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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潭照影 “我以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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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中,祝清的手抓紧空气,想要撤回自己刚刚的狂言。
而此时扶光却轻轻笑出了声,笑声清澈,像是杯中冰块,和玻璃发出清脆的碰响。
她的心率在这种令人颤抖的响动中攀升,她荒唐地想撤销这次会面,用更自然和自信的方法来见对方,如果今天不是这副装扮,可能在她面前也不会如此生怯,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但她知道这是因果倒置的妄想,委托人本身就是为了角色而来,而若是平时的祝清,根本无法发生联系。
“好吧,那晚上再说。”方青回突然应答。
祝清一愣,晚上?什么晚上?什么好吧?她震惊地侧头去看扶光,嘴角抽搐着抬了抬。
而对方没有侧头,只是用修长双手握着方向盘,专心看路。
在长久的静默和混沌中她发现已经到了餐厅门口。
痛定思痛要贯彻职业素养的祝清在车停定的一瞬间立马开门下车,幸好她坐过这款,不然连怎么开门都得问,更是颜面扫地。
她下车后立马给扶光开门,并将一只手伸出,以给对方借力起身。
扶光忍俊不禁,但还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心,走出车门。
祝清感受隔着薄手套传来的冰凉的温度,不禁感到几分心安,逐渐适应心跳的加速后她也找回了几分理智和从容。
只不过她依旧心里暗暗骂设计组,这角色服设就不能是光手吗?好端端设计个手套做什么?
就餐过程她算是终于从容起来,跟着扶光进来一早定好的窗边餐桌。
沉浸入角色中始终温和地看着扶光,好在她惯会胡扯,开始从游戏背景出发找一些聊天内容,亦或是和对方一起点评食材。
一切都在向好。
直到她目光一瞥,瞳孔瞬间睁大,如同晴天霹雳般所有动作全部暂停,刚叉起来的西蓝花也滚回了盘子里。
她看见了个熟人。
而且这个熟人还是自己的长辈,是唯一能约束她野人生活的长姐——祝南歌。
更别说自己还穿着长辈眼里的奇装异服,并且她起码一个月没接过这位长辈的一个电话,回过她一条消息了。
这是个层层加码的天崩局,这和被自己父母当场目睹在卧室里变身铠甲勇士,狂唱奥特曼主题曲有什么区别?!
对方此时穿着休闲西装双手插兜,独身一人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走进餐厅,看起来心情美好。
祝清立刻将头扭进窗户那一面,不自然地缩了缩身体,不想让自己的身形过于显眼,心里反复念叨着:看不见我。
扶光看见她的异样,眉头微微皱了皱:“不舒服吗?”
祝南歌的声音突然从远处响起:“哎?”
祝清心下一惊,正偷偷呲牙正琢磨着如何将对方赶走,却见那人径直越过自己搭上了扶光的椅背,语气熟稔:“方小姐好久不见,我上周约您吃饭被拒绝,您说早已有约,原来是真的呀,我还以为您在搞诈骗。”
“嗯,我先约的这位小姐,下一次会提前约您的时间想您赔罪的。”扶光似是熟悉对方的打趣,含笑开口,“不过最近您倒是气色好了不少,项目开展还算顺利吗。”
“一直都顺利,如果家里那个破小孩愿意回家的话我气色会更好。”祝南歌心情愉悦,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向桌对面的人,在看清对方五官后突然整个人一抖。
两姐妹就这么对视上了,只不过一人哀怨一人懵。
祝南歌在这大浓妆和诡异假发中一眼认出来了祝清,而对方在和她对视后一直装做眼睛不舒服,疯狂地挤着右眼,随后抬手捂脸。
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小孩怎么回事?怎么打扮成这样!不对,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这是正常的。不对,所以方青回不和我吃饭是因为在和她吃饭?但她为什么穿成这样吃饭,方青回好的是这口?!
她接受多年接受的教育和封建家长思想在脑内疯狂互殴,对两人关系的臆测在脑内进行世纪大战,她感觉血液凝聚在脑内,太阳穴不断发胀,半天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你们都不舒服吗?”状况外的扶光不知道这两人脑内经历了怎样的风暴,只微微偏了偏头,“需要我给你们叫服务生吗。”
祝南歌尴尬地找回思路,强制按停了脑内的天人交战。
她十分纠结地决定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先不给她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姐妹关系再添一把火,但她也不打算就此放过对方。
祝南歌坏心眼地一笑,身体朝前压了压:“没听说过方小姐有对象呢,这位要介绍一下吗。”
“嗯,她比较害羞就不介绍了。”方青回浅浅地笑着,“不过我们确实在约会。”
祝清和祝南歌双双如遭雷击,呼吸停滞。
祝南歌感觉胸中淤堵,面色僵硬似笑非笑,竭力保持声音的平和:“这样......的吗。”
她竭力控制力道轻轻拍了拍方青回的肩膀,“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方青回:“网络游戏。”
祝南歌彻底愣住,一口气噎在喉管,一时不知该教育妹妹不要搞网恋,还是劝说方青回离这小屁孩远点。
她忍不住瞪了祝清几眼,看见眼神闪动,悄悄漏出双手合十的时间如捣蒜般祈祷不停。
祝南歌只觉得祝清今天看起来格外欠揍,最后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了她一下时间,祝南歌才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不打扰了,咱们下次酒会见吧。”
随后她站在方青回的身后,对着祝清狠狠竖起了中指,比着口型,重复地说着“你死定了。”
但祝清根本没心思解读表姐的口型,在对方走后她满身冷汗,脑子依旧发昏,难以置信方小姐竟是这种开门见山的类型?
