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春影夏移篇·薇雨狐扬 “薛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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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头，事到如今你作何解释？见你手下人是反了一个又一个。抢货杀人这背后...”为首之人取下覆面巾，鬓角霜白尽数显露，这名雁燕杀手已是一位耄耋老人。
他的话只讲了一半，另一半则是无声质疑。
“还是说抱了童子便急着要过河拆桥了？我担心你哪天梦里失了颗头颅。”他目光死死锁住薛欢，那态度仿佛在逼薛欢即刻给一个交待。
“流年不利又遇上强奴欺主罢了，让副使见笑了。想那你我之间不过都是误会。说到底，合作求财方是长久之道。”薛欢负手傲立，皮笑肉不笑地应对道。
隔了半晌他像是隐约喷出口郁气，突然转首皱眉叱道：“徐舟，好狗不挡路。无端逞能，莫到最后连自己为何丧命都不知晓。”他话音低沉，锋芒直指徐舟，余光又留意着南奉明的动静。原来这雁燕杀手组织多由邪道精英组成，往日曾积下无数冤命血债。只是由于寄宿薛府多年，在薛欢庇护下才长平无事。双方暗里狼狈为奸、荼毒江湖经年，更是江南几桩惨烈灭门悬案的幕后黑手。
薛欢在心中快速衡量利弊，再次背过身去时已决意将徐舟划为祭品陪葬以平息杀手集团的愤怒。毕竟他一个年轻人无依无靠又身世含混，平白无故消失也无人惦记。念此，他心中又响起另一个名字-南奉明。此人现已武功尽失，不过一介废人尔，亦非不可牺牲。可他又转念一想，徐舟此人平日对己抵牾甚多，时间一久毕竟会为薛府藏下隐患，也许将此人交出更为妥当。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徐舟依然温柔地望着婴儿，他正想方设法哄走孩子手中的□□，再令他安心睡一觉。此情此景下燃香奴看着徐、南二人已是刀俎上的鱼肉，心中一时悲苦不能自胜。她走到一边蹲下，用双手捂上了眼睛。
“先屠了那个抱婴儿的。”为首的雁燕杀手见到薛欢此时已背过身去，知他取舍已定便稍觉畅快。于是乎自己也转过身，又将手在脸部一提，渴望见血的痴缠神情便被覆面巾定格下来。
徐舟凝视着那一小块□□，心底疑窦丛生。正自沉吟之际，耳畔忽闻南奉明半声呓语，字音破碎朦胧，却似惊雷落胸，令他心神剧震。他不及细思猛地侧身扑出，一把将南奉明带倒在地。
几乎同一瞬，断墙外斜斜掠入几缕雨丝，细若游尘地沾在两名雁燕杀手肩头。二人兀自面寒如铁，蹂身向前对着徐舟头脸便劈，只是剑未落下却牵动无形气机，有什么已从雨丝里倾泻而出。两人未及出声，肩膀连并整条手臂已被切落在地。随着残躯轰然坠地，喷涌的血线肆意泼洒，将堂下垂落的白绢底端尽数染透。素绢吸饱鲜血，又随风翻涌成浪涛，带着腥风一遍遍拍打着堂柱。
方才南奉明低声嗫嚅，音节含糊难辨，徐舟初时全然拆解不出字义。可就在他侧首凝思的片刻，身侧忽然掠出一道诡谲人影，身姿样貌赫然是薛欢。徐舟心头骤惊，因方才薛欢分明立在远处，转瞬便欺至身侧此举全然不合情理。他仓促抬眼望向大堂主位，却见薛欢依旧背身而立，分毫未动。
虚实交错的异象，让他一时神思凝滞。垂眸间忽见婴孩方才抠损的那块□□，破损之处已自行复原。
一念通透，徐舟心中生出极大胆的推测，他已有五成把握勘破这玄机。此时身侧的南奉明已然撑不住气，又吐出半分含混字音。
“懿……”
这一次徐舟早有预备，稳稳捕捉到残音根底，辨出是个“雨”字。他虽尚未彻悟其中关窍，心底却巨震不已——这半字呓语，恰好印证了他方才的猜测。于是仅凭此证，他便敢再赌一次生死。而压稳这赌局十成胜算的则是他多年来对薛欢为人城府的透彻洞悉。
瞬息之间，心念电转，生死已然落定。这一局，是徐舟赢了。
堂中杀气沉沉，两名杀手尸身倒地，为首的雁燕杀手却已隐匿无形，只余阴沉人声从虚空漫出，裹着沉甸甸的怨气：“薛欢，雁燕竟又平白折损两名子弟..是何原委今日你总得给个说法了。”
薛欢的声音平波无迹，听不出半分喜怒，更不给对方发难的余地：“剑气藏于雨丝，细微难察，非人力可预判。今日殒命的三位兄弟，薛某自会厚葬安恤。此间若有小人暗中作祟，我必绝不姑息。今日请容薛某在此谢罪。”
梁上的人声缓缓飘远，带着几分审视与疑虑：“我只问你，方才你当真一无所觉？”
