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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影夏移篇·大 薛欢指尖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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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欢指尖轻轻一挑,悬空一缕细雨便脱风而出,掠空数寸后稳稳印在徐舟眉心。燃香奴喉间刚涌上一声惊呼,尚未及脱口,徐舟已然双目翻白瞬间失了神志。下一瞬,刺眼血光骤然炸开将他整颗头颅尽数吞没。
藏在雨丝中的紫庐剑气凌厉至极,径直将头颅劈作两半。待第二滴雨丝落至颈间,那完好的一截脖颈则无声掉落,重物坠地后又再度弹跃发出阵阵闷响。但纵使身死势绝,徐舟双臂依旧死死环着怀中婴孩。
尸体就这样立着,婴儿却因感受到震动而发出脆爽笑声,这笑声又使新生与死亡自然地交融于一体。
薛欢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碎骸微微一怔,霎时心底翻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空落。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神志短暂陷入混沌。世人立场往往因境遇更迭流转,看似飘忽不定间却随一得一失、一生一死将所有摇摆落定,化作无可转圜的绝对。他因徐舟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而感到震撼,也为自己理解不到徐舟所追求的而苦恼。
这是他百年来唯一一次感到寂寞。
满心怅惘未消,一阵细碎的婴啼骤然将他拉回现实。原来是流淌的鲜血漫到了婴孩小手,浓重的腥气侵入鼻腔,惊得孩子哭出声来。薛欢倏然回神,伸手一把将婴孩揽入怀中。也就在这一刻,那具挺立许久的无头躯体终于撑不住力道轰然倒地,一时尘土与血沫四散飞溅。
薛欢心下忽而愤怒不已,咒骂徐舟咎由自取。他赶紧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口中发出阵阵短促而苍凉的哨音。那是他与雁燕之间联络的暗语——模仿的是荒漠中大鵟的嘶鸣。此刻他迫切需要一段稳定的旧时关系托住那摇摇欲坠的掌控感。
他第一次不念未来而是追恋过去,结果无人来应。
稍作停顿,他急着再次鸣动哨音。这回在精湛内力加持下穿透力更甚,但那熟悉的位置依然空荡,不曾有半分动静生出。这下他心中彻底升出无力感,只觉世上万物尽数落空眼前。
一代枭雄在慌张失措中竟做不出半分计较。
就在此时,忽闻身侧异响浮动。他本以为是雁燕众人闻讯赶来,心头感到轻喜旋即转身,却与杂乱无章的嗡鸣声撞个满怀。只见不知何物已密密麻麻聚拢一堆,多数则盘旋萦绕在尸身断颈之上,它们似是被鲜血吸引而至。
待嗡鸣声愈发尖锐,欺至薛欢周身数寸才引发他的警觉——细辩出那是一种通体剔透的蚊蚋。异象陡生,薛欢心知来者不善,当即凝神运转《玉蝶神功》第一重心法「裫蝶愁」。霎时周身真气如细密丝网飞速旋绕,护住主脉大穴。可数只透明细蚊已然抢先落至他肩头,顺着肌理缝隙,悍然朝着身后督脉诸穴钻噬而去。只是碍于玉蝶神功大成之际,最终功败垂成,反被周身真气击成齑粉。只是如此这般,薛欢已然暗自心惊。
于是他抬首朗声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前辈高人莅临薛府实是蓬荜生辉,不若出面相见,好教某领教前辈风采。”他声透庭堂,目光环扫四下,意在以言语引出暗处之人。可阶前风动、树影摇曳半晌,远处只奔来一道熟悉身影,竟是管家薛义。
薛欢眸色微沉,心底生出几分错愕,面上温度已然散尽。他此刻刚亲手了结徐舟,已是冲破人伦之举,此刻最不欲见的便是府中旧人。
“怎么是你?你来作何?”薛欢不轻不重说道。
薛义疾奔来时额间已布满汗水,听到对方如此态度,心中沉落地哑声问道:“你可见过徐舟?我四处寻他,遍寻不得。”此言入耳,薛欢心底积郁的无名火气骤然翻涌,不耐厉声呵斥:“你眼盲不成?方才此处杀伐大作,烟尘未散,方才你身在何处,此刻才来问我这问题?”
