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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顾惜朝 ...

  •   他们在路上遥遥听见了马蹄声。

      戚白羽与铁手接连在两三个村子现身,便是为了引来追兵。但他们其实并不真正打算被追上:一路以来他们走的都是小道,正是为了避免同官兵碰面。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日清晨他们行路到一半,发现前些日子附近发了山洪,将小道上原先村民架的简陋桥梁冲断不说,下游河面亦暴涨至原先三五倍宽,哪怕三人轻功过人,也无法飞渡。于是,他们只得绕一段路,借道官道上的桥梁。

      偏偏正在这一段路上,他们被追了上来!

      路两侧都是田地,无处躲避,三人加快脚步向前赶了一段,见两侧仍是望不到头的农田,而桥梁离得还远,情知无法拖延下去。三人目光一对,戚白羽道:“我不会对其他追兵手下留情。”

      李玄衣道:“你将弓箭给我。若真是官兵追来,我便同他们说,我已擒下了你两人,正要押解进京。”

      戚白羽一皱眉。李玄衣又道:“又或者,你我便在此地打一场。”

      戚白羽将弓握在手中,问:“纵使我们假作被你所擒,难道真同他们一路上京?”

      李玄衣道:“这便交给我。”

      耳中听得隐约蹄声渐近,在这片空阔地带,他们即将进入对方视野。李玄衣忽然如电般出手,将她腰间箭袋抽在手中!

      这些时日不曾动摇戚白羽要与他一战的决心,却的确令她相信他的品行,她一迟疑间,遂将长弓抛与他。

      李玄衣向她点一点头,三人便如此在官道上立足,回望后方大队人马。

      那果然是顾惜朝率了连云寨的人并数十官兵,一道追来。行到近前,他高居马上,微笑着一拱手,道:“在下紧赶慢赶,这才追及,原来李捕王却已单枪匹马将这两名人犯擒住了,实在了得!”

      李玄衣只淡淡向他一颔首。顾惜朝又笑道:“晚辈什么忙也没帮上,实在惭愧,从这儿起便不用捕王费心了,你们——”

      他正要下令时,李玄衣侧踏半步,拦在他与戚白羽之间,截断了他的话,道:“我抓住的人犯,自然由我押解进京。”

      顾惜朝表情微不可见地一僵,道:“在下带着兵马,怎好意思不帮一把手。”

      李玄衣道:“我生擒的犯人,一向要押解收监才算了结,与你无关。”

      顾惜朝强笑道:“李捕王,咱们一同在相爷手下做事,我怎么能不出些力气呢?”

      李玄衣淡淡道:“我与傅宗书同朝为官三十年,我在他面前一向也是这样做事的!”

      顾惜朝眯了眯眼,问道:“李捕王抓到这两人,既不报与官府,又不曾通知援军。在下虽然知道捕王的气节情操不止于此,却恐怕旁人以为阁下要看在同为捕快的情面上,包庇罪犯呢!”

      李玄衣道:“你不妨便以这个罪名,去皇帝面前告我。”

      顾惜朝一时语塞。

      他一向瞧不起李玄衣为了清正廉洁,害得自己这样穷困潦倒、恶疾缠身。同营多日,他们不曾多说过话,顾惜朝也觉得似这般正直的、囿于种种律法道义的人,总将自己搞得束手束脚,不难对付。

      但此时他意识到,李玄衣并不仅仅是一个正直的人,他同时也是六扇门的“捕王”,在朝廷多年屹立不倒。或许他自己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但他一定不缺应对这种手段的方法,否则,他是走不到今日的。当要与他作对的时候,他的清正廉洁便变成了一种无懈可击的武器。

      他将话音一转,笑道:“捕王说笑了!您抓到的人犯,要如何处理,岂容晚辈置喙?好在戚少商已然伏诛,戚白羽既已擒获,咱们便可大功告成,一道回返京城了——”

      “你说什么?”戚白羽蓦然道。

      顾惜朝拨转马头向她看来。他以为她一定被制住内力,但大约仍旧心怀戒心,不肯上前,与她隔着一丈开外,在怀中拿出一样东西,向她一挥,道:“你看这是什么?”

      戚白羽抬眼一望。

      一时间好像天地静止,万籁息声。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顾惜朝手中的东西,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把断剑。

      那是戚少商的青龙剑。

      有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顾惜朝在连云寨卧底几年,一定无数次近距离地看过这把剑。难道他不会仿制一把,拿来骗她?

