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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期末 六月是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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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带着蝉鸣来的。先是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只两只试探似的叫,怯生生的,像刚学会发声。没过几天,整座校园就都被它们占领了——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到处是嗡嗡的回响,吵得人耳朵发烫。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的,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连课本的纸页都被吹得卷了边。
江墨宁发现自己的校服越来越不经穿了。早晨套上去的时候还是干的,到了中午后背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黏在皮肤上,闷得慌。她把袖子卷到肩膀,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被班主任瞪了一眼,又默默系上了一颗。
倒计时还在继续。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已经从“32”变成了“17”,红色的粉笔字一天比一天刺眼,像是有人拿血写的。前排的周周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划掉一格,划得又狠又用力,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你紧张吗?”江墨宁问林疏萤。
林疏萤正在整理语文笔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头都没抬。“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紧张也没用。”
江墨宁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她把数学卷子翻出来,从第一题开始做。以前做卷子,她会挑题——压轴题看一眼,觉得麻烦就空着。反正控分,89分跟90分没区别。现在她不挑了,从头做到尾,每一道都写,每一步都推。卷子发下来,红笔批的“100”写在右上角,大大的,圆圆的,像一只眼睛在盯着她看。
老周推了推眼镜,在讲台上说:“江墨宁最近进步很大。”
全班都看了过来。江墨宁低下头,假装在看错题本。林疏萤在旁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她听见了。她从桌下伸过手,碰了碰林疏萤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像蜻蜓点水。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期末复习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早读、上课、做题、讲题、晚自习、睡觉。日子像被人按了循环键,一天又一天地重复,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但江墨宁发现,枯燥也有枯燥的好。
比如,她知道林疏萤每天早晨会喝一杯温水,然后才吃早饭。比如,林疏萤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得很轻,几乎看不出,但笔帽上有一排细细的牙印。比如,林疏萤背古文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比如,林疏萤累的时候会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白的,细细的,有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
比如,她知道了很多。
她把这些“比如”都收进心里,像收一枚一枚的硬币,沉甸甸的,放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老房子。
江叙白说天太热了,不做饭了,吃凉面。他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面条、黄瓜、豆芽、芝麻酱,还有一瓶醋,玻璃瓶的,标签都皱了,是老陈醋,味道很冲。包子铺阿姨来得比谁都早,手里提着一桶自己腌的酸豆角——咸的,脆的,咬一口嘎吱响。林未雪也来了,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手里捧着一个保鲜盒,装着她新学的凉拌木耳,木耳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刚好。
几个人挤在客厅里,每人一碗凉面。面条是江叙白煮的,过了凉水,一根是一根,清清爽爽的。黄瓜丝是陆骁野切的,切得又细又匀,被阿姨夸了一句“刀工见长”,他的耳尖红了一下,埋着头吃面。芝麻酱是林未雪调的,稀稠刚好,咸淡刚好,陆鸣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把大家都逗笑了。
江墨宁夹了一筷子酸豆角,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阿姨,这个好吃。”
“好吃下周再腌。”
“下周还能吃?”
“能吃。夏天胃口不好,吃点酸的,开胃。”
江墨宁又夹了一筷子,拌在面里,酸味和芝麻酱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开胃。她吃了大半碗,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吃。
林疏萤坐在她旁边,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她挑面条的样子很专注,像在做一道很精细的题,每一根都要挑到刚好能一口吃完的长度才放进嘴里。江墨宁看着她挑面条,看了很久,觉得连挑面条都挑得好看。她把碗里最后一块黄瓜夹给林疏萤。“多吃点。”
林疏萤看了看碗里的黄瓜,又看了看她。“你不吃了?”
