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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未成的诀别 ...

  •   顾惜朝原本骑的是第一等的骏马良驹,如今戚白羽夺了他的马,很快就把其余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铁手一路骑马疾追,怎么也追之不及,直到数里开外,她渐渐放缓了马速,他才终于勉强追上。

      追上她时,他便看见她在翻检顾惜朝的尸首。

      顾惜朝只差一点就被砍作两半的尸身软软地耷拉在马上,只因伤口之处经由烈火真气烧灼,均已烧成焦黑,才没有一路流下内脏来。戚白羽正很有条理地一件一件撕开他的衣服,搜寻其中每一个口袋、暗袋和夹层,却又将搜出来的东西随着衣物一同抛掷道边。

      在疾奔的马背上,将一具新鲜温热的腰斩尸首逐渐剥光,这一幕看起来实在是疯狂可怖,哪怕是见惯了各种惨案奇案的铁手,看着也觉心惊。但他没有阻止,他知道戚白羽并未发疯:她在寻找那封血书。

      然而,直到她将顾惜朝彻底剥光,掏空每一个口袋,撕碎每一片衣摆,终究未能找到。她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紧抿着唇,将衣衫不整的尸首推下马背,落在道边。铁手这才小心翼翼劝道:“顾惜朝手上只有断剑而已。或许戚兄未死……”

      “那封人人争抢的血书,就放在青龙剑的暗格里。”她告诉他,“只要大哥还活着,他决计不会抛下这把剑,更决不会让它落到顾惜朝手中。”

      铁手心中万般不想承认这点——他已将戚少商视为倾盖如故的知己好友。可是面对眼下的情景,他一时也想不出旁的安慰。他顿了一顿,问:“你打算去哪儿?”

      奔马所行的路线,并非他们原定的路线。她似乎已经不打算沿着原定的路线过桥去。

      铁手落在后面,看不见戚白羽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怖:“与李玄衣的一战之约,我要毁约了,但我想以他为人,不至于以此为难你。”

      铁手自己甚至一时间不曾想起这件事。她又道:“但连云寨尚有余部幸存,毁诺城也被卷入其中,大哥虽死,不知道其余人各自如何。这个案子不尽速了结,只会死更多无辜的人。纵然我毁约,戚少商也死了,你还是会劝诸葛神侯出面相助的,对不对?”

      “是的。”铁手只能这样回答。

      她放缓了马速,扬手向他抛来一样东西。铁手一把接在手中,看到那是一张发黄的细绢。

      “这是那张血书的仿品。若能结案,你便拿去用好了,我已不再需要这个。”她说,“是我背信违诺,对不住你——你回京城吧,轻骑独行,大队人马追不上你的。”

      “相见以来,始终蒙你救护,你没有任何地方对不住我。”铁手道。戚白羽的语气始终平静,但越是这样,他便越觉得胸膛被一种恐怖的预感挤压,好像扑面而来的风都化作一种粘稠的实物,叫他呼吸不得。

      他知道戚白羽兄妹感情之深——他知道她此刻的平静绝不代表着冷静,自那一斧便可见出她的狂怒。她此刻未将仇恨与悲痛表露人前,只能因为内心里已经下了更加深刻、更加不动不移的决断。

      他追问:“你还不曾说,你要去哪里。”

      “我去龙牙山。不见尸首,我不能死心。”

      “……之后呢?”铁手问,几乎不敢在此时提起戚少商的名字来。

      “我不能同你说。”她回答。

      “为什么?”铁手问。他隐约有种可怕的预感,但他仍旧问出了口,因为他从不自欺欺人,也因为,他几乎觉得他已无法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慌中继续活下去了。

      她回眸望着他。在呼啸的风里,她的眼中不曾有泪,也没有他担心过的杀意,只是过于浓重的悲哀凝在眼底。

      “因为,此事了结后,我们如果有下一次见面,大约便如同诸葛神侯和楚相玉,在皇宫中相见了。”她轻轻地、然而坚如铁石地答。

      昔年楚相玉曾刺杀皇帝三次,第三次时诸葛神侯正在旁边,与楚相玉力战百招,将他擒下,才送进铁血大牢。她言下之意,自然不必多说。

      而铁手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一时间心中涌出的,也不知是愤怒、是酸楚、还是悲伤。他几乎要问出口:在你心中,我真会如此与你兵戈相向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心底里他知道答案:是的,如果有一天她来刺杀皇帝,而铁手在旁,他的确会挡在皇帝身前,与她生死相搏。

