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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梅雨季 梅雨季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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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水城是一块拧不干的毛巾。
雨下了整整一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不停地筛面粉,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全是水,墙壁出汗,镜子起雾,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了还是潮的,摸着冰凉。老房子的客厅角落里长出了一小片青苔,绿茸茸的,沿着墙根往上爬,像一队沉默的蚂蚁。江叙白蹲在地上用铲子刮,刮完了第二天又长出来,他刮了又长,长了又刮,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江墨宁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从第一频道按到最后一频道,又从最后一频道按回来,没有一个台想看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时间像被泡发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挪。
林疏萤坐在她旁边看书。还是那本诗集,泛黄的封面,透明胶带粘住的书脊。她看得更慢了,一页可以看十分钟,有时候看完了又翻回去重新看一遍。
“看了这么多天,还没看完?”江墨宁问。
“看完了。”
“那怎么还在看?”
林疏萤把书翻到某一页,“在背。”“背哪首?”
林疏萤没说话,把书递给她。江墨宁接过来,看见页角折了一小道,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摩挲过。那一页上有一首短诗,没有标题,字很小,挤在一起。
「梅子黄时雨,青草池塘蛙。夜半无人私语时,灯花落尽,一窗湿。」
江墨宁看了两遍。“你写的?”
“改的。”林疏萤说,“原诗不是这样,我改了几个字。”
“改了什么?”
林疏萤指了指。“原诗是‘梅雨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后面两句是我加的。”
江墨宁盯着那两行——“夜半无人私语时,灯花落尽,一窗湿。”
“湿字挺好的。”她说。“哪里好?”
“哪里都湿。外面湿,墙湿,衣服湿,连人也湿了。”
林疏萤笑了。“你变懂诗了。”
“跟你学的。”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哗的一阵,像是有人在屋顶泼了一桶水。几秒后又小了,变回那种细细密密的沙沙声。江墨宁把书还给她,林疏萤接过去,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看。
“江墨宁。”
“嗯。”
“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天气预报说下周停。”
“你信天气预报?”
林疏萤想了想。“不信。”
“那还问。”
“想问。”
江墨宁看了她一眼。林疏萤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躲雨的猫。她穿着江墨宁的旧卫衣——上次来老房子的时候她说冷,江墨宁就把自己的卫衣给她了。浅灰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衣服大了。”江墨宁说。
“你的衣服本来就大。”
“我穿着刚好。”
“你比我高。”
江墨宁没反驳。她比林疏萤高三公分,去年量的。去年她在林疏萤家的客厅里,背靠着那面贴了舞蹈镜的墙,林未雪拿了一把卷尺帮她量的。一六五。林疏萤站过来,一六二。
“我妈说,我可能不会再长了。”林疏萤说。
“一六二也挺好。”
“哪里好?”
“刚好能靠在我肩上。”
林疏萤愣住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红红的耳尖。江墨宁看着那两片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染了色的宣纸,一点点洇开,没有边际。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红红的耳尖,很轻,像碰一朵刚开的花。
林疏萤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凉。”她说。
“你耳朵烫。”
“被你摸烫的。”
江墨宁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不是烫,是温的,像刚出锅的包子,隔着纸还能感受到。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墙根的青苔,像梅雨季的空气,像林疏萤看她的眼神——以前是一瞥就移开,现在可以多看一会儿了。
像很多事。
成绩出来了。江墨宁年级第十八,不算好也不算坏。以前她会控分,把名次卡在一百名左右,不高不低,谁都不会注意。这一次她没有控:该写的都写了,不会的也猜了,交卷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林疏萤年级第五,语文单科第一,作文被选为年级范文,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上。
江墨宁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标题是《雨季不再来》。开头第一句:“水城的雨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停了。”
她站在公告栏前把那篇作文看完了,足足站了五分钟。中间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应。她把那篇作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
看完以后她往回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地方,她站住了——林疏萤在那里,像是在等谁。
“看完了?”林疏萤问。
“嗯。”
“怎么样?”
“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林疏萤低下头,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梅雨季难得的阳光,落在她的鞋尖上。
“最后一段。”江墨宁说,“写的是我吗?”
林疏萤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江墨宁,眼睛里有光。“你猜。”
下午,成绩单贴出来了,年级大榜,红纸黑字,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江墨宁和林疏萤一起去看的,从第一名往下找。第一名,高三的,不认识。第二名,也不认识。第三名——江叙白。
江墨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江叙白,年级第三。他从来没跟她说过成绩的事。没说过考得好,也没说过考得不好,每次问她,都说“还行”。
“还行。”还行是第三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白。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个问号。江墨宁打了几个字:「还行。」
江叙白发了一个省略号,又发了一个笑脸。她说:「暑假别学习了。」他说:「好。」又说:「做菜。」
她说:「好,等你做菜。」
阳光从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射过来,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那张红纸,看见江叙白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行,旁边是年级和班级,字很小,但很稳,像他这个人。
午饭时间,食堂。梅雨季的食堂闷得像个蒸笼,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把菜的味道吹得到处都是,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江墨宁和林疏萤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有人坐到了对面。陆骁野,端着餐盘,盘子里堆得高高的,米饭像一座小山,上面盖着红烧肉和青菜。陆鸣跟在后面,盘子里的东西只有哥哥的一半。
“你们也来食堂?”江墨宁问。
“不然呢?”陆骁野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们天天来老房子,我宿舍住,不能天天去。”
“你可以天天去。”
陆骁野嚼着肉,含混地说:“天天去就成你家了。”
“你现在不是我家?”
