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大战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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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轿中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了轿帘，露出坐在里面的一位白衣公子。
戚少商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原本在激战之中，他不曾留心天色暗下去，更没有闲情抬头去看一看月亮。但这名青年却忽然让人想起月亮，想起荒山深林之中寂寞的、冷清的月色。
息红泪绕过战场，走到他身边。她一过来，戚少商忽然想起自己断了一臂、赤了一足，蓬头垢面，站在无情面前，实在是自惭形秽。他心中生出一阵不自在，苦笑道：“连成大捕头都来捉拿我，戚某实在荣幸。”
无情道：“戚大寨主不必担忧，我并不曾接下连云寨的案子。我是听闻二师弟的消息，才追踪你们而来的。”
他如果说连云寨，戚少商倒还有话说，但他提起铁手，戚少商便只有一腔愧疚了。无情又问：“但我身在京城，收到的消息恐怕不免落后，我也是追到附近，才知道了你们已从毁诺城突围。二师弟与你们并不在一处吗？”
戚少商想起铁手先为救他，从名捕变成逃犯，又同戚白羽等人一起为他们引开追兵，更是惭愧无地，心中想：若是无情要为了什么皇命来捉拿我，我必定要与他斗过一场。可是，如果他要为师弟张目，我又有什么话可说？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息红泪却并没有他这样的负担，她道：“若按我们从前的定计，铁二爷将会往京城去，并不与我们同行。成大捕头若是要追逐师弟，不妨向京城去找。”
她这话态度说得客气，面上带着微笑，手指却悄悄地攥紧了剑柄。
无情忽然微微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束满月时的月光忽然温柔地将深林照亮，就连息红泪面对这样一个笑容，刚刚升起的敌意也不由得消去了八九分。他笑道：“我并不只是为了来保护二师弟的，他也并不需要我的保护。我来这里，只不过是他要保全你们，我便要助他罢了。所以，息城主不该只告诉我他的去处。更重要的是，你们二人打算往何处去？”
息红泪与戚少商对望一眼，彼此既有惊喜，又有惊疑：这事情太好，好得他们不敢相信。
但无情若想要干掉他们，其实并不为难，也不必先出手援助，再同他们说一通谎话。而铁手与他们一番相处之中，更是颇为四大名捕的信用作了背书。于是，二人迟疑片刻，戚少商诚实地道：“我们原本打算绕出山脉，一路北上。”
无情道：“那恐怕行不通了。”
戚少商问：“怎么？”
无情答道：“九幽门下弟子已经追逐到你们痕迹，那么九幽神君本人也多半不远。此地向北三十里便要渡河，他精擅机关、毒药与水战，你们若在河边落进他的罗网，绝无胜算。”
息红泪眉头一皱，心想：九幽神君从东南而来，怎么会赶在他们前面，在北方布下圈套？旋又意识到，九幽神君持了傅宗书之命，在官道上堂堂正正地赶路，沿途一切官府大开方便之门，自然比他们在穷山恶水之中跋涉要快得多了。她于是问：“按阁下意思，我们该当如何？”
无情道：“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因为你们如今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
戚少商苦笑道：“向东。”
无情颔首道：“正是。”
若是向东走，他们便与戚白羽和铁手预计的去向相同，显然敌人行此围三缺一之计，便是为了将他们两个有可能身怀血书的人聚到一处，便于赶尽杀绝。无奈的是，纵使看破这个计策，他们仍旧只有这一种选择。
戚少商苦笑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那么成大捕头接下来又作何打算？”
无情玩笑道：“戚大寨主难道有什么吩咐？”
戚少商向他一拜，道：“我们有二位朋友，在思恩镇为了断后被包围，不知境况如何——”
无情道：“你想要我去接应他们？”
戚少商又拜一拜，道：“若能得阁下援手，不胜感激。”
这是生平第一次，他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求恳别人，也是第一次，他自知拿不出任何报偿，只能指望别人平白为他涉险，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脸上也觉得火辣辣的。好在无情并不曾给他难堪，很痛快地答应下来，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将先向东去，还是同我一道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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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绿荷、狐震碑和铁蒺藜一面奔逃，一面在相互争吵。
英绿荷先娇声道：“狐师兄，师父给你的毒水，竟然害死了同门师弟，你到时可想好了怎么解释没有？”
狐震碑本来就心虚，被她一问，恼羞成怒，道：“我的毒水是向着戚少商射出的，可不曾毒倒龙师弟。他所以自己踩进去，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对他下手？”
英绿荷道：“我哪里对他下手了？龙师弟一身金刚罩功夫，我又怎可能伤得到他？到了师父面前，你说是我杀了他，你瞧师父信不信我有这本事？”
狐震碑冷笑道：“我不抓戚少商，却去对付龙师弟，你猜师父又信不信？”
铁蒺藜眼睛一转，正想帮几句腔，讨英绿荷欢心，也顺带撇开自己。狐震碑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不等他开口，先一步冷笑道：“还有你，龙师弟纵然有金钟罩功夫，你的暗器却也不避着他，直往他身上打，还不是你将他赶近那边，才给戚少商抓住破绽？等师父追责起来，你以为你们两个能逃脱？”
三人各怀鬼胎，对视几眼，铁蒺藜干咳道：“行啦，咱们吵什么？龙师弟分明是死在那戚少商手上，跟咱们可没有一点关系——”
