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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冷冬 逃出来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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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如薄纱一般,明亮而纤细,照在身上却很暖,邬雪燃站在月牙格窗边,伸手去摘窗外的一枝腊梅花。不远处一棵金桔树上结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已是十二月底,大将军出征已经过了半个月,原本只是惯例年底来劫掠的异族人听到大将军的威名,顿时闻风而逃,边境很快恢复了安宁,才走到半道上的大将军原本想再留一段时间,却被皇帝一纸诏令召回了京城。
太子提前去了城门口迎接大将军凯旋,皇帝又赐下一个新宅邸以嘉奖大将军的功绩,大将军为表对皇上恩宠的重视,当晚便住进了新居。第二日太子便前去大将军新宅贺房,邬雪燃不想一个人待在东宫,便闹着要一起跟去凑热闹。邬雪燃这段时日尚算乖巧,太子最后便允了。
此刻,邬雪燃站在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却有些后悔了,他哪里知道,公务繁忙的太子就算出了宫在外,也还是要一直处理事务,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上午。邬雪燃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手里的棋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无趣啊。
邬雪燃扣着窗格,耷拉着脑袋。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就不是出来玩的,要不要派人提前送你回去?”
邬雪燃听了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无聊,你别送我回宫。”
太子见状,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哄他:“一会儿我去厨房做点吃的,你要不要过来旁边看着?”
邬雪燃眼睛一亮:“你是要给大将军做吃的吗?好啊,我要跟着一起。”
太子收拾了手中的书册,领着邬雪燃往厨房走:“是。那走吧。”
太子今日的心情挺好的,邬雪燃借着他这一点闲情逸致,跟到厨房里颇倒了一番乱,一会儿加个柴火,把灶台的火弄熄了,一会儿帮忙加调料,结果拿错了。索性太子是真的会一点厨艺,他选择做的也不是什么难度很大的硬菜,而是一碗面,所以最终他们还是成功把成品搬出了厨房。
这碗历经千辛万苦差点被邬雪燃夭折在半途上的长寿面,加了骨汤,配了小菜,虽然只是一碗面条,却是用了心的,面条浸在浓郁的高汤中,上面有绿色的小青菜,红色的番茄块,看着令人十分有食欲。
面条放久了容易糊,太子是特意遣了人去大将军那递了消息,又估算着时间才开始做的,长寿面寓意好,算是给大将军暖居。
太子亲自把面条用碗盖上,免得冷得太快,邬雪燃此时已经感觉有点饿了,可是大将军却迟迟不回,只有一个小厮急匆匆回来通禀:“太子殿下,大将军说他中午不回来了。”
小厮禀告完,低着头退出了饭厅,邬雪燃偷偷打量着太子的脸色,太子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让人将那碗大费周章的面条端下去。
邬雪燃在太子身边久了,渐渐能够透过他一脸清冷的表象感知到一点太子真实的情绪。此刻,邬雪燃就隐隐感觉到,太子其实有点不高兴。于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邬雪燃忽然拦住了来端面条的小太监:“太子阿兄,不然就把这碗面赏给我吧?”