      但是她又分明看到那半截残剑已破碎不堪,非但剑刃从中折断,剑格都已经残破,昭示着它的主人曾经历怎样一场恶战。顾惜朝手腕晃动间,在断茬处露出一个极为隐蔽的薄薄的夹层。

      铸造这把剑的工匠数年前已经离世,除了她和戚少商,世上再无人知道青龙剑的剑格处有这样一个夹层。世上也没有第三人知道,太子血书真迹,正是藏在这个暗格里。

      因此,戚少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遗弃青龙剑自行逃生。她太知道戚少商的性格,知道他在绝境之中,也无论如何会保有这样的气性:他绝不可能落荒而逃,就这样将顾惜朝寻求的胜利遗留给他。

      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这把断剑,夹层中已经空空如也。

      他死了?她想。戚少商死了?她的大哥,她唯一的亲人,再不能复见,也许他现在正横尸在世上某处——

      有一瞬间她感到天地倒转了过来,她的两条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钉在地面上,全因为身子动弹不得,才没有向无尽的天空的深渊落下去。她周围天那么蓝,树那么密,顾惜朝的笑容那么刺眼,李玄衣的旧衫那么令人作呕,每一个人,每一片叶子,每一朵云都令她的血在恨意中沸腾,因为这个世界在夺走了她唯一拥有的亲人之后,居然依旧若无其事地延续着。

      她的体内烧起来一股火。

      自从她改修混元内力,放下了楚相玉原本的心法以来,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烈焰。那愤怒的、狂野的、燃尽一切的火焰伴随着前所未有的狂怒席卷而来,内力在她的血液中奔腾焚烧,带着让人畅快的痛楚。

      她从不曾想象过自己会有这样狂怒的时刻,直到这一刻,她明白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引身为薪,焚尽万物。这从来便是这样的功法。

      “——谁杀了他?”她问。

      “是九幽神君的弟子。”顾惜朝为她的语气神情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出言推脱。

      “他死在了哪里?息红泪呢?”她紧跟着问。

      顾惜朝并不想回答,他想刺激她,想要试探她,而不是回答她的问题。但是,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他不知怎么无法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答了:“在北边的龙牙山。”

      他已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愿在众多兵士下属跟前丢了面子,没有后退,但手中已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姿态也从耀武扬威的轻松状态全然改变了。

      戚白羽完全看清他的姿态改变,但她没有理会。他的兵马不再重要,诺言不再重要,李玄衣也不再重要了。

      她想杀他。她要杀他。

      又有何不可?

      “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轻声道。

      “顾惜朝,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顾惜朝蓦地一阵毛骨悚然,好像一脚踏空,从悬崖跌落,周身毛发都根根竖起,脸颊因为紧张而一阵刺痛。

      他身为武者的本能在疯狂示警,但身体的行动速度却不知怎么跟不上大脑,一丈之外,戚白羽的身影蓦然弹起,转瞬已欺近他面前!

      她动的同时,李玄衣同样蓦然弹起,速度并不比她更慢。一瞬间他出手三次,竟全没赶上戚白羽,轰然一响,顾惜朝身后的泥土四下飞溅,犁出三道整齐的裂痕,正是被她闪过的三道气劲落空。

      他两人的这一轮交手已毕,顾惜朝才从马上蓦然弹起,向后摔落。

      他第一时间向后飞退,仍旧没躲过这一掌,仓猝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抽出自身兵器,只及将手中断剑往身前一横。戚白羽双掌齐出,右掌击中他肩头,顾惜朝只觉一股烈火真气直透脏腑,饶是他自身武功不凡、内力深厚,也无法抵挡这一击,只听嗤的一声,肩头衣物连同皮肉尽被烧作焦黑一片,整条手臂一阵剧痛,登时无法使唤!

      戚白羽左手抓住青龙剑残剑,从他手中夺过,毫不犹豫地当心一刺!

      残剑只留下短短的一截剑刃,但顾惜朝毫不怀疑,就算是个木棍,也能将他一击穿心。他后背发寒,立时去摸腰间五色小斧,心中却已知道,他一定快不过戚白羽。他心中已在后悔:为什么要挑衅她!为什么不离得更远一些——可恨!为什么,李玄衣竟然没有封住她的武功?