陆骁野噎住了。他喝了一大口水,呛了两下,脸都红了。陆鸣在旁边帮他拍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江墨宁。”陆骁野缓过气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突然。”江墨宁没理他,低头吃饭。林疏萤在旁边笑出了声,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吃完饭,五个人站在食堂门口。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过一线白光,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窗帘。
“下午干嘛?”陆骁野问。
江墨宁想了想。“老房子。”
“又去?”
“你去不去?”
陆骁野看了看陆鸣,陆鸣点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下。
“去。”陆骁野说。
老房子的沙发上挤了五个人。江叙白坐在单人沙发上,其他人挤在一张长沙发上。陆鸣靠着陆骁野,林疏萤靠着江墨宁。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客厅的角落里,那盆绿萝又长新叶子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电视机开着,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那种。没人看,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
“江叙白。”陆骁野忽然开口。
“嗯。”
“你第三名。”
江叙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榜上看的。第一名第二名都不认识,就认识你。”
江叙白没说话。
“挺好的。”陆骁野说。他又补了一句,“很好了。”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几秒。“谢谢。”
陆骁野把视线移回电视上。电影里一个女人在雨中奔跑,镜头晃得很厉害,画面很旧了,有雪花点。
“你不用谢。”他说。
又说:“你应得的。”
江叙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傍晚,雨又下起来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很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窗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要滴下来。
陆骁野和陆鸣准备走了。包子铺阿姨发了消息来说今天雨太大,不来了,让他们自己吃。江叙白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菜,热了热,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煮了一大锅。面是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
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面。面很烫,每个人都在吹,呼哧呼哧的,很吵。窗外的雨声更大,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但那些细小的人声——吹面的声音、吸溜面条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还是从雨声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像光从门缝里漏进黑暗的房间。
吃完面,江叙白洗碗。陆骁野站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个洗一个冲,水声哗哗的。客厅里江墨宁坐在沙发上,林疏萤靠在她肩上,陆鸣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花生,剥好的放在碗里,剥坏的放在桌上。
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被很多东西塞满了——食物的味道,碗碟碰撞的声音,雨声,还有五个人各自的心事,都塞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
陆鸣剥完最后一颗花生,站起来。“哥,走了。”
陆骁野从厨房探出头。“走。”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解下来挂在门后面。
门口换鞋的时候,陆骁野停住了。“江墨宁。”
“嗯。”
“下周,还来?”
“来。”
“天天来?”
“你不想天天来?”
陆骁野穿上鞋,站起来。“想。”他拉开门,雨声忽然涌进来,很大,像一道瀑布。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陆鸣跟在后面,两把伞一前一后,很快被雨幕吞没了。
门关上了。雨声变小了,闷闷的,被关在外面。
林疏萤还坐在沙发上。“我也该走了。”“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走。”
江墨宁坐回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从屋檐上倾泻下来,连成一道水帘,对面的楼房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
“江墨宁。”
“嗯。”
“你记不记得,转学第一天,也下雨。”
“记得。”
“你头发上全是水。”
“刚剪完头发。”
“嗯。你说,把伞借给我,然后自己淋回去了。”
江墨宁想了想,把伞修好了还给她,便利贴上写着“谢谢”。那时候她们还不熟,隔着半米的距离,中间像隔了一条河。
“现在呢?”林疏萤问。
“什么现在?”
“你现在有伞吗?”
江墨宁看着她。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在林疏萤脸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雨天——浅色的瞳孔,栗色的头发,侧脸淡得像被雨水晕开的素描。
“没有。”江墨宁说,“但我不怕淋雨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等我。”
雨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若有若无。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成橘黄色。江墨宁撑伞送林疏萤回去。
两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街上。雨丝细细的,飘在脸上,凉凉的。街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们两个,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宿舍楼下,林疏萤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江墨宁,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江墨宁。”
“嗯。”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雨丝飘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
“那我们可以每天见面。”林疏萤说。
“每天?”
“每天。”
江墨宁看着她。梅雨季还没有过去,天还是灰的,雨还在下。楼下那棵槐树被雨淋了一个月,叶子却更绿了,绿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
“好。”江墨宁说。“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