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对：戚少商怎么杀死龙涉虚的？若是师父问起来，要怎么答？于是，这句话便突兀地断掉了。
英绿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道：“好了，还提这件事干什么？师父还有好一番布置等着咱们干活呢，可万万不能误了时辰。”
三人于是不再说话，内心却都已决定了，既然无法将自己撇开，便绝不再提起这件事来，只装作这一场战斗不曾发生，他们谁也不知道死者身份，更不知道龙师弟在碰头之前去了哪儿。
于是，在月色下，他们像三道更暗的影子，悄然无声地向着东方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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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大队人马的喧嚣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月亮已将要落下，只在天空中留了一个淡白的影子，清早的天光取而代之，将荒石杂草间的战斗痕迹照亮。顾惜朝一挥手，身后众人随他一齐停步，没有一人敢出声。
他锐利的目光从左向右，缓缓扫视整个战场。
他瞧见遗落在荒草之中的暗器、泥土和山石上被气劲和兵器划过的痕迹，还有湿润的泥地上杂乱的脚印，通过这些痕迹，江湖老手便已能够判断出在此地交战几人、来历如何。
但是，他的眼光只是在这些痕迹上面一掠，便盯住了场地正中央——在杂草之中，唯独那里突兀地空出一大块，留下中间醒目的一大摊脓血，还有血迹旁边半截残剑。
顾惜朝当然认得出，那半截锈迹斑斑的剑是青龙剑。
他心脏已经狂跳起来，面上却依然平静，道：“去把那柄剑拾来。”
谁都知道那摊脓血必有蹊跷，哪有人敢靠近？他身后下属推让一番，得了顾惜朝一个不悦的眼神，才推一个倒霉蛋上去，那下属提心吊胆地凑近，远远的用自己的刀尖将残剑挑起来，放进溪水中，里里外外冲洗好一阵，直到琢磨着大约没什么问题了，才用外衣裹起，小心翼翼地呈上。
此时，顾惜朝的面前已经零零碎碎摆了一排的东西，全是连云寨弟子收集而来：几片大小不一的布料残片、小半片刀片、半截靴口的皮料，几缕毛发，几段断裂的绳镖。顾惜朝知道，戚少商有个习惯是在左靴鞋底藏一小片刀片，看那刀片形状，确实是他惯用的样子，这半块靴子也是左靴。
他眼中几乎已能呈现出当日的画面：戚少商和息红泪在此处遇到了九幽神君的几名弟子，恶战一场，折断了息红泪的绳镖，然后在战斗中的某个时候，戚少商被毒水击中。他一定曾尽力挣扎过，甩飞了一只靴子，丢出了手中的剑，却仍旧未能幸免，就此化作一滩脓血。他的外衣、他的靴子、他从不离手的青龙剑，还有那恰足一人份的脓血，都可佐证这一推定。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真是天降馅饼的好消息。但是，顾惜朝却笑不出来。
因为蚀穿一半的剑柄上现出那里面原曾有个暗格，可是此时，暗格中却是空的。
当然，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已经融化在毒水之中。也有可能那血书已经被取出来，由戚白羽带着：兵法有云，虚而实之。她与楚相玉很可能关系紧密，不是后人便是弟子，她看起来是个诱饵，会不会实际上才是真正的目标？
可是顾惜朝是个本性多疑的人，他见不到尸首，心中便在想：万一戚少商还活着呢？万一这尸首其实是息红泪，或者是别人，而戚少商只是抛下了自己的外衣和剑，想要误导追兵？
他设想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有那么一年多，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如同亲兄弟一般，顾惜朝很清楚以戚少商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来。
然而，从战斗痕迹来看，很显然曾有个高手为他们挡下过铁蒺藜的许多暗器，而这暗器高手定然不是戚少商和息红泪的其中一人，也不像是雷卷和沈边儿出手。更何况，若按他的推理，息红泪断无幸理，此地却找不见她的尸体。于是，他仍旧疑心，他们二人是否会被人救走。
但是在面上，他并不将这种疑惑表露。他身边亲信观摩他的脸色，恭维道：“那姓戚的跑得再远，没想到仍旧逃不脱大当家的神机妙算，如今死无全尸，可后顾无忧了！”
顾惜朝哈哈大笑，举起断剑，向身后人一示，高声道：“不错！咱们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如今戚少商已经伏诛，戚白羽也殒命不远了！”
他身后众人齐声欢呼。顾惜朝意气风发，将断剑收了，道：“只待咱们将这群乱贼叛党斩草除根，在傅相麾下自然有大好前程！”
其实，他心里并不完全相信戚少商就已死去。
只是这些天里顾惜朝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他手下经过了长达十数日的辛苦追杀，所获甚微，却伤亡惨重，大多数人士气低落，早有怨言。只是因为无法回头，才勉强跟随罢了。昨日夜里他又接到暗报，说北地几个仍忠于戚少商的分舵正彼此联络，要组织援军杀回总舵来。
如今他勉强吞下总舵，却忙于追杀戚少商，没有人手来镇伏更多的分舵，面对眼前局势，进退两难，只能尽速设法先稳住士气，只待拿下戚白羽，戚少商的死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
并且，他也想着用这个消息试探一下戚白羽。她们兄妹情深，如果血书在她身上，那么在大惊大怒之下，她态度难免会露出破绽。
正在众人收拢队伍，几个手下小心地将地上的证物一一收起的时候，一只信鸽扑棱棱从天而降，落在顾惜朝臂膀上。顾惜朝拆信看了，看见有人向官府举告逃犯行踪，听起来正是戚白羽和铁手两人。
他心中一喜，恰如瞌睡撞上枕头一般舒服，志得意满，率了大队人马转向，向信报中的方向赶去。
这个时候，他尚且不知，距离自己的死期，已经不过短短数日之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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