太子静静地看了邬雪燃一会儿,久到邬雪燃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的时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那就给你吧。”
邬雪燃欢快地揭开了面条上盖着的碗,滋溜滋溜地吃了起来。不愧是太子的手艺,就算被他在旁一路骚扰,做的面条也还是好吃。虽然说不上什么绝顶珍馐,可是他饿了呀,冬天的午后大口大口吃热腾腾的面条,他是越吃越香。吃到最后还喝了大半碗汤底,吃完一抬头,嚯,太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子的心情好起来了,邬雪燃吃饱了也很明媚。两人周边顿时弥漫着一股和谐友爱的氛围。
下午太子有事去找大将军,邬雪燃偷听到大将军在春意楼,邬雪燃就提出也要跟着。春意楼这地方嘛……一听就是传说中那种地方,邬雪燃其实不感兴趣,但他想出门。可是太子不同意,太子的语调十分冷,训斥邬雪燃居然想去这种地方。
邬雪燃委屈,什么嘛,这人怎么对自己一套对别人一套的,明明他自己也要去啊。邬雪燃立刻不高兴了,可是太子没给他闹脾气的机会,低头继续处理公务,不再理会气恼的邬雪燃。
邬雪燃最讨厌太子一吵架就不说话,可是这一次,他耐心地等太子离开将军府,然后便溜达着也出了门。
这可是出宫啊,上回兵荒马乱的,这次可得抓紧机会好好玩。邬雪燃换了一身料子普通的衣服,接着光明正大从门口侍卫那里借了一把零钱,便开心地出了门。
荀方今天请假回家,说是邻居家里柴房着火,回去帮忙。邬雪燃估摸着这个邻居就是他的情郎刘任家,一度想使坏不让他回去,后来见他神思不属,最后还是挥了挥手眼不见为净。
邬雪燃就这样大摇大摆上了街,一路溜达到了玉轩书坊,这是以前刘含章常常提起的热门书坊,里面最大的特色就是各路落第书生写的精彩话本。
邬雪燃不认路,一路打听着找过去,终于转到了书坊门口,却愕然地发现玉轩书坊居然就在春意楼对面,邬雪燃当场就是一惊,谁家正经书坊开在春意楼对面啊,不过话说回来,玉轩书坊卖的话本本来也不怎么正经,邬雪燃轻咳了两声,把自己一脸的没见识重新藏好。
邬雪燃担心撞见太子,有点想换一家,可是书坊里的小伙计十分热情,拉着邬雪燃就往店里走,邬雪燃心想反正太子不爱逛这种店,又进了店里面,应该是没那么倒霉碰到太子的,于是就算了,顺着小伙计的推荐开始一本本试读店里现在最流行的话本子。
这一看,他就看入了迷。玉轩书坊不愧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特色书坊,里头都是最新最好的话本子,书坊老板还特别会经营,推出了各种试读本,情节全都卡在了最要命的地方,看完试读最上头的时候,小伙计就会趁势推荐这本书的全集,一套小连招下来,邬雪燃是一本本掏钱买呀。
花到怀里的银子见底,邬雪燃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摞话本子出了门,打算找一间茶楼坐下来慢慢享受。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粉衣的少年跌跌撞撞从春意楼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串剽壮的大汉。
邬雪燃心有预感,赶紧想让路,却正正好好和粉衣少年撞了个满怀。少年倒在他怀里,把他撞得感觉心肝脾肺都要吐出来了,却一句道歉没有,站起来就想继续跑走。只可惜大汉们的动作也很敏捷,很快将粉衣少年连同倒霉的邬雪燃围在了包围圈里。
邬雪燃暗道不妙,想脱身却被身上的粉衣少年一搂,粉衣少年当场落泪,梨花带雨,引得路人不由驻足观看。
“哥——哥、哇啊——哥哥,你不要把我卖了好不好,阿四会好好干活的,阿四不会偷懒的。”
少年的哭嚎声震天响,邬雪燃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被赖上了。
“你干什么,我不认识你。松开——”
邬雪燃试图摆脱少年,但少年纤瘦的四肢死死地环抱在他身上,他越用力挣脱,他就越使劲抱紧,邬雪燃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成功把少年从自己身上撕巴下来。
邬雪燃又试图求助抓少年的大汉,他们领头的是一个疤脸,看上去凶神恶煞,见邬雪燃被抱住了,索性一挥手:“长得是有几分像,你是他兄弟?”
邬雪燃猛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的。”
疤脸笑了:“卖掉自己兄弟的十个有九个说自己不认识苦主,也很正常。”
邬雪燃郁卒,什么话,他是真的不认识这个抱在他身上的难缠小鬼。街上的人越围越多,小鬼始终不肯松开邬雪燃,黑衣大汉们也懒得折腾,指着小鬼问邬雪燃:“你兄弟抱得你太紧,当街我们不好施展,要么你跟我们走一趟,回去我们收拾他,要么你干脆就把他赎回去,我们也好回楼里交代。”
邬雪燃当然不会跟他们去春意楼的,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大汉们也不好当街对身为良籍的邬雪燃怎么着,场面一时僵持起来。
邬雪燃还被少年紧紧抱着,少年不肯说话,黑翼大汉们也没法沟通,邬雪燃顿时急出了一脑门汗,这么闹下去,万一太子在附近,他就要被抓个现成了,虽然被太子抓也没什么,但是他接下来的美妙下午就要没了。
邬雪燃没招了,只好对身上的少年和声问:“你放开我好不好?”
