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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影夏移篇·鬼怨 燃香奴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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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香奴看着人间争伐不休、兼又谎言无尽,有时甚至连一个婴儿都不放过,内心顿觉失望无比。她甚至相信再过百年,像徐舟、南奉明这样的好人依然会被这吃人的世道磋磨殆尽。她不愿再被眼前一幕幕污了眼,只向岁欢阁堂下深深一望,让无尽的岁月将自己淋透,便转身走出岁欢阁。
渐行渐远间她的身影最终消融在江声暮色深处。
堂中血泊之内,薛欢腹膜遭重创,脏腑翻搅间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崩裂般的痛感,连睁眼都耗尽气力。他强撑着残存的神志,气息微弱地开口:“副使……我想见一见雁老。”
副使垂眸俯视着狼狈倒地的他,毫无动心道:“事已至此,见与不见还有什么区别吗?”
“先前是我..是在下的不对,但误会归误会,莫碍了大家发财的生意上,还请通融则个。让我见见他。”薛欢知现在局面已被对方反客为主,自己尤急不得,若能苟活依然可见大把机会。且自己手上尚有杀招未用,须是双方势若水火之时祭出。当下不过是挨刀泄愤,他一世梨园班主、执掌轮回数十年,岂能与这般亡命之徒计较一时得失?况且此时尚未达到古人所谓的“穷力举重,不堪为用。”之处境。
“薛头,合作日久,似乎你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了解我们。”雁燕副使说着一推身边人,那人立即受意,欺近将匕首快速拔出再对着左肺方位快速楔入,认位的手法专业无比以至连血都来不及翻出。
薛欢闷哼一声,紧闭双眼勉力承受,他劝告自己惟有耐心就能等到对方知足,而且杀手集团的头脑——雁老一定在暗中看着一切,自己的器量此时更不可动摇。不料却先听见自己内心一声振聋发聩的恶吼——那是野兽垂死时发出的一切原始本能。愤怒纠起的滔天巨浪几乎快将他的理智淹没,一股无明升起,潜藏的杀戮欲望开始啮咬。那疼痛不是疼痛而是逐渐递进的腐烂,不知何时压盖住伤口带来的刺激。
他疯了一样压制这种转向,不想迷失自己,可记忆不讲道理地把他带回童年又从悬崖上摔了个血肉模糊。
人性中本就留有崩塌的种子。
众人见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向前探,双眼逐渐迷离,舌头上不停吐着模糊音节。
很久以前,他在岁欢阁里偶遇一件怪事。经他发现只要在此地,光阴便可以被他刻定并向未来跃迁一段距离,随后再以他的意志决定是否回溯至刻定之初。他始终无从断定,这逆天能力究竟源自脑后那块异骨,还是岁欢阁经年往复的时空轮回所孕育。只知这无匹秘术凭空落于己身,彼时的他,坚信这是上天赋予的无上权柄,是独属于他的天命佐证。
彼时他身居岁欢阁班主之位,掌人间戏场、握身边生杀,气度尚无人能及。
而现在,他被折磨得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但有一件事是绝不能放下的——复仇!他几乎是用本能在回想上一次标记的‘刻点’——其中一个碎片是蚊蚋从薛义袖中飞出,另一个碎片是他当时见机不妙,默默植下一个‘刻点’为自己开辟后路。
若回得去,我就能挥别当下所有的不幸吗?一定能的,他嘴角抽抽只因现在的他已忘记如何去笑。于是周围的场景、人物开始扭曲旋廻,他瞪大眼睛,此刻他太想抽离这些伤害了。
