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归应枝

1、梦 哪怕最后这

　　我死了，但是又好像没有完全死。

　　记得在临死前我好像看见了上帝。

　　上帝问我的遗憾是什么。

　　如果这样问的话，那我的遗憾还挺多的。

　　小时候没有得满分的卷子，差一点拿到冠军的比赛，没有成为父母口中的骄傲……

　　这样举例子的话，那可太多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道声音消失了。

　　而在这片虚无中只留下我一人。

　　这时一张照片朝我飘来，直直飘落在我的脚下，而在这片虚无里，唯有这张照片拥有色彩。

　　我俯下身子捡起来。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个意外去世的女朋友。

　　也不能说是女朋友了，按理来说也应该是我未来的妻子。

　　1.
　　她叫许幸，许愿的许，幸福的幸。

　　我和她是大学时朋友介绍认识的。

　　在没有遇见她之前，我对谈恋爱这个事情并不是很感冒。

　　刚开始我本来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和她相处，毕竟在此之前我也并没有谈过。

　　所以在加上她的联系方式之后我先问了一下她的想法，如果她不想谈，我也不会强求。

　　没想到她答应了。

　　许幸这个人呢不太爱说话，淡淡的，有时候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话是这样说，但其实她是一个一牵手就会脸红的人。

　　她不怎么喜欢表达，也藏不住事，一般都把心情写脸上。

　　有时候她生气了，嘴上说着没事，实际脸上已经写满了“生气”两个字。

　　但其实和她相处起来我觉得挺高兴的，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本以为会是轰轰烈烈的恋爱，一起疯，一起浪的那种。

　　实际上是那种细水长流，平平淡淡的生活。

　　比起前者，后者却让我铭记的更久。

　　2.
　　我和她在一起有四年左右，大学毕业那天我和她拍了张合照保存到现在。

　　同时也去见了家长，我的父母很满意她，也想好了等二十四岁就结婚，许幸的父母也是如此。

　　毕业后我和她陆续开始工作，我在一家公司上班，而她选择了她喜欢的摄影行业。

　　她在高中时期就开始学习摄影，学校公众号里很多照片都是她拍的，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想到她和我是同一所高中。

　　也可能是我平时很少出班级的原因吧，除了吃饭上厕所接水放学和学校开活动以外基本上就一直在教室待着。

　　但没想到她说高中时居然见过我的。

　　二十三岁这一年我和她开始订婚，对于结婚日期，我把决定权交给了她的手上，我问过她喜欢什么季节，她说喜欢冬季。

　　我本以为她会选择在春秋季，我知道她的身体不是很好，容易着凉，但想到既然她选择这个季节，就一定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没有多做考虑，而是依着她的想法，把时间定在了明年的一月七日。

　　黄道吉日。

　　3.
　　不久后，我和她买了新房子，大学的时候她就和我说过，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家，如果可以的话里面可以养条小猫或者小狗。

　　对于要不要孩子这个问题，我倒无所谓，只要她想，有个孩子就多一份乐趣，不想的话，我们两个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空间。

　　近几年公司渐渐兴起，我的工作也就忙了起来，而许幸的工作比较佛系，基本上有活了就干，相对比较自由。

　　所以基本上明天早上要么我把早餐做好，要么就是给她带回来早上自己吃，只是那段时间她胃口不太好，吃东西很少，她告诉我最近肠胃不舒服，基本上吃一点就吃不下。

　　我告诉她要是严重了我就带她去医院看看，她只摇头说只是消化不良，而我也没有太在意。

　　直到一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洗漱完之后准备上床睡觉，却不曾想我感受到她一直在发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额头冒着冷汗。

　　这时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连忙叫着她的名字，见她没有答应我，我也没有想太多，背起她去医院挂了急诊。

　　在医院来来回回忙了一个晚上，检查结果到早上八点结果才会出来，安顿好她之后，我站在病床边上看着静静睡着的她，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怕她出事，更怕她的检查结果不尽人意，也怕她真的会离开我——

　　第二天一早，我知道她的胃不好，就去外边买了些稀饭给她吃，在给她买完早餐回来的的路上，我在病房外看到了她的主治医师，手里拿着片子和一些单子，看起来等了我一会儿。

　　医生见我来了，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随后让我和他去办公室。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病情的严重性，却依然故作镇定地推开房门，将早餐放在她的床头，便走出了病房。

　　医生告诉我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到了晚期基本上没有就过来的可能了，即便有概率也很低，她的癌变范围太大了，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化疗，防止癌细胞继续扩散。

　　目前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了。

　　我不太能记起当时是以什么心态听进去的，只是觉得当时有些呼吸不上来，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

　　我回到病房，这时候她已经醒了，我看见她正坐在床上吃着早餐。

　　见我来了她问了我结果如何。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种病痛要让她去承担，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可以替她承受这一切痛苦。