堂中寂然无声，唯有风卷血绢的轻响作答。片刻沉寂后，梁间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寻常之人，自是难以察觉。”薛欢始终背对众人，无人能窥其神色，只闻他语气淡然，听不出半点波澜。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起初，他的确感念南奉明未曾趁机对己发难。可转念回想，南奉明自废修为看似自毁前程，实则算尽天机——借散功之机，将残余剑气暗蓄高空，再借雨势落回地面，无声破局。颓势之下，实已是占尽先机。
这份临机应变的武学造诣，这份算无遗策的庙算蕴藉实让他心底嫉恨疯长。
他暗自咬牙，反复告诫自己：此人知我太多秘密，断不可留。只是他自己始终不愿直面心底最真实的缘由：他所畏惧的不止是南奉明知他秘事，更是对方身处绝境仍守本心、进退有度的天机澄。，这般风骨反衬得自己那嗜欲极深的内心生出股自惭形秽。
“你心底打的什么算盘？果然天下之物，没有你不会出卖的。”徐舟语带讥讽，心神却在怀中婴孩身上，全然未曾留意薛欢额角悄然暴起的青筋。经年隐忍，薛欢心中最后一丝容留之念已然散尽。他缓缓转身，面上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一步步踱向徐舟。
“徐舟，你入薛府这些年，日子过得可还称心否？”薛舟行至距他两步之遥处驻足，微微垂首，目光落于徐舟眉心，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徐舟一如往日，抬眸回望，骨子里未见半分惧色。
这般全然不受震慑的模样，彻底引燃了薛欢的怒火。他负于身后的双手悄然收紧，指骨接连爆出细碎脆响。这些年他纵横自如，略施手段，世间无数天之骄子便俯首逢迎，甘献谄媚，不惜折损自身风骨，只求他青眼相待。若得他些许垂怜，更是甘愿倾尽所有，以身相报。
他素来自负，自诩人中龙凤，拿捏人心从无失手。直至遇上徐舟与南奉明，方才尝尽喉间卡刺、耿耿难平的郁结滋味。这二人既不受他权势笼络，也不为他手段折腰，逐渐成了拧成一股意难平挡在他成王的路上。
徐舟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婴孩柔嫩的脸颊，平静发问：“我若死了，这孩子下场如何？”
薛欢眉眼柔和，露出一副温厚慈祥的神色，语气轻缓温和：“只是借这小友玩赏几天，这其中并不存在危险，事后便令他还家罢了。”
话音落定的刹那，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藏不住的阴毒算计。他凝着徐舟的眼眸，轻声追问：“言及归家二字，徐君可曾羡慕？”
徐舟一时默然。薛欢见状，心头生出几分戏谑，杀心稍缓。他素来倚仗昆曲才情自持，此刻便想以己之长折辱对手，消磨其风骨。当下轻启唇齿，念起《邯郸记》中的旧白：“俺家本住在山东，有良田数顷，足以御寒馁，何苦为求功名，只落得如此的下场。再想衣短裘、乘青驹、行至邯郸道中，不可得矣。”
他沉溺于这份掌控局面的快感之中，全然不急取徐舟性命。
不料徐舟目光定在婴儿身上，还了他个字句清晰。只见沉声接下回白：“则你这狠夜叉闲吊牙，刀过处升天直下。央求你断头活须详查，一时刻莫得要争差，把俺虎头燕额高提下，怕血淋浸展污了俺袍花。”
薛欢骤然一怔。他自诩昆剧才子，万万没料到徐舟竟能瞬间接出同剧对白，字字针锋相对，句句暗含讥讽。他细细咀嚼戏文中的锋芒，方才的自得悠然尽数消散，心头情绪由喜转戾。那种被人当众拆穿、肆意羞辱的难堪旧感席卷重来，填满胸臆。
“不知进退，看来留你不得了。”凛冽杀意瞬间攀上薛欢眉眼，他并未催动真气，只是静静等待一个客人的到来。过了一会，风从断墙处挤入，薛欢这才鼓动真气摧起长袖，身形连转数圈，像是一只在狂风中不断挣扎的蝴蝶一般。再待就在一切安静下来时，长袖便不再飞舞，薛欢笑意盈盈地平翻双指递到徐舟面前，那上面正好停有一枚晶莹的雨丝。
“淅淅零零……点点滴滴又一声”。
“你说我不及洪公，那便将这《武陵花》在临终时赠予汝。”薛欢兴奋说道。
燃香奴望了便知这是《长生殿》第二十九出的《闻铃》，讲的是安史之乱中唐明皇在剑阁闻雨打銮铃，雨声与铃声交织成死亡绝唱。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春影夏移篇·薇雨狐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