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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宫 天 ...


  •   天启十三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掖庭的嬷嬷们说,这一天要在井边烧香,祈求一年不缺水。沈昭宁不信这些,但她还是跟着春草去井边磕了三个头——不是求水,是求一件事。

      求一个去冷宫的机会。

      一个月了。

      自从金嬷嬷告诉她“冷宫里藏着很多秘密”,她就一直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契机,等一扇门自己打开。

      她不能贸然去冷宫。掖庭虽然偏僻,但安王的眼线无处不在——那些扫地的小太监、送饭的老宫女、修葺屋子的工匠,谁知道哪个是安王的人?

      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今天来了。

      “昭宁!昭宁!”

      春草气喘吁吁地跑进浣衣局,脸涨得通红,“金嬷嬷让你去一趟!说是冷宫那边缺人手,要调几个人去帮忙!”

      沈昭宁的手一顿。

      冷宫。

      “缺人手?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洗多少件衣服。

      “听说冷宫的那个……那个废妃,又犯病了。”春草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恐惧,“她把送饭的宫女打了,头破血流的。金嬷嬷说要找几个胆大的去给她送饭,别人都不敢去,我就报了你的名字……”

      春草越说声音越小,像做错事的孩子,“你不怪我吧?”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春草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暖,就消失了。

      “不怪你。”沈昭宁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谢谢你,春草。”

      “谢我?”春草一头雾水,“我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还谢我?”

      沈昭宁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帮我看着我的盆,别让人动了。”

      ---

      冷宫在掖庭的最北边,穿过三道门、两条巷子、一片荒废的花园。

      沈昭宁端着一碗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脸色比纸还白。

      “姐姐,咱们能不能走慢点?”一个小太监哆嗦着说,“那个疯女人会打人的……”

      “她不会打你们。”沈昭宁头也不回。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打的是送饭的宫女,不是送饭的太监。”沈昭宁说,“她恨的不是饭,是穿绸缎的人。”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没听懂,但也不敢再问了。

      冷宫的门是一扇破旧的朱漆木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锁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想进去。

      沈昭宁推开门。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正中间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挂着几根破布条,风一吹,像鬼影在晃。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屋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废妃娘娘,”沈昭宁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奴婢给您送饭来了。”

      没有回应。

      “废妃娘娘?”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身后的小太监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发颤:“姐姐,要不咱们把饭放在门口,走吧……”

      沈昭宁没理他,端着粥走进了那间黑屋子。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和……血腥味。

      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她就是废妃柳氏。

      沈昭宁听说过她——先帝的妃子,十年前被打入冷宫,据说是因为“巫蛊之术”。但掖庭里流传着另一个版本:她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

      “废妃娘娘,奴婢给您带了热粥。”沈昭宁把粥放在桌上,把那碗凉透了的粥收走。

      柳氏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昭宁也不急,把带来的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一碗粥、两个素菜、一个馒头。摆好之后,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沈昭宁停下来,转过身。

      柳氏抬起了头。

      头发从脸前滑落,露出她的面容——她曾经应该很美,但现在,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和疤痕,眼神浑浊,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

      但沈昭宁注意到了她的手。

      柳氏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一个疯了十年的人,不会记得剪指甲。

      “奴婢叫沈昭宁。”她说。

      “沈……”柳氏的眼神闪了一下,“沈崇远是你什么人?”

      “是家父。”

      柳氏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柳氏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间黑屋子里,听起来像夜枭的叫声,瘆得慌。

      “沈崇远的女儿,”柳氏笑着说,“来给我送饭。有意思。”

      “娘娘认识家父?”

      “认识。”柳氏歪着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你爹是个好人。好人都死得早。”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奴婢该回去了。金嬷嬷还等着奴婢回话。”

      “去吧。”柳氏挥了挥手,像赶苍蝇,“明天还你来送饭。”

      不是疑问,是命令。

      沈昭宁低下头:“是。”

      她走出屋子,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两个小太监缩在院子门口,看见她出来,长出一口气。

      “姐姐,她没打你?”

      “没有。”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昭宁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就是说明天还要我来。”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沈昭宁没理他们。

      她在想一件事。

      柳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清醒。但后来问她“沈崇远是你什么人”的时候,声音也很清醒。

      一个疯了十年的人,能这么清醒吗?