“你吃。”
林疏萤没客气,夹起来吃了。黄瓜在嘴里嚼得嘎吱响。
“江墨宁。”她忽然说。
“嗯。”
“下周考完试,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江墨宁想了想。暑假,她还没想过。“不知道。”
林疏萤低下头,继续挑面条。“我也没有。”
她们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同一件事——暑假,两个月,六十天。不在学校,不在教室,不坐同桌。会看不见。每天都会看不见。连下课的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拐角处遇见、食堂里端着餐盘擦肩而过——这些都看不见。
“暑假也可以来老房子。”江叙白端着面碗走过来。
江墨宁抬起头。
“我暑假不回家,住这儿。”江叙白说,“想来就来。”
包子铺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天天在店里,你们来了随时找我。做包子给你们吃。”
陆骁野嘬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我也来。”陆鸣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
林未雪没说话,但她看着林疏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林疏萤看见了。
江墨宁看着这一屋子人——吃面的吃面,喝汤的喝汤,有人在拌菜,有人在剥蒜,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
她忽然觉得,暑假没那么长了。
期末考试,三天。
江墨宁坐在考场里,窗外蝉声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波浪。她低头写卷子,从第一题写到最后一题,没有跳过一个。以前她会跳,碰到不会的或麻烦的,先空着,最后再回头做,回头也不想做。今天她把每一道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写了一整页的推导,最后把答案算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写了。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去。
林疏萤在走廊上等她。
“怎么样?”
“不知道。”
“我也是。”
两个人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花坛,太阳花开了红色的黄色的,小小的一朵朵,挤在一起,像一床碎花的被子。蝉在头顶叫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被晒过的干涩味道。
“考完试做什么?”林疏萤问。
江墨宁想了想。“睡觉。”
“睡完呢?”
“吃包子。”
“吃完呢?”
“来老房子。”
“来老房子做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坐着。”
林疏萤笑了。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那就坐着。”她说。
最后一天考完英语,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快六点了,天还是亮的,西边的天被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薄薄的,透出背后青灰的底色。
江墨宁走出教学楼,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陆骁野。他头发长了,被汗粘在额头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可以看见里面的准考证和笔。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陆鸣说他想去老房子。”
“现在?”
“明天。今天太晚了。”
江墨宁想了想。“明天下午?”
“行。我叫阿姨。”
陆骁野转身走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投下一道巨大的暗色的轮廓。江墨宁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来,似乎想回头,但没有,从拐角处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坐在草坪上。林疏萤。她抱着膝盖,看着天空。裙子是白色的,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江墨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坐在这儿?”
“看天。”
江墨宁抬起头。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紫,再到灰蓝,一层一层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布。最远处已经有星星了,很淡很淡的一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考完了。”林疏萤说。
“嗯。”
“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那就坐着。”
林疏萤转过头,看着她。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烧着。“好。”她说。
两个人坐在草坪上,没有再说话。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人从跑道那边跑过,脚步声闷闷的,跑远了。有人在篮球场上拍球,一下,两下,三下,也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头顶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
“江墨宁。”林疏萤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
“你头发很好看。”
“那是你说的。是你说的。”
江墨宁想了想,刚转来的那天,她站在讲台上,短发,黑T恤,三枚银钉。林疏萤坐在靠窗的位置,转过头,看着她说——你头发很好看。
“你头发很适合你。”江墨宁说。
“嗯。后来呢?”
“后来你说我哥像我。”
“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问我还好吗。”
林疏萤点了点头。“你当时说——关你什么事。”
江墨宁愣了一下。她记得,她当时说的是“关你什么事”。语气很冲,像一个浑身带刺的人,谁碰都要扎一下。
“你那时候,”林疏萤说,“像一只刺猬。”
“现在呢?”
林疏萤看着她的脸,从眼睛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耳钉,从左耳的三枚银钉看到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现在,”她说,“刺收起来了。”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空中一盏一盏地点灯。江墨宁伸出手,碰了碰林疏萤的手背。一下,很轻。她没有缩回去。
林疏萤也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江墨宁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放进去,像是很自然的事,像是这件事已经等了一百年。
她们的手在夕阳的余光中握在一起,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