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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尾声·水城不会忘记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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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江墨宁才明白,水城的雨为什么总是下不完。
因为它要下给所有离开的人看。
它在说,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这里吗?你还记得那些在雨里走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吗?
她没有忘。她从来都没有忘。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江墨宁从北京回水城。
火车是夜里出发的,在硬卧上铺躺了一整夜,摇摇晃晃的,像睡在摇篮里。窗外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旷野,又从旷野变成水城特有的那种湿润的、绿蒙蒙的平原。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趴在上铺往下看。林疏萤在下铺,侧躺着,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白的,细细的,有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看着那一小截后颈看了很久,想起大学第一年,她们在不同的院系,宿舍隔了两栋楼,她每天晚上送林疏萤回去,送到楼下,林疏萤说“到了”,她说“嗯”,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动。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直到宿舍楼的大妈探出头来喊“关门了”,林疏萤才转身跑进去。
现在她们住在一起了。北华大学旁边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林疏萤住朝南的那间,她住朝北的那间。说是两间,其实每天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挤在南边那间里,一张书桌两个人用,林疏萤写论文,她备课。窗外的银杏树春天绿秋天黄,她们看着它变了一个又一个颜色,一年又一年。
列车减速了,窗外的风景变得慢下来。水城的站台缓缓从晨雾里显出来,灰色的水泥地,绿色的铁皮雨棚,站牌上写着“水城”两个字。字迹有点褪色了,但还在,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
她坐起来,轻轻拍了拍林疏萤的肩膀。“到了。”
林疏萤睁开眼,眨了眨,声音还带着睡意。“到了?”“嗯。水城。”
她们从铺位上下来,拎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台上人不多,初秋的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粉色,一层一层的,像被水洗过。
江墨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水城的空气。湿润的,软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跟以前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空气。”
林疏萤也吸了一口气。“嗯,没变。”
出站口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白衬衫,黑长裤,清瘦的手腕,温和的眼睛。江叙白。他比大学时瘦了一点,但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哥。”江墨宁走过去。
江叙白把一杯豆浆递给她。“刚买的,还热着。”
江墨宁接过,喝了一口,烫的,很甜。“你又加糖了?”
“你爱喝甜的。”他说。江墨宁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豆浆,白白的,冒着热气。
“走吧,”江叙白说,“都在等你们。”
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
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不太灵敏,要跺两下脚才会亮。那扇深绿色的铁门还是那个样子,门把手磨得发亮。江叙白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酱油没了”,有人说“我来我来”。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
江墨宁站在门口往里看。客厅里全是人。包子铺阿姨在厨房里,围着江叙白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手还是那么稳,一捏一个褶。陆骁野在切菜,系着一条围裙,刀工比以前更好了,切出来的黄瓜丝又细又匀。陆鸣在旁边剥蒜,剥得又快又好,蒜瓣白白的,堆了一小碗。林未雪在摆碗筷,把碗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数了又数。
沙发上的茶几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爬了大半面墙,绿得发亮。
“愣着干嘛?进来啊!”陆骁野从厨房探出头,身上那件T恤印着“水城理工大学”的字样,领口有点松了,一看就是穿了好多年的旧衣服。
江墨宁走进去。林疏萤跟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
十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里。她们站在那片阳光里,看着这屋子人。包子铺阿姨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江墨宁,眼睛一亮。“回来了?”
“嗯。回来了。”
“瘦了。”她说,上下打量了一番,“北京吃不惯?”
“吃得惯。”
“那怎么瘦了?”
江墨宁笑了。“想您做的包子想的。”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眼眶有点红了。她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江墨宁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又伸过来。
“荠菜肉的,”她说,“马上好。”
她转身走回厨房。江墨宁看见她的背影,瘦小了,但很直。
林未雪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林疏萤面前。她老了,眼角多了很多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妈。”
林未雪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林疏萤的手,放开,转身回去继续摆碗筷。
开饭了。桌子被搬到客厅中间,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两大盘包子。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挤得满满当当的。
八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吃吧。”江叙白说。
大家拿起筷子。江墨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的。软烂的。和很多年前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吗?”江叙白问。
“好吃。”
她夹了一个包子,荠菜肉的。皮很软,馅很鲜,荠菜很嫩,和六年前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模一样。“阿姨,您教我做包子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阿姨说,“你想学,我就教。”
“下周?”
“下周。”
江墨宁笑了。
吃完饭,江墨宁和林疏萤去老街。
还是那条路,梧桐树,包子铺,拐角。梧桐树更粗了,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包子铺的卷帘门拉着,门口的小马扎还在,更旧了,木头的把手磨得发亮。老街上的店铺换了好几家,但包子铺还在。门口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但“包子铺”三个字还看得清。
江墨宁在小马扎上坐下。林疏萤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街上的行人。秋天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江墨宁。”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条街?”
“记得。”
“你带我来买包子。”
“嗯。”
“那时候你还不怎么跟我说话。”
江墨宁笑了。“现在呢?”
“现在你话太多了。”
江墨宁笑出了声。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掉的金子。
“林疏萤。”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林疏萤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后悔。”她的声音很轻。
“你呢?”她问。
“不后悔。”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菜,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包子铺的卷帘门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哐哐声,门口的招牌被吹得晃了一下。
“江墨宁。”
“嗯。”
“我们以后会住哪儿?”
“不知道。”
“会住在一起吗?”
江墨宁看着她。秋天柔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林疏萤笑了。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橘黄变成橘红,把整条老街染成暖色调。她们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该走了。”林疏萤说。
“嗯。”
她们站起来,往老街尽头走去。走到拐角,江墨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包子铺的卷帘门拉着,门口的小马扎还在,路灯的光落在上面。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母亲牵着她走在这条街上,指着包子铺说:“墨宁,这家的包子最好吃。”她不爱吃荠菜的,皱着眉头把包子推来推去。母亲笑着接过去,说“等你长大就爱吃了”。
她长大了。她爱吃了。她还记得。她没有忘。她从来都没有忘。
“走吧。”林疏萤说。
江墨宁转回头,牵起她的手。
她们走在老街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的,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风从梧桐树的叶子间穿过,沙沙沙的。秋天了,叶子还没落,但快了。
“江墨宁。”
“嗯。”
“以后每年都回来吧。”
“好。”
“每年都来吃包子。”
“好。”
“每年都坐在这个小马扎上。”
“好。”
林疏萤握紧了她的手。
老街的尽头是新城区的马路,车流人流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繁华喧嚣。她们站在交界的地方,身后是安静的老街,面前是嘈杂的城市。水城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
江墨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街还在那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那里,包子铺卷帘门上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扇小小的、发亮的窗。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水城不会忘记,墨宁。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你走过的路,不会忘记你爱过的人。
她回过头,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