薛义被这骤然怒斥震得一滞,片刻后才缓缓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端方:“我年岁渐长,眼力不济或许是真。论辈分,我终究是你的长辈,不过是寄身府中办事罢了。不必如此折辱于我。只需告知徐舟下落我即刻便退,不扰你就是。”
“死了。”
薛义听后露出副不相信的表情。“死了。”薛欢冷漠重复一遍,指向地下无头尸,然后再也不看薛义。庭院死寂片刻,一阵剧烈的呕吐声骤然响起。薛义僵立原地,双目赤红,望着那具熟悉的躯体,几度俯身想要将尸身扛起,可心中悲恸翻涌,力道尽数溃散,刚一发力便干呕不止,身形摇摇欲坠,终究无力支撑坐在地上。
薛欢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压着一块沉石。往日里,他最是厌烦薛义待徐舟亲厚亲近,二人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模样,每每望见都让他满心别扭、生出厌弃。可此刻亲眼见薛义悲恸欲绝、失魂落魄的模样,他非但没有半分快意,反倒只觉天地空旷,四顾无依,竟无一处可留自己容身。
“你可还有法子救他?”薛义跪着摸索过来,拽着薛欢的衣摆。他甚至并不追问谁是凶手,只是乞怜一个有限的希望。这卑微颤抖的乞求是薛欢从未见过的模样,一股畸形的快意骤然攀上心头。他忽然察觉自己身居高处足以肆意践踏世间所有灯火与温柔。
“人都死了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薛欢抬手猛地抽回衣摆,力道带得薛义往前踉跄跪伏在地。
“可你...可你明明就有。这..这我还是知道的。”薛义伏在地上低下头,唇边咂品着仇恨的味道。薛欢听着这句话,心中反而石头落地。盯着他的同时,内心揣度对方已对自己掌握到了什么程度——因为那是灭口的准绳。
事到如今,他心中早已无半分顾忌,杀伐随心。他突然无意识地回头看向倒地那人——武向华早已绝毙,便代表还完了世间所有的债。薛欢眼中从最初的一丝羡慕逐渐回归冷漠。可不就是如此吗?能向他薛欢讨债的,死亦与有荣焉。
念此,胸中纷乱尽数被厘清,心绪也随之静定下来,他便恢复了往日为枭雄时的冷酷做派。他甚至暗自窃喜,将今日这场血腥变故视作一场历练,一番劫难过后自己心境格局更上层楼。眼前悲恸欲绝的薛义,直乃无比渺小卑微、不值一提。直到他看到一只无色透光的蚊子从对方袖中飞出。
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当薛义抬头,那仇恨的神态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才令他终有所悟。
“这门功法叫什么?”他正色问,心中已惊觉在某些细节上自己可能已错失了先机。起初他以为是因遗漏被对方趁间隙攻入经脉,但遍索周身却无异常,这让他不觉陷入巨大的疑心里。
“蚊息功,可能在你们眼中可能一文不值。但仇始终要报,力亦要尽到十分,方不愧对至友。”薛义摇摇晃晃站起身,艰难举步向门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仍有少量蚊蚋袭来。这份悲怆甚至让薛欢有了蚊蚋是他怨气所化的错觉。
约七步后蚊蚋几乎不再飞出,他也就不支摔倒不复站起。薛欢知他真力耗尽,已是风中残烛,知晓自己秘密的又少一人。
“自作桎梏,愚不可及。”薛欢开口时语调凉薄,“你便随徐舟一同去吧,黄泉路上结伴,也省得孤寂。”