少年不理他,只是断断续续地哭叫着“哥哥”。少年的脸上脏兮兮的,一道一道泪痕更是让他看上去惨不忍睹,可是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扑簌簌地眨动的时候,顾盼生姿,直把旁边围观的百姓们看得心头一颤,纷纷劝邬雪燃这个“绝情的”哥哥不要把这么个小少年卖进春意楼那种地方了。
邬雪燃恨恨地咬牙,这算怎么回事啊,居然被个小鬼头拿捏至此。眼看着场面越来越热闹,邬雪燃冷声:“你们楼里的事我管不着,别和我打哈哈,这小子我不认识,你们快领走。”
大汉们原本见邬雪燃眉清目秀,想必是偷偷出来玩的富家公子,看着又年纪不大,想着必定心软,逃出来的这个货身上有点问题,又死死抱着他,确实不好分开,倒不如正好讹一笔赎身费,但邬雪燃态度坚决,一身打扮确实也不怎么富贵,大汉们于是改了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拿起手中手臂粗的棍棒,靠近了邬雪燃:“这位郎君实在是对不住啊,那受累您先别动,我们马上就好。”
这是要直接打晕少年带回去了。邬雪燃看着对方一步步靠近,抱着自己的少年预感到自己悲惨的命运,开始瑟瑟发抖,原先声气十足的哭嚎也变成了喘不上气的抽噎。
邬雪燃终于有些不落忍了,“等等。”
“这人的赎身费要多少?”
疤脸眉毛一挑,“倒是不多,只要三百两。”
三百两?围观百姓们倒抽一口凉气,怀里的少年也是一噎,抽泣的声音更低了。邬雪燃看大汉们前头一直慢悠悠劝他买走少年,心知这小子身上必定有点什么问题,于是他迎着疤脸的视线,老辣地还价:“五十两,再贵我不要了。”
大汉们还想说什么,倒是疤脸挥了一下手,制住手下们,“好。”
邬雪燃今天借的银子已经花光了,于是估摸了一下价格,随手扯下腰上系着的一枚玉佩,扔给了疤脸:“这个应该够了。”
疤脸对着光一照,立刻喜滋滋地收进怀里:“够、够了,少爷您慢走,这小子是您的了。”
说罢,大汉们便迅速地收了棍子,齐刷刷回了春意楼,像是生怕邬雪燃后悔了一样。
“可以松开了吧。”邬雪燃冷声问自己身上的少年。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尚且湿漉漉的眼睛一眨,猛地又低头蹭了蹭邬雪燃的衣领,动作暧昧又亲昵。邬雪燃一愣,猛地意识到对方是在拿自己的领子擦脸,气得一把推开了他,这一次少年顺着力道松开了手。
邬雪燃转身就走,刚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巷子里,身后传来了少年沙哑的声音:“殿下,您别走那么快啊。”
邬雪燃皱眉,殿下?这人认识自己?
少年见邬雪燃不走了,悠悠地转到邬雪燃面前,抬起头,踮起脚,对着邬雪燃说:“您买了我,怎么能丢下我就走呢?”
顿了顿,他又随手撩开了自己的头发,此时他一张小脸已经在邬雪燃衣领上蹭干净了,露出白皙的底色。少年果然长得非常俊秀,脸不施粉而白,唇不涂朱而红。他此时姿态完全不是刚才那个瑟瑟发抖的孤苦少年模样,纤瘦的身子裹在宽松的袍子里,反而生出几分飘飘欲仙的风姿。
“诶呀,我忘了,殿下您是不是还不认识我呀?”
少年言笑晏晏:“我是廖梓橦,我想您应该听说过我吧?”
邬雪燃吃惊地看向了少年,廖梓橦?是那个廖梓橦吗?十岁状元及第,十一岁入山,弃世三年之后,在清谈会上以深厚的道行折服了各地有名望的道长们,最终成为朝中最年轻的国师。
“国师?”邬雪燃试探地问。
廖梓橦笑眯眯地回答:“您叫我阿四就行。”
少年的眼神透着不正常的兴奋,看得邬雪燃脊背发寒,邬雪燃不知为何不太想和这人多打交道,打算敷衍一下,就尽早离开,然而少年却忽然一扬袖子,一把药粉迎面撒过来,邬雪燃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少年抱住了昏迷的邬雪燃,单手提起邬雪燃将他扛在了肩上,他纤细的身材出乎意料的有力,扛着邬雪燃走路的姿势很轻盈,他喜滋滋地道:“你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命中的大劫已经开始了,啧啧啧九死一生啊,让我想想,该怎么给你改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