      但他没有被一剑穿心,只是感到身前爆发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紧跟着便是胸口一凉,却是李玄衣掷了一把剑来,挡下残剑那一击。青龙剑的剑柄遭此一击,在她手中散作碎片,纷扬而落,得这稍稍一阻,李玄衣已身在面前,一剑递出!

      但这一剑没能落到戚白羽身上。

      因为铁手几乎是与他同时跃起,在李玄衣落下的时候,他亦以身拦在戚白羽身前,此时他的一双手,一齐牢牢地抓住了剑锋!

      李玄衣不愿伤他,剑身一震一抖,要从他手中抽出剑来。铁手两只手上尽是酷刑留下的累累伤痕,尚未完全愈合,为剑上内力一震,登时鲜血迸溅。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手中并不放松分毫。

      在他们身后,顾惜朝将腰间的五色小斧抽了出来。戚白羽又是一掌按向他时,他的第一招才终于递出,斧光如电,当头劈下!

      戚白羽居然没有避让。

      她伸手迎斧而上,中道变掌为爪,一伸手便抓住了斧柄!这一斧冲着她劈下,她要去夺斧,不可避免地便将自己手臂送到了刃下,上臂遭斧尾刮过,鲜血横流。但只在这瞬息内,她已将这柄斧子夺在手中!

      顾惜朝的眼前豁然一亮,是那木制的斧柄上,自她手指所抓的地方开始,轰然燃起熊熊烈火!

      他自知情况危急,不顾火焰烧灼,紧紧地攥住斧柄,但在她浩沛奔涌的内力前,他的抓握头一次显得如此无力。戚白羽压根不在乎他是否仍握着斧柄的另一端,只是将斧头自空中一旋,向他劈下!

      顾惜朝平生从未有过如此后悔的时刻。

      他是想要激她发怒,趁她情绪失控,从她口中寻找线索。他没料到戚白羽并未被封住武功,更没料到,他竟无法抵挡她的进攻。

      先前已有过几次交手,顾惜朝虽处下风,却不至于很快落败。他以为他可以应对她,他本以为他怎么都可以从她手下周旋几十招——实际上,放在平日,也确实如此。

      只除了这一招。这烈火般狂怒的、不计生死、不可阻挡的一招!

      她甚至没有留下分毫内力护体,她甚至不在乎身后李玄衣的剑正在何处!这股浩然巨力硬生生拧转他的手腕,扭脱他的关节,她手中的斧头携着烈焰劈下,劈碎肩胛、砍断肋骨,将脊椎一断为二,顾惜朝整个人自左肩而下,几乎被她斜斩作两截!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一个瞬间之内。

      直到顾惜朝仅余一点血肉相连的上半身软软滑落,周遭的普通士兵还呆立原地,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戚白羽跳上顾惜朝的马背。她一手仍紧攥着那柄斧头,另一手信手拎起旁边一个呆若木鸡的官兵,向着李玄衣一掷!

      那官兵骑在马上,行在顾惜朝身边,想来也多少是个小统领,却被她轻易掷出,一点反应都来不及。李玄衣才从铁手的手中抽回剑来,此时怕伤及了旁人,不及出剑,先将那官兵接下。

      铁手原也向着那官兵伸了一伸手,看到李玄衣已接了人,立刻抽身疾退。戚白羽一拍那人遗在原地的坐骑,将马一惊,发足奔跑起来,恰向着铁手的方向。她喝道:“上马!”

      铁手趁乱跃上马时,她已双腿一夹,催动马匹狂奔起来。

      李玄衣将人接下时,才发觉她掷出人时身上附了内劲,若不化解,难保此人要筋断骨裂,甚至内脏俱碎。他连忙催动自身内功,在原地连打几个旋,将这一股暴烈劲力化去。

      顾惜朝的马十分神俊,待李玄衣将人放下时,已远远奔在数丈之外。李玄衣上前一步,反手抽出身边官兵的佩刀,向前掷去!

      戚白羽自马上回首,眉目凌厉,将手中顾惜朝的五色小斧向后一甩!

      如同平地惊雷般地一声爆响,斧头与佩刀在空中相撞,在两股雄厚内力之下,各自炸成无数碎片,周遭树木哗然摇动,残叶如雨纷落。只听簌簌几声,炸得远的几片碎片直飞到众人面前,深深斜插入土。

      李玄衣望着两骑远去的背影,蓦地剧烈咳嗽起来,直到咳出了血。

      除他之外,没有一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一人敢于动作。百余人马就这样呆立原地,看着那两骑带着顾惜朝残尸,飞驰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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