他看着指端消逝的蚊蚋,慢慢羞辱道:“可惜你这拼死自戕的一式,连个正经名号都不曾有过。都是些无价值的理念罢了。”薛欢冷哼一声,不再多看,只是心中疑惧更甚。他知惟有再生一念先将其压住,于是想到怀中婴儿。他打算尽快将怀中婴孩妥善托付于人,自己好整肃残局,只要人忙起来便不会胡思乱想。可此子牵扯极重,寻常人却又承载不住。他环视堂内,先前被震晕的众人已有数人缓缓苏醒,这里却始终没有他信重之人。
沉吟未定之际,突然脑海一静,极强的宿命感出现了——他不愿相信,那疑心竟这么快化做劫数兑现在自己身上。未待他再思考挣扎,一道无形掌力已然穿空而至,重重印在他后背第四节脊椎的凹陷要害。巨力贯体,薛欢整个人被凌空击飞,怀中婴孩脱手滚落尘埃。他挣扎着想撑地起身,却发觉腰阳关穴却已遭重创,下半身经脉尽数滞涩闭塞,双腿全然不听使唤,终究只能颓然坐倒在冰凉的青石地上。
他凝神戒备,但面前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他不甘心,又用出“裫蝶愁”将大量真气挥出裹向对面虚空,这才见一道清冷的影子正如流风四散,解离成无数蚊蚋飞走,而那身高体态正属于自己一个故人。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薛欢心神巨震,第一次感觉自己所控制的世界是假的,自己也不是所谓规则制定者。
“怎么是你,为何能是你?”他喉间发紧,不甘心地吐出几字。
“便是我又如何。”燃香奴立在暗处,心底恨意翻涌,字字淬寒。方才徐舟惨死、薛义耗尽真元含恨而终,一幕幕映入眼帘,她早已心如死灰。周身郁结着无尽悲恸,悄然间竟与薛义残留的悲怆共鸣,是以蚊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借她凝聚成真气之体。她这才方知复仇的马鞭到了自己手上,虽然犹豫但亦不可不催发。她闭眼泯唇,拼着要为二人报仇的决心只将“一掌”用力激出。真气凝结下终是拂中对方要害,一举废去薛欢的行动能力。
“薛班主,如你所愿今日便为这一式定名,唤作‘元辞成秋’。”说完,燃香奴抬手合十,遥遥对着虚空躬身一拜,眼底热泪汹涌,“薛叔、徐舟,望你们魂灵未远,且看这恶徒如何收场。”
薛欢看着自己的预感尽数应验,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恻然。恰在此时,岁欢阁梁间传来一声苍凉大鵟嘶鸣,凄厉悠远,响彻整座庭院。薛欢心头瞬间沉至谷底,寒彻四肢百骸。他素来知晓雁燕杀手行事原则,与他本就只是互相利用。此刻鸣啸示警,必然是大祸临头。
他半身遭重创已然无力御敌。此时无数覆面杀手破空而来,身形诡秘迅捷,骤然间将他死死围在中央。最先一人面带寒霜,杀气内敛,正是那雁燕副使。见他缓步上前,依然是抬手取下覆面巾,只一幅神色看似温和关切。
“薛头,天寒地冷,怎的席地而坐?”他说着便抬手作势欲扶。
“多谢副使危难之际照拂,本班主身发恶疾,承恩了。”薛欢怔愣片刻,但还是勉强一笑抬手顺势搭去。
直到指尖触到一截空空荡荡的袖管,他心中升起恶寒急忙双手撑地,仓促退去间却还是迟了半步。一柄锋利短匕已没入小腹,仅余刀柄在外。他这才茫然抬首,撞上副使一双眼眸。对方目光锐利如荒漠兀鹫,像在打量一头身陷绝境的负伤猎物。
大鵟的啸声再度破空响起,薛欢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幻象丛生,仿佛孤身坠入无边荒漠。极致的孤独与凛冽恐惧,层层缠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轮到你了。”副使侧首看向身侧一人,语气平淡无波,“还用这柄刀,接着给他开豁。”
薛欢看向那人,这人他自是相识的。只见那人用舌头反复刮着嘴唇,双手因要对自己的熟人施刑而兴奋颤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