天地倏然重新定格。刚伤害自己那人确是不见了,只是哪里凭空不对。他咽下一口气,慌忙继续看——竟有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那人似乎已站了很久。这让他一度恍惚,‘刻点’出错了吗?他悲哀的发现问题从不久前就一直不断出现,内心乏力下嗓子里也开始出现血沫,随后剧烈的咳嗽让多血涌出。
“你说的很是,所以我们也想了个法子——能让生意不间断。正因此短日内不会取你性命,毕竟还要模仿你的一言一行、唱念做打呢。但你还行吗?废物。”副使笑了笑,他发现这人已经废了,就连如此杀人诛心都不能让他有所感。他畅快大笑,身边忍不住的憋笑声也随之放开,一时周围尽是讥诮。只余薛欢置若罔闻,眼底浮现一股死寂。
陡然之间满堂戏谑笑声戛然而止,落针可闻。原是有股莫名的恶寒席卷而来,一道庞大身影无声自虚空降落,沉甸甸压得在场者心神俱震。彼时粗糙厚重的巨掌覆住薛欢的后脑,一个声音说道:“此真乃鬼斧神工,人间奇迹。”
“薛班主,让老夫替你说吧。燕子辛辛苦苦堂前筑巢,却被一群喜凤占了,现在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薛欢缓缓转首,对上一张巨大且沟壑纵横的人脸。那人说话时牵动整个脸部虬结的肌肉,像极了将人或牲畜一口口向下吞的流沙,这时他将斗篷盖住两人头顶,在薛欢耳边说了几个字。见薛欢依然不说话,他不觉眯起眼睛。
这时副使开口,“雁老,这人看着已经痴了,废人一个了。”
雁老一摆手令他噤声,只对着薛欢印堂吹口气,随后将手从他后脑处收回。接着薛欢又呕了几口血,眼中开始恢复清明。他努力回忆那残留几字的意味,突然脑中闪现吉光片羽,破开层层迷雾,视野已然洞开——他身在那日杭州,在一片幻光中看清了雷鸣先生面前的案台上实有三个茶碗。
此时雁老背对他蹲下,将发髻散开让他看清,趁着他内心扫清离乱之际对他言道:“看清了吗?你有的,我也有。薛班主,你能主宰的只有戏台之上的‘生旦净末丑’。江湖棋局之深,远非你所能揣度。多谢你这些年,为我等苦心筑巢。”雁老转身,以硕大的面容对着薛欢,“此地早被雷鸣先生布下禁制,光阴回溯时需要以‘刻点’之顺序辅成,现在你懂了吗?”说着一指极像薛欢那人狞笑,“这便是我的‘刻点’”。
“说来也是天意,此乃我独子,你们之间有八成像。当年雷鸣先生本惜你才情风骨,有心成全。奈何你生性孤傲,自视过高,偏执于轮回胜负、俗世得失,方才给了我雁燕一脉逆势崛起的机缘。”雁老话落,轻叹一声,“古人有言,粪虫处污秽,一朝化蝉,亦可秋风饮露。世事轮转,从来如此。”
“我知道了。”
半生弈棋,半生执迷,原来从头到尾,他皆是局中之人,从未脱身。
薛欢轻轻闭上双眼,面前便有个腼腆少年在望着自己,他也看向少年,就在此时一生的狂妄、执念、不甘、算计,尽数化作尖锐的自嘲,轰然席卷而来。
外界一切动静再入不得他耳中。
“将那薛欢缚于柱上。儿郎们随我驻进薛府,荒纵三日,放血祭旗以消解我等多年积郁。”雁老声沉如铁,自那张怪异褶皱的人皮里吐出,一众杀手轰然应和,声浪震彻庭堂。
适才乱局之中,一名戏班花旦方苏醒便被满庭杀伐之气震慑,她心知大祸临头,当即闭目僵身想要佯装昏死躲过劫难。不等她彻底躺稳,一名雁燕杀手已然踏步近身,刀势轻卷,寒光掠过颈间。
花旦未及出声,头颅已然滚落尘埃。
那杀手得血亢奋,仰天长啸。其余众人见得血腥,凶性尽数被激,庭间大鵟啸哨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这人得了鼓励便像疯了一样,刚要开始四处搜刮戏班众人头颅,却因眼前景象骤然停住——满地倒伏的人体不知何时肢节交错、手足勾连,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如一张无形巨网牢牢覆住地面。未等他回过神,小腿骤然传来刺骨剧痛。他低头疾视,竟是那具无头花旦的尸身,五指如钩,死死插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死人也敢作祟!”这人凭着一股狞猛,挥刀乱砍一气,直到那尸体残破不堪才将将停手。可转身前地上竟有什么像活物般快速抽动了几下。初时他以为是自己幻觉,当即转身,却兀自感觉被什么扑到了后背上,后颈随之一阵黏滑,同时肩膀被紧紧箍牢,他一时抽身不得只得急声呼救。面前便同时来到两个兄弟,只望了他一眼便吓得呆住,原来一只手在穿透他背后的无头尸后又将他腹部洞穿。那手像有生命般,正慢慢缩回到他的身体里,只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
