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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无解之局 罪恶山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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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与驸马圆房后的次日,杨夫人满脸堆笑,以为终于守得云开,早早便换上了正装。她亲自备礼,打算入宫报喜,好让官家与皇后知道这桩婚事终于「实至名归」。
孰料李玮听闻后,随即脸色骤变,声音失了往常的温和,勃然大怒地连声喝止。
杨夫人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一时惊愕地怔在原地,手中的镶金礼盒险些坠地。她被那股鲜见的戾气慑住,虽心中满腹狐疑,也只得悻悻作罢。
然而,杨夫人心中的执念并未就此熄灭。
在那之后,她仍数次苦口婆心地劝导公主,试图让她再次接纳驸马。可每一次她得到的,只有公主那如冰霜般的冷拒。
她心中疑云丛生,私下里那双混浊的眼总在暗处窥视。可她瞧见的,始终是我们行止如常、谨守臣子之礼的模样,清冷疏离得如镜花水月,教人抓不住半分错处。
不久之后,驸马便按着苗贤妃与杨夫人先前的安排,将韵果儿收房。
自那之后,李玮的生活看似并无太多变化。
他偶尔与韵果儿同宿,其余时日仍潜心于临帖与作画之间。仿佛唯有在那点墨成线、纸笔交织的方寸天地里,他才能暂时忘却现实中的挫败。
韵果儿虽已享尽锦衣玉食,却依旧对公主恭恭敬敬,晨昏问安、侍奉左右,滴水不漏得近乎无可挑剔。
然而,这件喜事并未带来生气。整座公主宅邸安静得就像时间停止了流动,凝滞成一块冰冷的琥珀。连风拂过窗棂的微弱声响,在我耳中也显得格外压抑。
屋内的人各自沉默、自守分寸,连目光的交会都变得格外谨慎且克制,唯恐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便会触动那层薄如蝉翼、却谁也不敢言明的界线。
十一月,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青砖,嘉庆子如期迎来了与崔白的大婚之日。
临行前,她跪倒在公主膝前,双肩因极度的不舍而剧烈颤动,哭得几乎难以成句。
公主却反而带着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语气温柔而平静:
「大喜之日,何必悲伤如别离?你出嫁后,随时都能回来看我,又不是永别。」
周遭的侍女们也纷纷上前轻声劝慰。良久,嘉庆子才勉强止住抽噎,抬起一双依旧泛红的眼。
公主命人取来粉奁为她补妆,亲自凝神端详了片刻。随后,她褪下自己腕上那只戴了多年、已被肌肤养得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镯,轻轻一推,便滑入了嘉庆子纤细的手腕。
嘉庆子大惊,急忙推辞,惶恐得想要将玉镯褪下归还给公主。
公主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那指尖的温度与玉石交叠,笑意愈发温柔:
「给你的嫁妆,都是让别人准备的财物。我心底总想着要亲手送你件礼物,却总也寻不着合适的。这只镯子随了我多年,如今你带了去,平日里瞧着它,就当我仍伴在你身边一样。」
嘉庆子含泪收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公主亲手将她扶起,在满屋的红绸与淡淡的幽香中,细细端详了她良久,眼神里满是期许与欣羡。
半晌,公主才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对自己说话一般:
「说起来,我从小到大身边的女子,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快乐的。而你嫁了个如意郎君,想来总会和我们不同罢。客气的话不必再说,只要你与崔白能好好地生活下去,那便是对我最好的谢意了。」
吉时将近,庭外的鼓乐声隐约传来。嘉庆子只得再拜别公主,步履迟缓地向外而去。
公主原本静坐在榻上,试图维持那份优雅的平静,却终究在最后一刻按捺不住。她猛然起身,一步步送到了庭中。
深秋的风从檐下穿堂而过,卷起她单薄的衣袂。眼见嘉庆子就要越过那道阁门的门坎,公主忽然脱口唤道:
「嘉庆子!」
嘉庆子回首,双眸已被泪水浸得模糊,满是不舍:「公主!」
公主凝视着这位相随多年、伴自己长大的侍女,目光里闪烁着微光,也沾染了深秋的湿气。
良久,她才勉强牵起嘴角,语带轻颤地开口:
「你一定要幸福。」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待嘉庆子转身出门,鲜红的裙摆轻盈地掠过那道冰冷的门坎,彻底没入远方那片橘红色的余晖之中。公主静静伫立着,目送那抹身影渐渐没于光影深处,良久,才回过身,缓步走回房中。
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坠落在那个新娘永远看不见的背影之后。
嘉庆子出嫁后,公主愈显孤寂,对我的依赖也与日俱增。
她几乎需要我形影不离的陪伴,哪怕我只是暂时移步片刻,她的目光也会随之移动,像忽然失了着落一般。
白日里,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和所有心愿,只盼她不因我而生出半分不悦。
我愈发珍惜我们每一刻的相处,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份看似平静的时光,脆弱得如同琉璃盏,随时可能碎裂——尤其,是在遇见司马光之后。
我原以为,与他相遇的第二天,他便会上奏官家,将我逐出公主宅,流放至荒僻穷蹇之地。