      他当然不是为了皇帝本人。他是为了诸葛神侯、为了在场其他的护卫、也为了保全这个天下不再陷入到改朝换代的战火之中。诸葛神侯本人何尝不知道如今的皇帝昏庸无道?但他始终尽力劝诫、时时护卫,正是因为他认为,即使是再荒唐的秩序,也好过毫无秩序的混乱与战争。他座下的四名弟子也正是因为认可这个理念,才一向兢兢业业,甘为朝廷奔走。

      可是此时,他胸膛中随着每一下心跳搏动的剧烈痛苦,以前所未有的强烈质问着他:如果要为了顾全大局,而不得不始终旁观忠臣义士横遭屠戮,这样的大局,真的就是对的吗?这样的皇帝,当真值得护卫吗?

      -

      他们在静默无声之中,向北去了三十里。

      三十里后又是另一座桥,更简陋些,大约是当地的村人修建的,涨水时水面几乎紧贴着桥面,勉强也能渡河。戚白羽在桥边勒住马,跳下马来。

      “你换这匹好马,回京城去吧。”她说,“保重。”

      铁手在她边上停了下来。他亦跳下马背,却不曾换马,只是将那片血书的摹本递还给她。

      “这件东西不能在我手里,更加不能到京城。”他郑重地说,“你若想解决这件事,它便绝不能在皇帝能得到的地方。”

      戚白羽以目光相询。

      铁手说得很笃定:“陛下不会因为得到了这件血书,便放过你们二人。若情况更好些,他得了血书便不再管这摊事,那么你们仍要应对傅宗书的追杀;若情况坏些,血书到手,他反而更会将你们赶尽杀绝。事已至此,你不如以此为要挟。不管正本落去哪里,你只要说你手上还有三四件副本,已分散多人之手,倘若不停止追杀,你便要将此血书大肆传扬开去,陛下势必有所忌惮。待他命令追兵停手,自可再商嗟劝告,徐徐图之。”

      戚白羽凝目注视他。

      铁手感到好像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感到她如此遥远、如此不可接近。但与那时不同的是,如今她的目光那样炽热,几乎成为一种负担——好像即使在面对他的时候,她仍旧隐约按捺不住自己的沸腾杀意。

      铁手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朋友变敌人、敌人变朋友。但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并没有做好与她为敌的准备。

      戚白羽问:“你一定不是第一天想到这个办法。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开口时,竟在夏末的空气中呵出一股热气,仿佛正有一池岩浆在冰冷平静的外表下奔涌。

      铁手解释道:“万一你威胁陛下不见成效,反而激怒了他,便再难转圜。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去京城的,我本想去请教世叔,他劝谏多年,很知道陛下的脾气,或许有比我更好的法子……”

      戚白羽打断他,道:“不。你想到这个法子时,是不愿如此做的。你不愿意威胁皇帝,逼他妥协。为什么现在告诉了我?”

      铁手苦笑起来。

      “君不君,则臣不臣。”他回答。

      这句话仿佛是撕裂了什么东西才说出了口,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干涩时,已来不及再去润滑它。

      戚白羽点了点头,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铁手心中的苦涩被困惑打断了。“怎么……?”他问,看了看自己身上,并不觉得她在讨要什么,显然她也并非在出招攻击。于是,他迟疑地递出自己的手。

      戚白羽将他的手牵在掌心,轻轻地握了一握。她的手心滚烫,犹如火炭。

      其实,铁手这一双手神功已成,即使是伸入火中也不会烫伤,但她仿佛仍担心伤到了他,只是虚拢着,用很轻微、然而很郑重的姿态,握了一握他的手。

      铁手又怔了一怔才明白,她居然在安慰他。

      她近乎崩溃、她或许已经崩溃了,而她居然在安慰他。

      他喉头一堵,说不出话,只是蓦地落下两行泪来。

      他们都明白,这两行泪是为她而落的。

      戚白羽微微发赤的双眼之中目光一动,却到底没说什么话,只是收回了手。她没有接铁手递来的那片绢帛,只是道:“既然如此,你就更应当去京城了。这血书在你手里无妨,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它在你手里就是。”

      铁手急道:“你不愿自己拿着它,是因为你也知道,你折返龙牙山是一条死路么?九幽神君已至,李捕王还在后追赶,还有文张和黄金麟,你此去等于是一头扎进敌人包围——”

      戚白羽道:“其一,我并不是为了去送死。我是为了去复仇。”

      铁手道:“去奔赴一场必死的战斗,难道与送死不同吗!”

