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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夜色温柔 运动会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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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的那个晚上,老房子的灯亮到很晚。
江叙白提议庆祝一下。他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冰好的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红瓤绿皮,搁在盘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瓜子,倒在果盘里,旁边搁了一只空碗,方便吐壳。
包子铺阿姨第一个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浅紫色的短袖,领口绣着几朵小花。进了门就往厨房钻,说“我看看缺什么”。陆骁野和陆鸣跟在后面,陆鸣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陆骁野抱着一箱汽水。
江墨宁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阿姨在切西瓜,江叙白在倒汽水,陆骁野在剥花生,陆鸣在摆杯子。每人都很忙,忙得有条不紊,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林疏萤坐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上还缠着纱布,白白的,很显眼。她今天跳完舞之后又去了一趟医务室,校医给她换了药,说没什么大事,别沾水就行。
“还疼吗?”江墨宁走过去。
“不疼了。”
江墨宁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独有的湿润气息,混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今天累吗?”江墨宁问。
“有一点。”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不要。”林疏萤说,“还没吃西瓜。”
江墨宁笑了一下。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今天跑了八百米,又站了一下午,腿很酸。但心里不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沉沉的,又暖洋洋的。
“江墨宁。”林疏萤叫她。
“嗯。”
“你闭着眼睛怎么吃西瓜?”
“你喂我?”
旁边忽然安静了。江墨宁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们。江叙白端着汽水瓶,手停在半空中。陆骁野剥花生的手也停了。陆鸣张着嘴,瓜子含在嘴里没嚼。包子铺阿姨手里拿着西瓜刀,刀刃上还沾着红色的汁水。
江墨宁看着林疏萤。林疏萤的耳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染了色的宣纸,一点点洇开。
“我开玩笑的。”江墨宁说。
“哦。”林疏萤低下头。
客厅里的沉默又持续了两秒。然后包子铺阿姨把西瓜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一声脆响。“吃瓜!”她说,端着一大盘西瓜走过来。江叙白又开始倒汽水,陆骁野又开始剥花生,陆鸣把嘴里的瓜子咽了下去。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江墨宁看见,林疏萤的耳尖一直是红的。她伸出手,拿了一块西瓜,递给林疏萤。“吃。”
林疏萤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皱了一下鼻子。
“好吃吗?”江墨宁问。
“嗯。”
江墨宁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很甜。红瓤的,沙瓤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西瓜,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鼓一鼓的,像人在呼吸。桌上的汽水瓶冒着气泡,细细密密的,噼噼啪啪地响。
西瓜吃到一半,包子铺阿姨忽然放下手里的瓜。
“今天你们俩,”她说,“一个跑,一个跳,都挺好。”
她看着江墨宁。“你跑的时候,我在看台上,紧张得不敢喘气。旁边一个老师问我——那是你孙女?我说不是。他说那你紧张什么?我说,不是孙女,但也是我孩子。”
江墨宁愣住了。阿姨说的是“我孩子”。不是“你们孩子”,不是“这些孩子”,是“我孩子”。
“阿姨。”江墨宁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摆摆手。“吃瓜。”
江墨宁低下头,咬了一口瓜。很甜。但眼眶有点酸。
林疏萤从旁边伸过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的一下,但很有力。
江叙白站起来,把汽水瓶子一个一个打开,玻璃瓶口冒着白气,气泡往外涌。“今天,”他说,“庆祝墨宁拿第一,也庆祝疏萤跳舞。还有陆骁野的四百米——第三名,也很厉害。”
陆骁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第三?”
