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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分舵与援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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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再回去寻马:黄金麟仍在外调遣兵马,布下罗网,捉拿先前遁走的那二十九骑,若按他们的想法,戚白羽和铁手应当也在那些骑兵当中。于是,他们为了避人耳目,自然多择山野小路,在那些崎岖偏狭、野林深深的地方,马是不太派得上用场的。
他们翻山越岭,专择着荒芜无人之地行去,穿越深林、开辟灌木,夜里便寻个山洞,或是栖在树上。往往是铁手负责去打水,李玄衣负责生火安置,戚白羽信手射猎些野鸡兔子作为干粮的补充。李玄衣任凭她取用弓箭,有一次,她越过他肩膀,射穿他身后一只野鸡,李玄衣安然若素,不动分毫。
一旦如此日夜相对,中间还夹着一个两人都相熟的铁手,便很难完全不交谈。一旦交谈,说得越多,便越难无动于衷。连戚白羽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铁手的数番辩护并非全无道理:李玄衣在不想杀她的时候,完全像是一个朴实的、善良的农家老人,甚至可以说脾气好得很。
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多:再冷淡的人,毕竟也会觉得整日沉默的路途太无聊。到了第三日,李玄衣甚至会给她讲一些铁手刚拜入神侯府时的少年往事。铁手有点尴尬地干咳一声,企图打断他,李玄衣便呵呵地笑起来。
一旦看到了一个人这样的笑,便很难再下定决心杀死他了。
……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是这样的。可惜的是,戚白羽向来不是寻常人。
可惜的是,李玄衣大约也不是。
向着京城的方向走到第三日黄昏时,山脉将尽。接下来通向京城的道路,除了一两片不算太大的山林,便尽是平原了。
他们自出发以来,头一次靠近了一个邻近官道的村子补充食水。戚白羽毫不犹豫,道:“我去村里。我该在外露一面了。”
李玄衣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同你们一道了。”
他从发白的衣襟里掏出一串铜钱,从中数出二十个钱,交给铁手,道:“劳你为我也带几日的干粮回来。”
连云寨也好、毁诺城也好,经济并不困窘,戚白羽等人从毁诺城离开时身上都带了点碎银,全不用计较这二十个铜钱,铁手却认真应了一声,郑重收下。
李玄衣遂留在原地,目送他们向着村庄行去。行至村口,离他已很远了,铁手才向她解释道:“李捕王正是这样的。他仅依靠每年几两银子的俸禄过活,从不曾问人要过一枚铜钱,也从不收受任何赠礼。”
戚白羽奇道:“以他身份,也只有几两银子的俸禄?”
铁手苦笑道:“自开国以来,物价渐长,官员的俸禄还调过几次,衙役捕快的俸禄却始终还是从前的数目。不止李捕王,我们师兄弟几人也是这个俸禄,全靠神侯府额外有产业加以贴补。”
戚白羽道:“既然如此,吏治混乱、贪污腐败,也就可以想见了,是不是?”
铁手叹道:“的确如此。有些小吏,最初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得已而伸手捞钱,然而一旦开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堕落为贪官污吏,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不过,正是如此,方见李捕王这等人的可贵。”
戚白羽知道他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她终究没有附和。
这一处小村落名叫右溪村,离官道不太远,村中并无官兵行迹,但已可见村中贴了他们的海捕文书。找村人买干粮时,也有人躲在窗口小心打量他们。这种窥视当然瞒不过武林中人的感应,但正合戚白羽心意,便只作不曾看见。
她验过井水无毒,将三人的水囊装满,折回去和铁手汇合时,见他坐在一户人家门前,随身的行囊解开了,膝上摊着她被割破的衣物,借了农户家针线,正低头缝补。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望她笑一笑,手中不停,道:“且等我片刻。”
借着逐渐落下的夕阳,戚白羽仔细看了看他膝上衣物,见缝合处严密平整,毁诺城中手巧的姐妹,缝补衣服也不过如此。她奇道:“你原来还会这个?”
铁手笑道:“不会这个,怎么赎回我的衣服来呢?”
说话间,他运针如飞,已将背部那一道长长的裂口缝合好。戚白羽借用了这家人的屋子,将衣服换下,又把铁手的外袍还回给他。
这些天虽然日日换药,那外袍背后也沾上一点她伤口的血,铁手接在手里,摩挲一下那点已经干涸的暗色,轻声问她:“伤还好吗?”