      戚白羽续道:“其二,铁游夏,你我相识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即使我当真要去送死,那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于是铁手知道,他已经无法动摇她的心意了。

      他同时也知道,他没有办法坚持与她同行:毁诺城或许仍被包围,息红泪、雷卷、穆鸠平等人或许仍在奔逃,总要有人去担负起为了这些人而去传信的责任,而戚白羽很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这个人选移交给他一人。

      他被她无可动摇的气质所吸引,便只能接受自己也无法动摇她的事实。这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事。

      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了。他小心地将血书的仿品收好,翻身上马。

      踏在桥上时,他又忍不住回望。戚白羽骑在马上,却并不急着离开,她仍伫立在桥头,目送着他。

      翻涌奔腾的浊浪在他们之间滚滚而过。

      桥太窄,水面太近,饶是顾惜朝的坐骑是匹训练严格的良驹,在桥上也并不敢走快,只是踏着小碎步,缓步前行着。

      在奔腾的河水带起的草木、鱼腥和泥土的味道之中,铁手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他蓦地一惊,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往后急掠,但仍稍晚了半秒。几乎只在他身子刚刚离鞍的时候,轰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桥梁中间猛然绽开一团巨大的爆炸火光!

      几乎在铁手刚刚有所动作的同一瞬间,戚白羽也骤然前扑,飞掠过河面!

      河面宽阔,饶是以她轻功也不可能一掠抵达河心。那一声轰然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水花,扑面而来,更是阻住她前行势头。戚白羽身在空中,眼看去势将尽时,忽然左掌一推,击向扑面的巨浪!

      浪头尚未接触她掌心,竟在空中凝结,化做一块巨大的寒冰,啪地一声掉落河面,随水沉浮,向下游奔去。戚白羽足尖一点冰面,再度跃起,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团火光的正中心!

      向她飞来的是血色的水浪。

      被溅起的河水中不知混了多少细碎的血肉。鲜血与残肢被她的护体功力自然地弹开,浓重的血腥气却挥之不去,她心焦如焚,但炸桥之人不曾现身,这一腔怒火竟不知要指向谁。有那么一瞬间,直冲头顶的急怒像是天降的雷火,几乎烧穿了她的理智,让她想要伸出手来,将那一团爆炸生出的火和烟攥在手中,一掌按灭。

      所幸,在她的内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沸腾之前,有一个身影穿透浓烟向她倒飞而来。

      她一把接住铁手,卸了自身的劲,随他一道退向岸边。出了那团烟雾她才看见,她接在怀中的几乎是一个血人:铁手从头到脚,身上的每一处衣服,斑斑驳驳,已经染成了一身血衣,根本看不清衣服原先的颜色了。

      这是马的血,还是他的血?她身在空中,无从分辨,只是依旧在脚下造出一块冰,借力跃起,先回到岸边去。

      但是,还未落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泡泡向她迎来。

      不,是一个泡泡等在她落地的方位,等着她向里面扑去!

      在阳光下,那个巨大的泡泡宛如任何一个小孩子吹出的泡泡一样,透明、轻盈,表面上隐约折射七色的光芒,美丽得像是盛了一个梦境。

      在她行走江湖遇到过的所有惑心术当中,这也是最危险的之一:人怎么会忍心戳破自己的梦呢?哪怕是今日之前的戚白羽,或许也会为它而犹豫一个瞬间的。

      但如今已不存在那个瞬间了。

      所有惑心术的重点,都在于“心”,几乎没有一种此类功法擅长硬碰硬的对决。而一旦心如铁石,看出破绽,便不再难解。她左手立掌成刀,借着整个人下落的力道,凌空飞劈而下!

      掌风尚离一丈,那泡泡的表面便泛起细密的冰晶。掌缘未及触碰,便听见空气中啪地一声脆响,细小的冰花四散炸开,倏地融化在空气之中。

      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响起一声女子的惨呼。

      “泡泡”,九幽神君的又一名得意弟子。她原本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只不过遇上了戚白羽这样不为所动的心神。惑心术被破,她自己想必反噬不小,但戚白羽按捺住了追去击杀她的念头,先将铁手放下,伸手去探他的脉。

      铁手踉跄半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所幸再开口时,听他中气尚足。他反手按住戚白羽的手,道:“我没事。先离开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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