然而,时光竟出乎意料地流转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无风也无浪,安宁得几近反常。回想起来,我心底仍不免生出几分讶异。
而后我才明白,这份安宁的背后,另有原因。
这个月,公主带我入省禁中,在福宁殿向今上请安。
今上端坐于案前,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他的目光在我与公主之间略一停顿,随即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天章阁的内臣年事已高,已上表申请致仕休养。前后两省的内臣,要么身兼数职、调任不便,要么学识浅薄,难以胜任管理御制文书、编校典籍之职。朕反复思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案上的奏折移向我,语气归于平静,却不容辩驳:
「怀吉,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话音刚落,公主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直视今上,毫无避讳地问道:
「爹爹是想藉此由头,将怀吉调离女儿身边么?」
今上神色微滞,略显尴尬,他避开公主灼人的视线,踟蹰着道:
「并非如此……只是天章阁要缺,确实一时觅不到合适的人选。」
「爹爹若寻不到,就由女儿来寻。」公主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
她紧盯着今上,寸步不让:
「既通文墨,又赋闲职的内臣,女儿倒也知道几个。爹爹若要,女儿明日便能列出名单,随爹爹选用。」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漏刻的滴答声,在一声声计量着这场关于占有与切割的僵持。
这时,皇后轻叹一声,缓步走近公主。她平静的语气中,此刻带着不容逃避的坚定:
「徽柔,事已至此,我们不再瞒你。早在一个月前,司马光便已上疏请你爹爹,不改前命,将怀吉再行贬逐。」
她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抹黯淡的阴影,声音微沉地续道:
「你爹爹未曾理会,对那些札子始终压而不发。他便联合杨畋、龚鼎臣等言官,连番上疏,再三请求贬逐怀吉。」
「直到昨日,他再度上疏,措辞比以往更为激烈,而且……」皇后垂下眼眸,语气近乎叹息:「这次,他的笔锋直指向你。」
公主迅速展开那卷札子,目光在那些苍劲却冷酷的字里行间掠过,神情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变得愈发阴沉。
读至一半,她那双纤细的手指已不可抑制地发颤,猛地将札子掷在地上。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破碎变调:「司马光竟敢如此狂妄无礼!竟敢......竟敢出言不逊至此,爹爹怎的还不责罚他?」
我连忙俯身拾起那卷滚落在地的札子,仔细查看署名与内容。
司马光在上疏中直言不讳:
「公主年龄尚幼,不更傅姆之严,未知失得之理。陛下宜导之以德,约之以礼……其有恃恩任意,非法邀求,当少加裁抑……」
那墨色沉重,字字皆指向公主失德,并指出今上对其过于宽纵。
而在那密麻的下文中,司马光再次提及我被贬逐之事,言辞比以往更为激烈。他称我「罪恶山积,当伏重诛」,要求今上务必追止前命,避免损害陛下圣德。
总体而言,司马光的上疏不仅直指公主的行为失当,更对今上的教导方式提出质疑,并强烈建议严惩于我,以维护朝廷的纪律与威信。
我稍定心神,将札子递还给一旁的任守忠,随后缓缓整理衣襟,起身向今上深深行礼致谢。
唇齿微启,言语却生生哽在喉间,带出一阵难言的苦涩。
按照司马光的口诛笔伐,我理当被处以极刑。然而,今上并未采纳言官谏言,反而顶着满朝压力,决定将我擢升为天章阁勾当官。
于我而言,这是极大的恩赐,虽然这样的安排也意味着我将与公主分离。
我正欲上前行那份沉重的谢恩礼,公主却疾步走来,一把拦在我面前。
她眉头紧蹙,对我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焦急。她显然误读了我对今上的感激——她以为我是在接受今上的安排。
「爹爹!」她转身面向今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些言官终日不思民生大计,却只顾着关注宫中琐事,实在是荒唐至极!」
她语速不快,字句却铿锵有力,在大殿内激起阵阵余响:
「爹爹不必理会他们,且让他们随便说上几天,等他们觉得无趣,自然就会停歇。若爹爹这次顺了他们的意,开了此等先例,下回他们还指不定要拿什么小事来折腾爹爹您呢!」
今上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语带疲惫与无奈:
「我原本也想置之不理,等他们自行偃旗息鼓。可谁知,他们却越发来劲,步步紧逼……」
他望向公主,眼神复杂:「正因为怀吉是内臣,你又是帝女,身份不同寻常,本就处于风口浪尖。言官们便援引祖宗家法中防范宦者的种种条律,劝我不可再放任你们继续这般相处……」
公主闻言冷笑一声,那是带着刺骨寒意的嘲讽:
「宫中的内臣多得是,伺候的哪一个不是身份特殊的宫眷?难道他们也要一一援引祖宗家法,将这所有宦者都逐出宫去不成?」
今上闻言,像是被触到了某种隐秘的痛处,重重一叹,声音沉如铅块:
「宫中内臣虽多,却没有哪一个像你们这般徒惹物议!」
公主闻言一怔,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小脸瞬间失了色,仿佛被父亲那道锐利的目光直击心思。她下意识地转眸望向我,却在与我对视的那一瞬,双颊掠过一抹难掩的红晕。
她强自镇定地站在那里,轻咬着下唇,终究是垂下了眼帘,不再言语。
那一瞬间的羞赧与酸楚,在福宁殿凝滞的空气中无声渗透,宛如一缕透明的叹息。
殿内只余烛火微动,再无一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