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之丹阳诡事》秘书省校书郎

49、春影夏移篇·悔怎消 没有月光的

　　没有月光的夜晚，薛府的庭径因无人洒扫而积满了尘灰与碎叶。整座薛府仿佛被拉入一个巨大的影子深处挣脱不开，一眼看去竟似荒芜许久。

　　唯独岁欢阁内，一盏红烛孤悬摇曳。蛛网缠覆烛台，点点火光穿透细密蛛丝，映出室内一处处荒寂。苍凉浓馥的秦腔悠悠回荡其中，“怒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可怜我青春把命丧，咬牙切齿恨平章。阴魂不散心惆怅，口口声声念裴郎。”

　　灾变过后第三日夜深，万物沉寂，唯有这戏唱得正烈。凄婉唱腔缠着凉凉江风，漫过角落时撩动暗处阴影，细碎窸窣此起彼伏。宛若台下隐着无数枉死冤魂正静静聆听这折《鬼怨·杀生》，品着李慧娘的缠绵痴念与刻骨哀怨。

　　“红梅花下永难忘，西湖船边诉衷肠。一身虽死心向往，此情不泯坚如钢。钢刀把我的头首断，断不了我一心一意爱裴郎。”唱腔横冲直撞到庭院内，惊起几只宿眠在枇杷树上白头翁。其中一只振翅刚飞起寸许，被个内堂飞出的茶杯碎片击中脖颈，无声无息跌落在草地上。

　　独孤兰俯身拾起鸟尸，指尖一掐胸口血便涓涓流出，他仰头畅饮温热血津只觉胸臆一畅。空茫萧瑟的戏腔随后如鞭子甩出：“仰面我把苍天望——天哪——天——哪！为何人间苦断肠？飘飘荡荡到处闯，不知裴郎在何方？”

　　独孤兰唱罢便看向堂内，他已三日没有合眼，武向华的尸身早已不知所踪。他似乎想起什么周身一震，慌忙寻向柱间。赫然发现一人正看着自己，这才稍觉一丝安心。府内的存食存水因无人打理已不可食用，两人只能靠狩猎过往禽鸟维持着存续。

　　独孤兰走回堂中，微微叹口气：“薛班主，待门主头七之日我取你性命祭他英灵，可有异议？”

　　薛欢并不看他只道句“唱得真好。”言罢缄口不语。独孤兰未想到是这个回答，静静凝视虚空时眼底忽然翻涌过年少学戏的光景。旧事温软，心口便酸涩翻涌，眼底潮热。

　　他手擒着鸟尸欲逼他喝下几滴，冷然道：“张嘴，恐怕你还得再撑几日。”见薛欢无动于衷，他便一语道破：“有心事？”此时薛欢眉头紧皱，独孤兰心知他决计在牵挂家人生死，想劝他死心便道：“担心嫂夫人还是令堂？这时恐怕都已去了那头...”

　　“够了。我求你，莫要再说。”薛欢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碎的惊恐。

　　独孤兰啐了口血沫道：“人都有这一天，它们快来了，倒也不劳你本人亲自寻找。”他残酷地笑笑便走近棺椁，抬手掀开棺盖纵身一跃隐没了身形。

　　沉寂片刻，地面隐隐震颤，一股浓重腐腥之气随风漫卷而入。

　　这一刻风竟停了，滚来的庞然巨物就静静停在岁欢阁堂上，宛若一座血肉囚笼。

　　无数残肢断躯层层嵌套、死死锁结，向内聚拢成核，向外则层层延展。此物滚动间沿途黏附孤零尸骨，长期的挤压又将此物打磨成浑圆之状。尸笼里最外层的人们头骨扭曲错位，歪斜出诡异的角度。想是滚动时被压至底层受足了压力而又快速释放导致了严重折损。

　　“仔细看看，里面可有你的至亲眷属。”棺盖被移出一段空隙，独孤兰将头伸出喊道。薛欢浑身紧绷始终不敢动一动，他怕在这一片血肉狼藉中瞥见一颗戴着玉钗的头颅，但最怕的还是那一头如雪银发被压在哪里。他咬着舌头压着洪流一样的冲动。就在独孤兰声声催促中恰逢一阵晚风裹挟着尸臭吹到脸上，拍得他满眼带泪。

　　“这么多年，是薛某错了。”他脱口而出时先是自己一愣，感到岁月铸成的不凡接连碎掉，最后才时流着泪便将悔痛一声声吭出。内心不能自已地细数起自己做过的腌臜事来。

　　独孤兰知这种恶人天罚皆合于梨园戏文所述，心中霎时升起无上敬畏。轻道句“戏里的因果之承果不虚也。”便重合上棺盖，将响彻堂间的哭声与那句藏在心里的“咎由自取”一并封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江风洗净室内污浊之气，而那尸笼亦不见踪影。此时堂内烛火尽灭，黑暗中传出阵阵咀嚼声。薛欢小心翼翼睁开眼，开始适应着黑暗的环境。又过一会月亮破云而出，照亮模糊背影的银发，他的心蓦的开始狂跳。直到那人转身他才看清楚此人是谁。他虽目带浑浊，却耐心将半个馒头撕成小瓣，咀嚼后再喂给那襁褓中的婴孩。

　　婴孩尚小，吃不了许多，一会便又甜甜睡去。那人看到婴儿睡去，一种嘶哑怪声从他喉间急急冒出，“鸿才啊快吃，你好快点长大。然后爹带你去骑高头骏马，咱爷俩一起快意江湖。”这人正是杀手集团的头脑人物——雁老，此刻满脸黑色血污几乎罩住他整张脸。