“方小姐。”在长久的沉默中,祝清念出了刚刚祝南歌叫她的称呼,随即问出了胸中疑惑,“刚刚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哎?我看论坛教程说,大家不都称委托过程是约会吗。”
祝清看见她瞳孔中只有直白的清澈,随后一颗石头落地,但心中隐秘的期待也消失了,问出了一句不符合人物设定的话,抬了抬眉:“方小姐是第一次约角色委托吗。”
方青回轻轻托住自己的侧脸:“是的,不逗你了,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这个圈子,原本是让我助理约方可归的,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所以来的是你。”
祝清动作突然停住,随即回想起了当初关于这场委托意图的猜测——开明家长给方可归送零花钱的手段。以及对方摇下车窗时那片刻的愣神。
她压下心中没来由的失落,无声地叹了口气后支起一个标志性的张扬笑容:“那没办法了小姐,毕竟这饭我已经吃上了,您只能改天再约方可归了。”
“不必,她肯定收你中介费了,也算达到目的了。”方青回摆弄着盘里圆润的西蓝花,随后皱了皱眉将其吃下。
“您是她姐姐吗。”是个疑问句但语气平直,她知道问题的答案。
“嗯。”
祝清不诧异,但微微嗅出了二人关系的猫腻,方可归是个小话痨,但却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自己有个姐姐,她害怕踩中什么姐妹关系其实不好的雷区,便没有接着问下去,想岔开话题聊点别的。
此时方青回却先开口了:“你们是室友?”
她将分好的牛排递过去,一边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抓住机会开始介绍自己:“我是她的室友祝清,海晏河清的清。”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顶着这套二次元的皮肤开始介绍自己本来的姓名有些怪异,但她就是希望此时此刻能够让方青回认识自己。
方青回稍稍顿了顿,随后递出了一张名片“抱歉一直没介绍自己,我叫方青回。”
方青回。
祝清觉得这是个和她本人一样清隽有力的三个字,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随后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你倒是也不用太在意委托的问题,我感觉你稍微有点紧张。”方青回道。
祝清稍微调整了下坐姿,让身体不那么紧绷:“我不紧张,只是昨天没睡好。话说你应该确实玩这款游戏吧,喜欢这个角色?”
“闲的时候玩,嗯,蛮喜欢的。”方青回平淡地吃着牛排。
祝清面色如初地望着对方:“我也很喜欢这个角色,而且有一种说法是人之所以喜欢某个角色,是因为你们可能拥有相似的精神内核。”
其实她说的完全就是疯话,她从小行事作风可以称得上狂妄不羁,一贯秉承着人见了想揍,鬼见了都愁的性格。和这个冷静自持,温和有礼的角色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不对,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方青回没答话,只是带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的行程便顺利许多,祝清迅速掌握在方青回面前控制情绪和表情的方法。
方青回安排的行程也十分简单,逛了逛商场,端了几盒游戏相关的周边,在专柜选了几条丝巾,祝清只需要跟在她身后给她拎包,当好一个侍从即可。
而且她能感觉得到方青回挑选的大多是本地二次元群体相对多的商圈,抛开脸不谈她的装束身处其中也并不惹眼,可能是为了让她更自在些。
在晚饭后为一天收尾的是一场烂俗的超级英雄电影,祝清问她为什么会买这个时,她挠了挠脸,“助理定的,但我包到关门了,不想看这个可以换。”
不过二人最后也是没换,祝清硬扯着昏沉的头嚼着抽象的剧情,回头想看方青回的神情时却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
此时她却是不困了,她只问工作人员要来了毯子,安静地等电影结束,等影厅亮灯,等那浓密眼睫下的眼睛睁开。
她甚至隐秘地期望对方可以再睡久一点,希望时间永远不会流走,一直等到了十一点。
方青回突然惊醒,眨了眨氤氲着水雾的眼睛,困惑地望着她:“你为什么不喊我起。”
“哦,因为游戏里的晚间问候就是十一点后才有的。”
方青回面色先是不解,随后带着目中的水光笑了起来,水汽弥散在潭中,好像内里的冰川消融了一半,这是祝清第一次看见那深潭弥散的寒意有片刻真实的消退。
“所以呢,你的晚间问候是什么。”方青回抹了抹眼角流溢的水光。
祝清得意一笑,随后端正地念了一段中二的游戏晚间登陆台词,盯着方青回带着笑意的双目,随后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捧向日葵。
这是游戏官方为角色设计的喜爱花卉,不会踩雷也没什么歧义。
“趁我睡着偷偷点外卖吗,亏你这么晚还能买到。”方青回轻轻接过。
祝清笑而不语,只觉内心欣喜洋溢,她能买到当然是因为她加了大价钱。
随后只见方青回在花束中间抽出一个条形的丝绒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根精细的金色长链,上面点缀着几颗碎钻和珍珠。
项链的细碎光华映入她的眼中,但她却突然沉默了,眉目在须臾间微微下垂,祝清突然茫然紧张起来。
好在片刻后她又笑了,不过那是种松散而又客套的笑意,但她微微侧了侧身体,祝清只能看见她的侧颜,无法判断她的神色。
“好吧小朋友,宿舍关门了吧。”清透的声音再次响起。
祝清坚定又期待地说出一个字:“嗯。”
随后祝清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跟着抱着花的方青回开始朝外走去,在这深重的夜色中感觉思绪都开始溃散,理性已然退居在黑夜之外。
只剩情绪在胸中攀延,待她大脑从放空状态回神后竟是已经到了商圈附近的一个平层公寓中。
她心乱如麻,只记得对方为她翻找出几件宽大的衣物,然后轻声交代自己去卸妆洗漱,那人便径直走入了主卧浴室中。
入耳的只有淅沥的水声,坚实的实木门板并不透光透风,但她似乎能看见周遭氤氲升腾的雾气,覆盖她的呼吸,模糊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