雁燕杀手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走近绕到侧面才发现那花旦的腿上又连有一只手臂。而那手臂主人的脚又被联向上一人。一切的源头是堂中一具巨大尸体,那尸体面色青紫,周身萦绕着沉沉秽气,似深埋地下十年之久,积满阴毒殃煞。其双手各自穿透一具尸身胸膛,被贯穿者的肢骨,又死死锁死下一具无辜者的颈喉。
整座岁欢阁,宛若一座露天墓葬,所有死者皆被一股无形之力摆布,摆出诡异姿态,最终连成一片,生死纠缠,浑然一体。
“燕儿们莫慌。”雁老沉声喝止,却几乎无半分声响从哽嗓中传出。他纵横江湖半生,凶阵诡局见之无数,却从未遇过这般邪异景象。只因寻常刀兵杀伐,在此处全然无用——死人本无畏惧,亦无痛觉,根本不受威慑。他目光扫过全场,忽然瞥见角落立着一道身影,静立不动,亦无半分逃亡之意。那人正是薛欢的客人独孤兰。雁老略一沉吟,压下心底惊惶,缓步上前,敛容施礼。
“兰先生。”他语气沉肃,“此地异象诡绝,血腥滔天,世所罕见。先生置身此处,为何不思自保脱身?”
独孤兰恍若未闻,对周遭乱象视若无睹。就在雁老以为他是被这地狱图景震得失神之际,独孤兰忽然放声长笑,笑声清冽穿透了满堂死寂与腥风。
“门主的鱼藏轮回诀业已大成,使我门得以光耀。此门武功神就神在生若不成,借死而就。第一,人须得暴毙,以将死怨气引动其生发。二者,借由殃气发动将历经所触之人的经脉消融后再贯为一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相连永不分离。”
“此功一成,足可灭世!私以为能见证这一幕者,与有荣焉。”独孤兰傲然道。
雁老面色骤然一变:“这般行径,无辜之人枉死,死后尚且不得安宁,沦为行尸傀儡。”
“无辜?”独孤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费解,以为是自己听错,“你雁燕杀手作恶无数、引得寰宇中遍地杀伐,竟也配说得此二字?”
雁老语塞,眼中杀机一闪,最终还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不过片刻,又有数名雁燕子弟被尸阵缠上,身躯僵滞,意识渐失间喉头溢出古怪声响,似是濒死呻吟又似野兽低吼,诡异非常。
雁老脚步一顿,终还是以这里主人的口气说道:“兰先生,我劝你及早脱身。此地已成绝地,我亦要离去了。”独孤兰摇摇头,“门主尸首在,这份功力尚在,他便是活着的。此时我作为属下不便离开。”
“请便了。”雁老不再多劝,吹出一道短促的联络哨音。转头便见几名子弟被残缺尸身围堵撕扯,那些躯体纵然肢离骨碎、血肉模糊,依旧不知疲倦、不退不避,悍然扑杀。雁老见之大怒,当即如大鵟般掠出,身影遮天蔽日。刀锋纵横处,沛然莫御,尸群被横扫得纷纷飞离地面。
尸群间交错的四肢分离开后,又即瞬间合并连接,最终重新站了起来。
队伍里此时有人负伤,完好的人不欲扔下自己人,故放弃以轻功遁走。众人一路保护伤者,打算奋力拼杀至正门避走。但此时一小股尸群刚刚将正门堵住,副使见此大吼“到我身后来,我来开路。”刚行一步间,队伍尾端又有几个子弟被扑倒,顷刻间便在尸群身下不见了踪影。
“我殿后。”雁老砍倒几“人”后急得大吼,却无意瞥到柱上的薛欢。此时他正茫然望着堂内光景,面容竟出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