戚白羽道:“不妨事。”
铁手的外袍在当时交手时,也被割破好几处,只是不在要紧地方罢了。他接在手里,翻出破处,进行缝补。
在渐落的夕阳下,戚白羽斜倚在农家小院的围栏边,看他垂首缝补衣物。若不是背后隐痛的伤口提醒她,她几乎会错觉这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她忽然想,不知道如今戚少商在何处?其他人又是否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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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前的此时,周则正站在寨门上方的城墙上,时不时向远方投去焦躁的一瞥。
凭着分舵多年严加训练,亦凭着戚令主的令牌,他集合众人、宣布戒严令的时候,寨中多少还能算是井然有序。但是命令安排下去之后,私底下便不断地有人来找他。从日到夜,他们七嘴八舌,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总舵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主有没有别的安排?先行回去的五寨主可怎么办?
周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他在管仲一麾下的时候被夸沉稳,到了戚白羽麾下也得她赞赏。此时他却像回到了少年时候,口中安抚着周遭兄弟,心里却混混沌沌,根本抽不出什么清楚的思绪,只有一股接近于本能的情感冲动:他想找匹快马,奔回总舵。
至于回了能做什么,他也还没想好。
周则原是沧州人。幼年的时候边境打起仗来,他成了流民,逃难途中被山匪掠去,稀里糊涂地加入了山匪。后来山匪被连云寨荡平,他又入了连云寨。
连云寨多少有些组织,强过从前乱哄哄的一团。劳穴光教他们刀枪棍棒,极偶尔,阮明正也会为他们讲些读书识字的道理。管仲一夸他作战勇敢,将他调入自己麾下。
其实他并不勇敢,他只是从来没有退路,从不知道可以畏怯、可以回头。
后来,戚大寨主和令主两兄妹收服了连云寨,更加组织严密,每日里有许多训练,一周更有两次教人读书识字。
周则在这里渐渐才意识到,从前那些稀里糊涂的日子,糊涂得简直不像是在活着。
渐渐地有人说他沉稳,说他周全。他学会写自己的姓名,读得懂飞鸽传信,也开始意识到世上不仅一种活法。戚令主前往雁门时,他选择追随了令主,并不因为管仲一有哪点不好——管仲一待他也算是知遇之恩。但是他心中实在好奇:如果他当年没有变成流民,没有被山匪掳走,世上还有些怎样的活法、怎样的人生?
他不曾后悔过这个决定,就连身陷包围、差点死在战场上的时候都没有。可是此时他后悔了——如果他还在分舵,他是不是就能随着五寨主回总舵?不管他回去干什么、不管能不能帮得上忙,都好过这样一无所知地困守此地,心中知道遥远的地方他们正身陷险境!又或者,他该主动请缨,跟令主一起回总舵去。要传令谁不能传,没道理非得是他!
终于看到远处一支骑队奔行而来的时候,他简直如释重负。
肖玉把当时跟去雁门的连云寨弟子全带了回来,甚至有几名雁门的精锐女亲卫也随她一起回来。因人员较多,他们脚程不快,如今都已风尘仆仆。她跳下马,也不多叙闲话,径直向他走来,问:“你现在如何打算?”
周则与她同在戚白羽麾下,多少有些暗中较劲。他武功较好,肖玉长于兵法,两人彼此各不服气,此时在突如其来的乱局之中得见战友,却升起一阵亲切。他毫不迟疑,道:“我想回总舵去。”
肖玉果断地一点头,道:“我也这样想。你打算怎么回去?带多少人?”
被她这样肯定,好像一下子有了底气。周则来了精神,将这两天在心中盘旋的筹划全盘托出:“如今正是狄人犯边的季节,我联系了周围的堡寨协防,但分舵的人马不能大动。我计算过,大约最多能抽出五十骑,支援总舵——”
肖玉道:“亲卫队中共有六人自愿追随令主,经赫连将军准许,我带了她们回来。但是分舵中恐怕马匹不足,调出五十骑,要将战马抽空不少。我想,选三十五骑精锐足够了。”
周则立刻听出,她也像自己一样,这些天里早就不知道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转了多少遍。他问道:“咱们必然是行经陵山、洛驿、界镇三处分舵回去,但令主回得那么急,或许……”
肖玉冷声道:“或许要做好总舵失陷的准备。”
周泽道:“是。所以我想,你我之间总要有一人留守分舵——”
肖玉毫不迟疑,道:“那我回去,你留下。”
周则急道:“我当然要回去!五寨主才赶去了总舵——”
肖玉高声截断:“三寨主一样在总舵!”
