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不会忘记》奕影

32、志愿 暑假的尾巴

　　暑假的尾巴是从一张表格开始的。八月中旬，学校发了志愿预填表，白纸黑字，A4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全国各地的大学名称和专业代码。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同学们认真填写，开学后上交。”语气和平时布置作业一模一样。
　　江墨宁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第一栏，学校，空着。第二栏，专业，空着。第三栏，是否服从调剂，空着。全是空着的，像她的人生——她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这样的，空空的，填什么进去都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了想填的东西。
　　她拿起笔，在第一栏写上“北华大学”。字迹比平时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北华大学。她从来没去过北京，从来没离开过水城。北京什么样，她不知道。但林疏萤说想去，她也想去。不是因为北京，是因为林疏萤在那儿。
　　她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里，最里层的夹层，和那两块写着“江”和“林”的饼干放在一起。
　　老房子的聚会还在继续。暑假快结束了，但大家好像都不愿意承认这件事。还是每天来，还是挤在沙发上，还是吃包子、喝汽水、剥花生。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到“开学”这个词。
　　但有些事不提也在。比如江叙白的书。他高三了，暑假几乎没休息，每天在老房子的餐桌上看书，旁边放一杯凉白开，一看就是一上午。他的志愿预填表早就填好了，填的是水城大学医学院。江墨宁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他说：“爸以前在那儿念的书。”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江墨宁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想起他说“叙白，以后想做什么”，想起江叙白说“不知道”，想起父亲笑了笑，说“不急，慢慢想”。父亲没有等到他慢慢想的那一天，但江叙白自己等到了。他把父亲没有走完的路，捡起来继续走。
　　“哥。”江墨宁看着他那张填好的表。“爸会高兴的。”
　　江叙白低下头。“我知道。”
　　陆骁野的表格一直没填。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白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陆鸣坐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表格。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面对什么很难的题。过了一会，陆骁野把表格放在茶几上，拿起笔，在第一栏写了几个字，涂掉了，又写，又涂掉。纸被他涂出一个洞，洞的周围全是蓝黑色的墨迹。
　　“哥，”陆鸣说，“你想好了？”
　　陆骁野把笔放下，看着那个洞。“没有。”
　　“那就慢慢想。”
　　“没时间了。”
　　“还有一年，”陆鸣说，“来得及。”
　　陆骁野看着他弟弟。那句“来得及”是江墨宁说过的话。陆鸣记住了。
　　下午，林疏萤来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表格，铺在茶几上。第一栏已经填了——北华大学，中文系。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
　　“你填了？”江墨宁问。
　　“嗯。”林疏萤说，“想了很久。”
　　“为什么选中文系？”
　　林疏萤想了想。“因为喜欢写字。”她看着自己的笔迹，“我爸以前也喜欢写字。我妈说他写过很多信给她，信写得比人话还多。”她说着笑了笑，笑得很轻，像风。
　　江墨宁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那张表格，放在她旁边。“我也填了。北华大学。”
　　“什么专业？”
　　“没填。”
　　“为什么没填？”
　　“不知道填什么。”
　　林疏萤看着她的表格，看了一会儿。“数学系。”
　　江墨宁愣了一下。“数学系？”
　　“嗯。你数学好。”
　　“好就能当专业吗？”
　　“你喜欢吗？”
　　江墨宁想了想。她想起老周说她“最近进步很大”，想起老周说“你一直有这个实力”，想起老周推眼镜的样子。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墨宁，你数学这么好，以后想做什么？”她当时说“不知道”，但现在，她好像知道了。“喜欢。”她说。
　　林疏萤笑了。“那就填数学系。”
　　江墨宁拿起笔，在第一栏写下“北华大学”，在第二栏写下“数学与应用数学”。写完以后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自己。
　　傍晚，包子铺阿姨来了。她今天没有骑车，是走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包子。她进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摊着的志愿表，愣了一下。
　　“都填了？”
　　“嗯。”江墨宁说。
　　阿姨放下保温袋，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张表格看。她不认识那些大学的名字，但她认识“北华”两个字。“北京？”她问。
　　“嗯。”
　　“好远。”
　　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了北京，还回来吗？”阿姨问。
　　江墨宁看着阿姨的脸，那张有很多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做好了准备的表情。
　　“回来。”江墨宁说，“放假就回来。”
　　“放假才回来？”
　　“嗯。”
　　“那也行，”阿姨说，“放假回来，我做包子给你吃。”
　　她站起来，打开保温袋，把包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盘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江墨宁看着她的手——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面粉，那是揉了太多面团留下的痕迹。她忽然想，阿姨一个人在这条老街上守了十几年，守着一家包子铺，守着门口那张小马扎，守着一笼一笼的热气。她等的人没有回来，但她还在等。现在，她又开始等新的人了。
　　“阿姨。”江墨宁开口。
　　“嗯。”
　　“我会常回来的。不只放假。”
　　阿姨看着她。“不放假也回来？”
　　“嗯。回来吃包子。”
　　阿姨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深，像老街上那些被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八月的白天很长，七点钟了，天还是亮的，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绸缎。
　　江墨宁和林疏萤去老街散步。还是那条路，梧桐树，包子铺，拐角。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段时间拉长。
　　“江墨宁。”
　　“嗯。”
　　“你想过吗，去了北京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江墨宁想了想。“应该跟现在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想变。”
　　林疏萤笑了。她看着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我也不想变。”
　　“那就别变。”
　　“人是会变的。”林疏萤说，“你以前说，变不一定不好。”
　　江墨宁想了想。“那是以前说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变也好，不变也好。只要一起变就行。”
　　林疏萤停下脚步，看着她。夕阳在她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光线变得很柔很柔。“一起变。”林疏萤说。
　　“嗯，一起变。”
　　回学校的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们走在路边的树荫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江墨宁。”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儿？”
　　江墨宁想了想。“不知道。”
　　“会住在一起吗？”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会。”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林疏萤笑了。她把头靠在江墨宁的肩膀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们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
　　深夜，江墨宁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林疏萤发来一条消息：「表格填好了吗？」
　　她回：「填好了。」
　　「北华，数学系？」
　　「嗯。北华，数学系。」
　　林疏萤发来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
　　「我也是。北华，中文系。」
　　江墨宁看着“中文系”三个字，看着它们变成一行字，又变成一句话，又变成一个承诺。
　　她又发了一条：「那我们说好了。」
　　林疏萤说：「说好了。」
　　窗外有很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流。江墨宁想，这条河会流向很远的地方，但它会记得源头。源头的名字叫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