　　我说告诉她是胃癌晚期。

　　话音刚落，我看见她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埋着头继续吃着早餐。

　　我本想告诉她说要做化疗，为了不让癌细胞繁殖，但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她的呜咽声。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她哭红了眼告诉我说不治，想回去，本来癌症治好的概率又小，而且还是晚期，再加上当时的医疗并不发达。

　　我当然知道知道治好的可能性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那也得试试，或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吧。

　　4.
　　这几天她一直在做化疗，隔一天抽一次血，头发开始大把掉，后来她是在没忍住还是让我帮她把头发剃掉了，

　　头发剃光之后，我又给她买了一个帽子戴着。

　　我记得她最喜欢冬天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冬天格外冷，之前我有问过她为什么喜欢冬天，她告诉我，冬天虽然冷，但正因为如此，才能感知到两人彼此之间的温暖，从而显得弥足珍贵。

　　来来回回在医院快一个多月，她身上的针眼随处可见，这段时间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都来医院看过她，她基本上都是强忍着疼痛好来证明自己还好好的，就像是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但他们每次看见她坚持的样子，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每次把父母亲送走之后他们才开始抹眼泪，都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最柔弱的一幕。

　　这段时间她一直吃不下饭，主要原因就是她的口腔开始慢慢溃烂，再加上本身胃不舒服，要么吃几口就吐，营养跟不上导致她的身形开始日益消瘦，原本她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而现在下巴变得尖尖的，没有了原来的生机。

　　她所有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原来从一个活泼开朗的人，变成了如今躺在病床上，每天靠着药物维持着。

　　我心里难受。

　　有一次我坐在床边，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我明白了她想说些什么，我凑过去听，她的声音很小，很虚弱，但我也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她说要是哪天我死了，就把我埋在离家近的地方，再种上山茶花。

　　等开花的时候，若是有一天有一阵风将花瓣吹落下来，那就证明我来看你了。

　　那次是我唯一一次没有控制住我的情绪，跑进厕所里痛哭起来，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永远离开我。

　　5.
　　在距离新的一年还有不到三天，她提议说想回家看看。

　　很早之前医生找过我说，建议还是把她带回去多陪陪她，癌变的范围太大，做化疗也只是延续生命，想要彻底好是不可能的。

　　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让她太过痛苦。

　　想到医生说的这句话，我答应了。

　　这段时间里她鲜少出去，顶多也就在阳台上看看风景，这一次我推着轮椅走在回家的路上，刚出医院没多久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雪。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如果最后真的没有继续走下去，可曾经我们一起走过这片雪地，那就当我们也一起变老，走过一生了吧。

　　大概快三月没有回来，失去了家中的烟火气，原本干净整洁的家里现在略显凌乱。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好让她早些休息，现在的这个时候正是昼短夜长，才六点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我将她安顿好之后，又去厨房熬了些粥过来，好让她早点休息。

　　我本想喂她吃，结果她轻轻接过我手上的粥准备自己吃。

　　她嘴里的溃疡很严重，一般吃了稍微烫一点的东西就疼的受不了，再加上本身胃就难受，也根本吃不了多少。

　　我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她嚼的很慢，忍着反胃吃完了我熬的粥。

　　她说话很轻，她说很久没有完完整整吃完我熬的粥了，记得上一次吃还是在没得病之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隔着帽子摸了摸她的头对她笑了笑。

　　我正准备起身将碗筷拿回厨房去，却听见她说：

　　「如果我能活过这一年，我们就结婚吧，我可能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

　　我顿住了脚步。

　　原本的时间是在明年的1月7日，我想这个时间注定会推迟，不会提前。

　　我知道她心里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和我走向婚姻的殿堂，不仅仅是她，也是我的愿望。

　　四年的朝夕相伴，从刚开始的相识，相知，相爱，到最后唯一的目的就是能陪伴对方度过一生。

　　我答应了她。

　　哪怕最后这场婚礼只有我们两个人。

　　6.
　　小时候大人总说只要能吃饭，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有时候我也一度怀疑这只是一场梦，她没有得病，一直都好好的，而她生病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

　　每次我总能看到她强忍着反胃和口腔的疼痛吃完整碗粥，好证明她一直都好好的。

　　这两天她的精神状态格外好，有时候能下床走路，去客厅去看她喜欢看的电视剧，就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晚上，我破例出门买了一块蛋糕回来，点亮蜡烛，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吹灭就能实现愿望。

　　在倒计时开始时，她开始许愿，等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外面烟花四起，她许完愿望吹灭了蜡烛。

　　新的一年开始，她做到了。

　　她蜷缩在我的怀里安稳睡去，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随着窗外烟花一点一点跳动着，烟花易逝，于我而言哪怕只有短暂的灿烂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烟花什么时候停的，而在我怀里的女孩依然安安静静的睡着。

　　太阳东升西落，事世匆匆，一梦浮生。

　　她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