　　“他麾下子弟尽数覆灭，唯一的孩儿也困在尸笼之中，被蹂躏得面目全非。前日我亲眼所见，他拼死浴血搏杀，最后只从尸堆里抢回一截断臂。我看他自己也快走到头了。”不知何时独孤兰从棺中冒出身来。

　　薛欢听了只觉一股悲凉袭来，却见疯癫老者抱着婴儿缓缓走至面前，他挠挠头小心问道：“敢问兄台可见到一个少年，他叫雁鸿才。奇怪，刚刚人还在此间，莫不是和老头子藏迷迷？”他目光游离涣散，年老丧子的悲痛令他不辨人事。

　　“鸿才，你竟长这般大了。为父心甚慰。”雁老忽然双目透亮，竟是一派纯粹的满意。他将怀中婴孩轻轻在薛欢脚边摆好，搓干净手才将双臂牢牢环住自己那半生亦敌亦友之人。随后一口残息欣快地吐出，背脊一崩再无动静。

　　薛欢以额轻触他面庞，两人半生解不开的结同时尽数化开。此时云外望舒正向人间大地洒下的清光，他忽想到雁老最后的时光，上天以此方式教亲情团聚，莫非不是另一种全然的慈悲。他全身如受雷殛，不知怎么感激这份窜上心头的开悟，故只是说：“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此时内心只是祈求上苍，欲随时献上自己这条命，令这世间骨肉生离再少上一分。

　　原来受过苦的才愿为世人之苦筑堤铺路，原来怜悯有时虽无力却能教一个人得到宽恕。

　　一盏烛火忽得点亮他的瞳孔，接着满室顿明，一切重归前尘。

　　他环顾，先是看到昏迷的南奉明又顺带看到另一具尸首，这一幕令他内心一痛好久。

　　“对不住，二伯。”薛欢转过头对着地上的薛义说，不顾蚊蚋袭来只是小心将他搀起。

　　薛义茫然抬头仍带悲戚，他以为是自己年岁高了而错听，“你说什么？我..我没听真切。”

　　“我说对不住，二伯。”薛欢轻轻为他拂去身上尘土，再开口时嗓音却沉哑，“徐舟……他不在了。”

　　薛义骤然僵住，他知自己这侄儿素来凉薄狠绝，杀伐决断。忽然这般温情示弱只让他浑身不适。于是慌忙挣开对方手臂，踉跄后退。

　　“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他喃喃自语只当是白日见鬼，转身便走。

　　堪堪行至门口，一声清亮婴啼骤然穿透于堂中。薛义浑身一震，顿足时身形蓦的一转，恍惚间竟似方从门外踏进般。

　　“徐舟，你不是被？”他既欣喜又颤抖，只因他心里从未相信被告知的事。“我寻你许久，怎的在此处，快随我走。”话到一半，望见身后倾颓的断墙满目费解。这时他看到薛欢，又看看自己已然干净的衣服，虽然不及反映但他觉得那人熟悉又陌生，还是问出“班主，适才你是不是扶过我？”

　　此时薛欢只因薛义的话竟不敢转头，过了好久他才下定决心。

　　他转身，先闻一声笑，便见一名青年堂堂而立，怀中搂个婴孩。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薛欢惊得瞳孔骤缩下意识退了半步。

　　“是你吗？”这一句莫名其妙又让什么烟消云散。

　　“班主，是我。此趟回来没惹你生气吧？”徐舟灿然一笑，抬手轻拂身体四周，“所幸该在的，都还在。倒是班主，气度神色与往大不相同喽。”

　　薛欢面颊微热，下意识垂首。只见地面不知何时爬满黑蚁，它们首尾相连、纠结成团缓缓挪动，只为合力运送一枚残叶。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心头微动，联想到昆曲《南柯记》的一幕。从此间看出天地玄感无处不在。

　　此时一众戏班众人陆续苏醒，莫名其妙间互相打量。又见自己班主立于堂上，于是急忙纷纷上前问候。突然一人瞥见武向华的尸体，大叫一声仓皇奔逃出去。余下众人见此伫立原地，噤若寒蝉。薛欢则一一温言安抚，嘱托众人结伴回房歇息，没有招呼不必出行。

　　待堂中散尽人声，薛欢抬眼望向横梁高处。梁间暗影沉沉，一道庞大虚影静静覆落，似在遥遥回望于他。

　　二人默然对峙良久，梁上那道人影终于率先开口落下一阵空阔苍凉，“班主，此间诸业，因果不虚。我等大鵟本无栖枝，天地为庐、四海为巢。此后山水不相逢，后会无期。”飘来最后一字时，人已去得远了。

　　薛欢抬手朝天拱手，神色淡然道：“诸位各自珍重，后会无期。”他在未来已知雁老不日将油尽灯枯，此时得其临别话语内心唏嘘，当下升华内力唱出一段韵律。那是王实甫《西厢记》里的一首曲子，曲牌“端正好”属宫调古律。此曲一出，肃穆苍凉如故人长亭作别，声声悠远间如睹古人走向山河日暮——“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曲尽余悠，良久方寂。远处高空传来三声错落有致的轻响——是刀背磕击梁木的清鸣，原来是雁燕们的应答飞回来了。

　　薛欢轻轻颔首，想到什么转身，便见独孤兰正鬼祟凑近武向华，对着发胀的巨尸动着手脚。他足尖一点，飞身掠至，抬手精准拍向对方肩颈。独孤兰正凝神窃听尸身脖颈处脉门的动静，应对时已仓猝，被薛欢一掌正中胸口期门穴。他身子凌空翻飞，落地后撑了片刻才昏死过去。

　　“此间诸事，交由你打理。顺带替我照拂南先生。”薛欢对徐舟丢下一句，大步奔出岁欢阁，径直向内院深处而去。

　　那一夜，无人再见他踏出内阁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