周则一怔。
他几乎忘了肖玉原在三寨主阮明正麾下。她自从跟了戚白羽,并不曾再提过总舵的日子,似乎也不觉得她在那里有什么牵挂。他试探问:“我听说,三寨主御下极严……”
肖玉道:“他的确严苛。但是他也公平。我一定要回去——你如果要在分舵留人,那你留下。”
她嘴唇紧抿,眼神冷淡。她是个难以说服的对手,也实在是个靠得住的战友。周则长出一口气,道:“行,那咱们一起回去!”
时间紧迫,他们下了令让寨中集合,趁着人员聚集的时间一面收拾一面商量——令主下了此等命令,总舵很显然出了叛徒,不知道各分舵情况如何。因此这三十五骑沿途要留人,建立起从西北到各分舵间的通信路线。预计到了最后的界镇分舵,还能剩余二十余骑。界镇分舵离总舵有近二百里,到了那里,他们探听情报,可以凭借令牌从界镇抽调人马,再做打算。
周则这一阵子早在打着回援的主意,做了许多准备,他们只花了一个时辰功夫择选人手、准备粮草兵器。边寨大门打开,三十五骑借着落日余晖向南奔去,沿途卷起滚滚烟尘。
他们先赶到了陵山,却吃了个闭门羹——此时才知戚白羽数日前行经至此,留下了相同的命令,要他们紧守门户。周则掏出令牌,陵山分舵才放了他们进入,难免又遭一番人心惶惶的询问:中原已有消息传来,可是那消息太离谱,太震撼,谁都不愿意相信。有传说连云寨总舵已经被官兵攻下,又有传说是戚大寨主主动投了官兵,还有说寨中换了人当家,大寨主等人已经尽数身死……
越向南行,消息便越多,也越混乱。一行人关心则乱,在千头万绪的传言中越来越拿不定主意。唯一能够叫他们稍稍安心片刻的,是在洛驿也听说戚白羽经过的消息——他们至少还在追随着令主的脚步。
到了界镇的时候,他们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原先的七寨主、九寨主跟了新的顾大当家,戚大寨主同四寨主穆鸠平逃亡在外,正被追捕,最后一次听说的消息是他们死于毁诺城下。至于剩下没提到的几位寨主,也就可想而知。至于界镇分舵之内,有要追随戚大寨主的,也有说不如归顺顾惜朝的,彼此残杀,乱作一团,谁也顾不上他们这一队来人。
斥候将消息报出时,营地里一片沉默。隔了片刻,肖玉倏然站起,将旁边人吓了一跳,就在她旁边的周则连忙一伸手拽住她衣袖,叫道:“等等,你干什么?”
肖玉紧攥着拳,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咱们已成孤军。如今咱们离总舵一百七十里,离令主现身的毁诺城两百里,离后面的洛驿有三百余里。后无援军,前无接应。”她缓缓说,语气依然冷静,“我们没带信鸽,要至少三骑原路折返回报消息,人更多些也无妨。有意回头的,如今便可回去了。”
周则心想:实在是她的风格。
肖玉在想要周全的时候,自有一番本事将话说得漂亮,周则向来看不惯她这副文绉绉的假模假式,此时却忽然觉得,在有些时候,这的确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她铺垫了相当必要的理由,让人可以冠冕堂皇地退缩,让不愿送死的恐惧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口。
她记得给人留了退路。周则不确定,他如此敏锐地在第一时间觉察到这一点,是否因为他暗中也在渴望能有一条退路?
他肯为令主或为五寨主效死。但是五寨主已经身死,大寨主或许也已身死,令主下落不明。而他们的敌人,绝不是他能对付的。他还要冲上前去——真的能帮到忙吗?他们的送死,会有意义吗?
营地沉寂着。剩下的二十一骑,男男女女,并没有一人出声。隔了一阵,从孙昭丽开始,众人依次站了起来。
孙昭丽是从雁门追随而来的亲兵,她原叫孙招娣,入伍登记时肖玉为她改了名字。她说:“肖副将,咱们都不愿走,你下令吧,要叫谁回去就是谁。”
肖玉仍抿着唇,她的目光依次扫视每一张面孔,似乎想要相信,又怕相信,于是犹豫不决。
周则突然大笑一声。
他们两人平级,但肖玉兵法更好,往往都是由她来号令指挥——因此能抢在她前面下一次令,实在难得、实在痛快!他干干脆脆地点名道:“行了,这有什么为难的,小三子,老伍,阿柳,你们三个的马最好,你们回去报信,路上当心!剩下的人,准备出发——”
他转头看看肖玉:“怎么说,肖副将。咱们去找令主?”
肖玉看着他们,缓缓笑了。自从出事以来,这是她的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好。咱们去找令主!”她说,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