      除非她根本没疯。

      或者,她疯得很有选择性。

      沈昭宁想起金嬷嬷说过的话——“冷宫里藏着很多秘密。”

      也许,柳氏本人,就是最大的秘密。

      ---

      当晚,柴房。

      沈昭宁坐在稻草堆里,借着月光,在一张破纸上写着什么。

      她在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1. 柳氏可能没疯,或者装疯。
      2. 她认识父亲,并且说父亲是“好人”。
      3. 她主动要求我明天再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柳氏有话要对她说。但今天有外人在(两个小太监),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明天,她要一个人去。

      沈昭宁把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在掖庭,任何文字都不能留下。这是她在入掖庭第一天就学会的规矩。

      她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冷宫看到的画面——那间黑屋子、那棵歪脖子槐树、柳氏浑浊但偶尔清明的眼睛。

      还有那句:“你爹是个好人。好人都死得早。”

      爹,你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么多人记得你是“好人”?

      而好人,为什么非得死?

      ---

      第二天,沈昭宁又去了冷宫。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金嬷嬷让她去的,说是“既然柳氏不排斥你,那就你专门负责送饭”。

      沈昭宁知道,这是金嬷嬷在帮她。

      但她没说谢。

      有些谢,不是用嘴说的。

      她端着粥走进屋子,柳氏还是坐在床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从来没动过。

      “娘娘,奴婢给您送饭来了。”

      柳氏没说话。

      沈昭宁把饭菜摆好,退后一步。

      “娘娘,奴婢告退。”

      “你坐下。”

      沈昭宁抬起头。柳氏看着她,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蒲团。

      “坐下。”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然后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柳氏从床上下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不错。你熬的?”

      “是。”

      “加了红枣和枸杞?”柳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沈昭宁垂下眼:“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觉得,娘娘面色苍白,气血不足,红枣枸杞能补气血。”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

      “你懂医术?”

      “会一点。”

      “谁教的?”

      “家父的军医。”

      “姓林的?”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姓林?

      “娘娘认识林军医?”

      柳氏没有回答,继续喝粥。喝完之后,她放下碗,看着沈昭宁。

      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眼神是浑浊的、涣散的。今天的眼神是清明的、锐利的——像一个正常人。

      “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柳氏问。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别装了。”柳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你一个罪臣之女,在掖庭活着已经不容易了,为什么要主动往冷宫跑?你以为我不知道?掖庭的人都不愿意来冷宫,只有你,来了第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沈昭宁沉默了。

      “你不是来送饭的。”柳氏一字一顿,“你是来找东西的。”

      空气凝固了。

      沈昭宁看着柳氏,柳氏看着她。

      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十五岁,在这间黑屋子里,进行着一场没有声音的对峙。

      最后,沈昭宁先开口了。

      “娘娘,您认识我父亲。”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认识。”

      “您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被抄家。”

      “知道。”

      “您知道是谁害了他。”

      柳氏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阳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和疤痕像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你爹被抄家的那天晚上,”柳氏的声音很轻,“安王去了刑部大牢。”

      “这个我知道。”沈昭宁说。

      “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

      “他去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柳氏转过身,看着她。

      “你爹在战场上得到的一样东西。一样安王找了二十年的东西。”

      沈昭宁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爹在战场上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战利品?还是什么机密文件?

      “是什么东西?”她问。

      “我不知道。”柳氏摇头,“我只知道,那件东西,可以要了安王的命。”

      沈昭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以要安王的命。

      这就是安王非要灭沈家满门的原因?

      不是为了二十年前的救人,而是为了那样东西?

      “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沈昭宁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柳氏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真的想知道?”

      “是。”

      “知道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爹被砍头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了头了。”

      柳氏沉默了。

      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柳氏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当年你爹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把它交给了两个人中的一个。”

      “哪两个人?”

