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无敌小破烂

2、第2章 暗房事故 十

　　十月的天气渐渐转凉，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

　　苏念已经去了三次林晚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学校后门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墙上挂满了照片，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林晚话不多，但每次苏念去，她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耐心地指导她。

　　“构图的时候，要想清楚你想表达什么。“林晚站在她身后，手指虚虚地指着相机屏幕，“不是什么都拍，是选择不拍什么。“

　　苏念点点头，调整焦距。

　　她正在拍工作室窗外的一棵梧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可以。“林晚说，“但还可以更好。“

　　“怎么更好？“

　　“等。“林晚说，“等一个人走过。“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空荡荡的画面是美的，但有了人，就有了故事。

　　她站在窗前，等了大概十分钟。终于，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树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念按下快门。

　　“很好。“林晚说，“这张我要了。“

　　“啊？“

　　“我是说，我要洗出来，挂在墙上。“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第一次对苏念笑，“作为你的学费。“

　　苏念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相机，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学姐……“她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晚正在整理底片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她说。

　　“有。“苏念鼓起勇气说，“您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苏念。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她说。

　　“谁？“

　　“十年前的我自己。“林晚的声音很轻，“也是大一，也是摄影社，也是……“她顿了顿，“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拍。“

　　苏念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疼。

　　十年前的林晚，是什么样子的呢？

　　也是像现在这样，眼神疲惫，声音清冷吗？

　　还是……更像自己现在这样，对未来充满期待，对世界充满好奇？

　　“学姐，“苏念轻声说，“十年前，您开心吗？“

　　林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记得了。“她说，“太久了。“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底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苏念识趣地没有追问。

　　但她记住了林晚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种……明明很疼，却假装不在意的表情。

　　---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宿舍，发现室友正在讨论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摄影社的暗房要关了。“室友小李说。

　　“为什么？“另一个室友问。

　　“说是设备老化，有安全隐患。“小李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上次有人在里面差点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挺严重的。“

　　苏念心里一紧。

　　她想起林晚说过，暗房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那……暗房什么时候关？“她问。

　　“下周吧。“小李说，“社长正在争取，但估计没戏。“

　　苏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去告诉林晚，但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林晚有自己的工作室，学校的暗房关不关，对她应该没什么影响。

　　可是……

　　她想起林晚在暗房里的样子。

　　暗红色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线条冷峻而优美。

　　那是她见过林晚最放松的样子。

　　也许，暗房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苏念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学姐，您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了。

　　这么晚发消息，会不会太唐突？

　　而且，她们的关系，好像也没有熟到可以随便发消息的地步。

　　她正想撤回，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晚：“没。有事？“

　　苏念咬了咬嘴唇，打字：“听说学校的暗房要关了。“

　　林晚：“我知道。“

　　苏念：“您……难过吗？“

　　这次，林晚过了很久才回复。

　　“不难过。“她说，“只是有点遗憾。“

　　苏念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遗憾什么？

　　她没有问。

　　但她想，也许林晚遗憾的，不是暗房本身。

　　而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

　　三天后，摄影社组织最后一次暗房活动。

　　苏念去了，林晚也来了。

　　暗房里挤满了人，都是来告别的。周牧准备了蛋糕和饮料，气氛却有些沉重。

　　“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暗房的支持。“周牧举起杯子，“虽然暗房要关了，但摄影不会停止。希望大家都继续拍下去。“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苏念喝了一口果汁，目光不自觉地寻找林晚的身影。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落在墙上的某张照片上。

　　那是她十年前拍的作品，挂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

　　苏念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学姐。“她轻声说。

　　林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您那张照片……“苏念指着墙上的作品，“能给我讲讲吗？“

　　林晚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第一次获奖的作品。“她说，“大二的时候。“

　　“拍的什么？“

　　“一只蝴蝶。“林晚说，“从茧里钻出来，翅膀还是湿的。“

　　苏念仔细看去，果然，照片里是一只半透明的蝴蝶，翅膀上沾着水珠，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很美。“她说。

　　“是吗？“林晚的声音有些恍惚，“我当时觉得，它很可怜。“

　　“可怜？“

　　“刚破茧的蝴蝶，翅膀是软的，飞不起来。“林晚说，“如果这时候下雨，或者遇到天敌，它就死定了。“

　　苏念愣住了。

　　她看着照片里的蝴蝶，忽然明白了林晚的意思。

　　破茧，不是结束。

　　是另一场挣扎的开始。

　　“学姐……“她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声打断了。

　　“停电了！“

　　暗房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众人惊呼起来，有人撞到了桌子，杯子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家别慌！“周牧喊道，“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

　　苏念站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

　　她感到一阵恐慌，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

　　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手掌。

　　“是我。“林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静，“别怕。“

　　苏念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握紧林晚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学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不见……“

　　“我知道。“林晚说，“跟着我。“

　　她牵着苏念的手，在黑暗中慢慢移动。

　　苏念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林晚掌心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们要去哪？“她问。

　　“安全的地方。“林晚说。

　　她们穿过人群，走到暗房的最里面。林晚掀开一道帘子，把苏念带了进去。

　　这里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林晚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这是……“苏念环顾四周。

　　“我以前的工作室。“林晚说，“暗房还没建好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洗照片。“

　　苏念看着这个简陋的空间，忽然感到一阵心酸。

　　十年前的林晚，就是在这里，一只一只地洗出那些获奖的作品吗？

　　“坐。“林晚指了指椅子，“等他们修好电路。“

　　苏念坐下来，林晚坐在她对面。

　　手机的手电筒放在桌子上，光芒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学姐，“苏念鼓起勇气说，“您刚才说，破茧的蝴蝶很可怜。“

　　“嗯。“

　　“那您呢？“苏念看着她的眼睛，“您破茧的时候，疼吗？“

　　林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记得了。“她说。

　　“您总是这样说。“苏念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知道，您记得。您只是不想说。“

　　林晚沉默了。

　　暗房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束微弱的光芒。

　　“苏念。“林晚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暗房吗？“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一切都是黑的。“林晚说，“没有光，就没有影子。没有影子，就不用面对自己。“

　　苏念看着她，忽然很想拥抱她。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这个说着摄影是暴露的女人，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暴露自己。

　　“学姐，“苏念轻声说，“我可以……抱您一下吗？“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苏念，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苏念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她开口：“为什么？“

　　“因为您看起来……很需要。“苏念说。

　　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苦涩的笑。

　　“我不需要。“她说，“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林晚说，“习惯不被人拥抱。“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林晚面前，蹲下来，仰望着她。

　　“那让我来习惯您。“她说，“让我来拥抱您。“

　　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林晚。

　　林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苏念没有松手。

　　她抱得很轻，像是在拥抱一只受伤的蝴蝶。

　　“学姐，“她在林晚耳边轻声说，“您不是一个人。“

　　林晚没有说话。

　　但苏念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也许是在哭。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她没有松手。

　　在这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在这个即将被拆除的暗房里，她们拥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外面传来欢呼声——电路修好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林晚推开了苏念。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谢。“她说，“我该走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林晚的温度。

　　冰凉，却真实。

　　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林晚的样子。

　　她颤抖的肩膀，她发红的眼眶，她说“我习惯了“时的神情。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知道，自己对林晚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崇拜了。

　　那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只是很想保护她。

　　很想让她不再那么孤独。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苏念闭上眼睛，在雨声中默默祈祷。

　　希望那个说想被世界遗弃的人，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希望她能够破茧成蝶。

　　真正地，自由地，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