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光落在左手边 月光落在左 ...
-
林声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可说。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朋友圈里全是聚餐和旅行的照片,只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擦那把落了灰的二胡。
窗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探出头,看见宋词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白T恤被汗浸透了一半,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
“我妈让我给你送来的。”宋词仰着脸,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睫毛上碎成一地金箔,“她说什么刚考完别老闷着,容易闷出毛病。”
林声没动。
宋词又喊:“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我妈不在家。”
“那正好。”宋词把汽水瓶往台阶上一放,双手插兜,“我上去。”
林声听见他的球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门没锁,宋词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声正把二胡往柜子里塞。
“别藏了。”宋词靠在门框上,“你拉得又不难听。”
林声的手顿了顿,还是把二胡塞了进去,关上柜门。
宋词把橘子汽水递给他,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得林声指尖一缩。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一瓶汽水的时间。
“我报的北京。”宋词突然说。
林声抬起头。
“你呢?”
“南京。”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房间里的所有声音。窗外有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宋词把汽水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林声,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林声看着他的背影。后颈的皮肤被晒黑了一点,肩胛骨在薄薄的T恤下面凸出好看的形状。他想说的话很多,多到从高考前一百天就开始在肚子里发酵,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他说。
宋词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河边捡的黑曜石。林声被看得发慌,低下头去拧汽水瓶盖。
“那你看着我。”
林声的手一抖,瓶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冒出来,溅了他一手。
他没动。
宋词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把他手上的汽水擦干净。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林声。”宋词的声音也很轻,“我叫你看着我。”
林声抬起头。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林声能看清宋词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脸上。
“我要去北京了。”宋词说,“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林声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别去北京,南京也很好,南方的冬天不冷,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他想说,我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十八岁,但我过了,我想跟你多待几年。他想说,我喜欢你,从初二那个你帮我打架的下午就开始了,喜欢了整整四年。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宋词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缕天光。
宋词忽然笑了,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行。”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宋词。”
宋词停住了,没回头。
林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宋词身后的,只知道自己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轻轻拽住了宋词的衣角。
“我……”他说,“你路上慢点。”
宋词没动。
林声的手指慢慢松开,就在要彻底放开的时候,宋词忽然转过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不是傻?”宋词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问你什么?”
林声愣住了。
宋词把他拉近了一步,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林声能感觉到宋词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报的北京。”宋词说,“但我第一志愿填的是南大。”
林声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改的。”宋词看着他,“三天前改的。”
“为什么?”
宋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
林声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窗外的知了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宋词,”他的声音在抖,“你是不是……”
“是。”宋词打断他,“是。你满意了吗?”
林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应该是高兴的,明明应该笑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决堤的河。宋词被他吓到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哭什么,”宋词的声音闷闷的,“我又没欺负你。”
林声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眼泪把他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你报了南大?”他闷声问。
“嗯。”
“真的?”
“骗你是狗。”
林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红通通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宋词低头看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声,你哭起来真丑。”
林声想反驳,却被宋词捏住了下巴。
宋词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唇,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改志愿那天,”宋词说,“我妈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她又问我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林声的眼角。
“林声,你以后别让我后悔。”
林声看着他,窗外的夕阳刚好落进来,把宋词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放风筝,风筝线断了,宋词追了二里地,最后把风筝捡回来递给他,满头大汗地笑。
那天夕阳也是这个颜色。
“我不会。”林声说。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渐停歇的知了声,和他们彼此的心跳。橘子汽水还放在桌上,气泡一点点地消失,糖分沉淀在瓶底,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归宿。
很久之后,宋词松开他,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我该回去了。”
林声点点头。
宋词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林声。”
“嗯?”
“你刚才想跟我说的,是不是你喜欢我?”
林声的脸腾地红了。
宋词笑着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林声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说了一声:
“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林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月亮落在左手边的时候,喜欢的人就会来到你身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月光正落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