。

　　“陆玄翊……”良久，反倒是霜序先轻轻开口。
　　他慌忙低头，那双血红瞳孔已黯淡无光，唇瓣上覆着一层血迹，衬着苍白如雪的肤色，艳烈如艳鬼。

　　他的神情却十分茫然空洞，手虚虚按在心口，轻声呓语：“……我的心，好像碎掉了。”
　　“霜序……”闻言，陆玄翊的眼泪瞬间流下，大颗大颗地砸上霜序面颊，“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雪花漫天飞舞，旋转着落上那染血的睫羽。霜序的狐耳软软耷拉下来，眼帘垂落，意识沉入黑暗。

　　——

　　霜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的记性远远不如楚明渊，不能过目不忘，但总会将他人给予自己的善意记得清清楚楚。因此，与楚明渊相识以来的每一刻，都深深刻在他心底。
　　梦中，他重新走过那段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温暖时光，最终心如刀绞，含泪惊醒。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床榻上，陆玄翊靠在床头，嘴巴大大张开，响亮地打着呼噜。
　　他的一条手臂压在霜序腰间，霜序一动，他便猝然醒来，连忙用另一只手按住霜序的肩，防止霜序再次逃跑。

　　不过，霜序睡了一觉，情绪已平和许多。他望向窗外晨光，迷茫道：“……雪这么快就停了？”
　　陆玄翊不曾提及他其实已昏睡多日，只道：“是，雪停了。”

　　“你们拿到粮草了吗？”他回过头，接着问道。
　　“都拿到了！”陆玄翊咧嘴一笑，“天气回暖，物资充足，一切都在好起来，别担心。”

　　他舒出口气，正想对陆玄翊微笑，忽然意识到此时的好转意味着什么。陆玄翊攥紧他的手，紧张地观察他的神色。
　　“我没事。”他牵起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环顾四周，“这是你的家吗？”

　　“嗯，是我家。”陆玄翊点头，“如今，我爹娘都在外救灾，府里也没几个下人，你大可安心待在此处，不必忧心……被人发现。”
　　说着，他瞥了一眼霜序头顶。

　　霜序惊觉自己竟仍是半妖之态，慌忙收起耳朵与尾巴，不安地觑向陆玄翊。
　　“怎么变没了？”陆玄翊有些失望，意犹未尽地盯着他耳朵消失的地方看，“你若觉得有耳朵更自在，只管变出来，我这里又没有旁人。”

　　见陆玄翊坦然如常，霜序放松下来，用眼尾斜睨他，调侃道：“你从前不是说，妖怪都是脸上长毛、青面獠牙的丑东西？”
　　“哎呀，你怎么还记者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陆玄翊闹了个大红脸，窘迫地挠挠后脑勺，“你的毛明明很漂亮，还毛茸茸的，我趁你睡着时偷偷摸了好几下……难怪当时提及妖怪，殿下的反应那么奇怪，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自知失言，倏地住了口，小心翼翼看向霜序。
　　果然，听到他谈起楚明渊，霜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默默垂下头。

　　“霜序，殿下很担心你。”陆玄翊犹豫片刻，低声劝道，“你若感觉好些，不妨见见他？面对面将话说开，心结或许就能打开。”
　　“我……我还没想好。”他小声说。

　　一想到楚明渊，他心里总有道迈不过去的坎。
　　过去，他与楚明渊可以亲密无间，但既然楚明渊即将成为别人的夫君，那自己这个对他心怀不轨的人，又怎能继续心安理得地贪恋他的拥抱和安慰？
　　“你替我转告他吧，我已无大碍，让他不必挂心。”

　　陆玄翊还想劝慰几句，那条狐尾再次显现出来，尾尖探入他掌心，挠了挠。
　　“你应当也累坏了，去歇息吧，不必守着我。”霜序柔声道，“我保证，我不会跑的。”

　　陆玄翊永远拿他毫无办法，捞过狐尾狠狠揉搓一把，再顺从地起身，准备离开。
　　为了让他安心，霜序主动缩回被褥中，余下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乖巧地望向他。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陆玄翊爱怜地揉揉他的头顶，叹息道，“那我去外头搭把手。你务必在此好生休养，等我回来，知道么？”
　　他听话点头。

　　不料，陆玄翊刚走到门口，又转身折返回来，板起脸叮嘱：
　　“听着，你若是在我这儿出了岔子，或是不见了，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定会从此愧疚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日消瘦直至形销骨立，最后抱憾而终，下了地府也不得——”

　　“停停停。”霜序果然吃这一套，着急地堵住他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又好气又好笑，
　　“知道了！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陆玄翊心满意足地笑了，转身离去。

　　——

　　冰雪消融，百姓排起长队领取炭火粮米，这个漫长而艰苦的凛冽寒冬终于过去。似乎一切都在缓慢复苏，唯独霜序每况愈下，几乎一病不起。
　　霜序自己也困惑不解。放眼周围，他熟识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比自己坚强洒脱，唯有他，无论怎么告诫自己要振作、要放下，都挣不开这情网。

　　又一个无眠之夜，他一边咬牙忍受体内找不出缘由的疼痛，一边望向窗外月光。他忽而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迈不过这道坎，他不会好起来了。
　　既然活着只剩痛苦，还要拖累旁人日夜忧心，他何苦强撑下去？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成形，但他尚未付诸行动，就被听到动静闯入房内的陆玄翊打断了。
　　陆玄翊以为他跌下床榻，小心地将他抱回榻上，守了他整整一夜。

　　虽未曾察觉他那危险的念头，陆玄翊仍旧莫名不安，翌日一早便去找了楚明渊。
　　楚明渊的忍耐同样已至极限，于是当天深夜，陆玄翊守在卧房门外屏息凝神地偷听半晌，确认霜序呼吸绵长，似是熟睡后，他打开侯府后门，迎进楚明渊。

　　楚明渊裹得严严实实，并特意改变自己的步伐，悄悄靠近房门，果断推开。
　　月光透过大敞的窗子大片倾洒入内，眼前的床榻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狐狸毛孤零零地残留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