      “一个是你的母亲。另一个是……”

      柳氏的话突然停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看向门口。

      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娘娘,奴婢给您送……”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笑容僵住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金嬷嬷不是说今天我来送饭吗?”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太监,她没见过。

      不是掖庭的人。

      “你是谁?”她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

      “奴婢……奴婢是新来的,叫小顺子。”太监的笑容变得僵硬,“金嬷嬷让我来送饭,说是姐姐您今天有别的事……”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躲闪。

      “金嬷嬷今天一早就出宫了,要到晚上才回来。”沈昭宁一字一顿,“她不可能让你来送饭。”

      太监的脸色变了。

      他扔下食盒,转身就跑。

      沈昭宁没有追。

      追不上。她是女人,对方是男人,跑不过。

      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还有他鞋底的纹路——靴子是安王府特制的,鞋底刻着“安”字。

      安王的密探。

      他听到了多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沈昭宁转过身,看向柳氏。

      柳氏的脸色比她更难看。

      “他听到了。”柳氏的声音在发抖,“他听到了我说的话。他知道我在帮你。”

      “娘娘……”

      “你快走。”柳氏推了她一把,“快走!如果安王知道你我在查这件事,我们都得死!”

      沈昭宁没有动。

      “娘娘,他听到了多少?”

      “我不知道!但他听到了‘安王’、‘那件东西’这些词,就够了!安王不会放过我们的!”

      柳氏的手在发抖,眼神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刚才的清明和锐利。

      她又在变成那个“疯女人”。

      沈昭宁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同情。

      是理解。

      她理解这种恐惧。

      她也曾在无数个深夜,被这种恐惧吞噬——害怕被发现、害怕被杀死、害怕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但她没有退路。

      她不能害怕。

      “娘娘,”她握住柳氏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你?”柳氏看着她,苦笑,“你一个浣衣奴,你能做什么?”

      沈昭宁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捡起那个太监扔下的食盒。

      食盒里没有饭菜,只有一块石头。

      果然。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的角落——那里有一堵矮墙,墙上有新鲜的脚印。

      他翻墙跑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柳氏说:“娘娘,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来冷宫了。”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你不要再来了。你走,走得远远的……”

      “但我不会停止查。”沈昭宁打断她,“我只是换一种方式。”

      柳氏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你……你像极了你爹。”

      “我知道。”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所以我会像他一样,站着死,不跪着活。”

      她转身走出屋子,走进阳光里。

      身后传来柳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那件东西,可能在你母亲手里。也可能在……林白手里。”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白。

      父亲的军医。

      失踪的林白。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冷宫的门,穿过荒废的花园,穿过两条巷子,穿过三道门。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白。

      找到林白,就找到了那样东西。

      找到了那样东西,就能要安王的命。

      但林白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掖庭里一个普通的浣衣奴了。

      安王的密探看到了她。

      安王很快就会知道,沈崇远的女儿在查沈家的案子。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安王动手之前,找到林白。

      或者找到另一个人——那个在冷宫里杀人的弃皇子。

      那个同样恨安王的人。

      ---

      当晚,冷宫。

      萧衍之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沈昭宁今日去了冷宫,见了柳氏。安王密探也去了,已灭口。”

      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要不要接触沈昭宁?”

      萧衍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个雪夜——她赤着脚站在雪地里,看着他刀上的血,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你杀人的手法不对。”

      真是有意思。

      “再等等。”他说,“让她先来找我。”

      “是。”

      萧衍之转过身,走回桌前,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姑娘,眉眼清冷,眼神倔强。

      他把画像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沈昭宁,你已经开始查了。

      但你还缺一样东西——一把刀。

      而我,正好缺一个人。

      一个够聪明、够隐忍、够狠的人。

      你会来找我的。

      我知道你会。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仇恨喂养大的。

      ---

      第三章·完

      ---

      本章功能:

      1. 沈昭宁正式进入冷宫,接触废妃柳氏
      2. 揭露关键信息——沈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一件可以要安王命的“东西”)
      3. 引入新线索——林白(失踪的军医)可能掌握那样东西
      4. 制造危机——安王密探偷听,沈昭宁暴露在危险中
      5. 萧衍之线推进——他已知晓沈昭宁的行动,决定“等她来找我”
      6. 建立沈昭宁与柳氏的情感连接——两个“复仇者”的共鸣

      本章钩子: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白在哪里?
      ·沈昭宁会用什么方式接近萧衍之?
      ·安王会怎么对付沈昭宁?
      ·萧衍之会等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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