“广播报了。”
陆骁野低下头,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陆鸣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你真棒”,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陆骁野的耳尖红了一下——和林疏萤刚才一模一样的颜色。
江墨宁看见了,江叙白也看见了。他们同时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西瓜吃完了,瓜子嗑了大半,汽水喝空了好几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从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一角,弯弯的,像一瓣被咬了一口的西瓜。
林疏萤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快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靠在了江墨宁的肩膀上。还是那个位置,和春游那次一模一样。
江墨宁没有动。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疏萤靠得更舒服一点。她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事。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直”,只是这样坐着,肩膀靠着肩膀,窗户开着,晚风吹着。有人吃西瓜,有人嗑瓜子,有人在旁边说话。很吵,很乱,但很安心。
江叙白把最后一个汽水瓶收进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在门口。包子铺阿姨站起来,把果盘端进厨房。陆骁野把桌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陆鸣把椅子归位,一张一张摆好。
所有的人都在忙。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做着小小的、普通的事。
林疏萤在江墨宁肩上睡了一会儿,醒了。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软的。“几点了?”
“快九点了。”江墨宁说。
“该走了。”
“嗯。”
林疏萤站起来,膝盖上的纱布有点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她走到门口换鞋,江叙白递给她一袋东西。
“西瓜,带回去吃。”他说。
林疏萤接过。“谢谢哥。”
江叙白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包子铺阿姨推着她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花生壳——她说带回去当花肥。“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江墨宁说。
“那我多做点包子。”
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子往前蹿了一下。车轮碾过路灯的光影,一明一暗的,很快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陆骁野和陆鸣也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长一短,陆骁野走在前面,陆鸣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江墨宁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在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里,陆鸣缩在沙发里,瘦得像一把骨头。现在他能走,能笑,能说“哥你真棒”。她收回视线。
老街又安静了。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小马扎还在。路灯把整条街照成橘黄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沙地响。
林疏萤蹲下来,在小马扎上坐下。
“江墨宁。”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看我跳舞,谢谢你拿第一,谢谢你——”
“谢我什么?”
林疏萤想了想。“谢谢你一直在。”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像碎玻璃。
“不用谢。”江墨宁说,“我乐意。”
林疏萤笑了一下。她站起来,她们并排往回走。老街很短,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到十分钟。但是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延长这个夜晚。
“江墨宁。”
“嗯。”
“下周,还是老时间?”
“嗯。”
“那我早点来。”
“来干嘛?”
林疏萤想了想。“帮你哥洗菜。上次洗了,他说我洗得比陆骁野干净。”
江墨宁笑出了声。“那陆骁野要生气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会生自己的气,不会生别人的气。”
江墨宁愣了一下。她想起陆骁野说过的话——“我欠你的。”想起他说“我也想赢”时的表情。想起他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想起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陆鸣身上,想起他剥花生的时候把好的和坏的分开放。
“你挺了解他的。”江墨宁说。
林疏萤摇摇头。“不是了解。是——”
她想了想。
“是看见了。”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身后铺开。她忽然觉得,林疏萤变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还是那个喜欢写诗、耳尖容易红、说话声音很轻的林疏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盆花,从阴凉处搬到了阳光下,还是那盆花,但叶子更绿了,花骨朵更多了。
“你变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愣了一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亮了。”
林疏萤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缩在脚边。
“是你照亮的。”她说。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站在老街的路灯下,面对面站着。旁边是关门的包子铺,门口的小马扎还摆在那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悠悠地旋转着落在地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西瓜的甜味,混着夏天特有的温热气息。
“林疏萤。”江墨宁开口。
“嗯。”
“你跳舞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说过的话——琥珀、裂痕、挣扎过的痕迹。”
林疏萤等着她往下说。
“我觉得你跳的就是那个。挣扎,站起来,再挣扎,再站起来。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你都在台上跳了一遍。”
林疏萤的眼眶红了。没有流下来,但红了,像夕阳沉下去之前最后一抹颜色。
“你看懂了。”她说。
“你不是说过吗?看不懂舞,但看得懂你。”
林疏萤笑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
老街很安静。路灯下只有她们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靠在了一起。
“江墨宁。”
“嗯。”
“再见。”
“嗯,再见。”
林疏萤转身,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在老街上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夜风吞没了。
江墨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路灯把那条路照得很亮很亮,像一条铺满了光的河。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的尽头,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站了很久很久,站到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又吹落了一片;站到远处的灯又暗了几盏;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