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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影夏移篇·子骨玉骸 “长刀大弓 ...

  •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独孤兰双目微阖,盘坐着独自运功抵抗。兀地听到面前墙壁后传来砸墙动静,心急之下不顾内息尚未调匀,站起身勉强向前蹭去,随即又被绊倒在地。抬眼时正巧看到一幕——堂上横七竖八躺着失去意识的人,而薛欢仍借喉间激发内力,摧枯拉朽下连屋顶瓦片都随之摔落。

      前一刻,独孤兰带着乐师唱完《杀驿》这出戏。其唱腔带动众人情绪,有几个老戏骨听罢悄悄抹泪。众人围拢他道贺,表达合作之意。他照常与众人寒暄,不露声色。

      彼时,武向华与薛欢仅一墙之隔。他随即发难——洛剑经真气透墙而入,悄无声息掠入一名旦角体内。初时洞穿肺部,又从后背散出。那旦角闷哼一声倒地,双手死死卡在颈间,喉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徒劳地想要换一口气。紧接着,又有两人接连被真气击倒,鲜血溅在堂柱旁几个人的脸上。

      其中一人愣愣看着这一幕,初时不敢相信闭眼,再睁眼时发现一切都是真的,死去之人恰巧是自己的师兄,疯吼一声栽在地上活活毙倒。

      众人惊慌中互相践踏,喊娘声与屎尿味混做一处。薛欢一皱眉,走下台阶执了鼓槌便打起板鼓来。鼓声初时舒缓,渐次急促,鼓点沉稳有力,挟来一股往日安心。

      接着,清朗的唱腔陡然响起,“长刀大弓,坐拥江东。”班主亮开嗓子唱起昆曲开山之作——《浣纱记·打围》。

      也将岁欢阁抛入了一个秋日的下午。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一团箫管香风送,千群旌旗祥云捧..”薛欢的唱腔字正腔圆,每唱完一句,吐出最后一字的刹那,便有一股雄厚内力没入墙体。

      那劲力如浩瀚长江,带着沉劲覆盖墙后数丈距离,草木亦被绞得粉碎。武向华从未听过这唱段,他目光被墙壁所阻,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三个人影缓缓向他抵近。

      细看之下,中间那人英气勃发,腰际悬着一柄二尺青铜剑,后背跨着一张长弓,内服戴着甲胄;两侧随从手提猎物。

      待三人走远,他兴自犹酣,却不知自己内息已被扰动带去,失了决战时的先机。直到嗓子一甜,腹内翻江倒海他才知事情到了极糟糕的田地。

      武向华虚岁刚过三十,却已身负绝顶高手一甲子的功力。当年在上任门主的逼迫下,他凭着一股不屈的性子铤而走险,背地里偷偷修炼两门心法。走火入魔之际,竟幻想出一条如影随形的第二条督脉,也凭着这股偏执,一步踏过了炼神还虚的境界。殊不知,那《洛剑经》与《鱼藏轮回诀》本是同门前辈所创,只是门中藏书里记载两门心法渊源的篇章早已散佚,后人纵然知晓其中奥妙,也无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唯有他,拼了九死一生,闯过了那道玄关。

      只是虽逃过一劫,却从此筑下了心魔。白日里他是威不可挡的洛剑门门主,夜里却常被心魔侵扰,唯有通过不断杀戮、折磨敌人,才能压下心底的躁动、换得片刻安宁。

      “苏台高处锦重重。”薛欢的唱腔再次传来,与此同时其他频率的声音也自他嘴中传出。那是一种如同鬼魅般的低语,直钻耳畔——“武门主,别来无恙。”

      这是精湛内功亦是杀人诛心的伎俩,武向华本就内息紊乱,又见了这般大能,内心上叹口气便撤了抗衡。霎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大口血涂在墙上,红得刺目。他瘫倒在地,尚存的意识间贮满了对自己的责难。

      直到最后他依然不放过他自己。

      独孤兰忽然听到墙后拍击,二人曾约定过暗号。只是现下这拍击却是反出,他便知是门主让他快走。

      但他知又怎能独善其身。

      薛欢只手拍向墙壁,随着墙面缓缓崩塌武向华的虎躯萎靡地摊在地上

      “门主”。独孤兰膝行向前爬了一步,手掌微颤伸向衣襟,却不敢真的去探他生死。

      薛欢此时转首,一指武向华,披头散发悲怆道:“兰先生可知,你关心这人今日被我所杀。可十年后却又杀我,只缘九九归一。”说完他似不可自控,直直望向那棺材。

      燃香奴见此也看向那里,发现棺材后脚部份的木质开始激烈地颤动变形,似乎里面有人贴着内壁向外挣脱。随着轮廓不断鼓出,不一会便定格了张诡异的人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正是薛欢的眉眼。

      他自言自语着,“是了,不记得那是第二回还是第三回?便是被你的门主拖入这棺内,活生生折磨至死。所以,我很怕这具棺材。”他情绪似乎紧张到了极点,不断说着“如何是好”这几字。随即又将双手中指咬在嘴里,又飞到空中,“可怜蝶舞处,明年又飞还。这便是玉蝶神功了。”

      “从我记事起便像刻在我体内似得,甚至无需刻意修炼。自会踏向重重,任是我想停都停不下来。”他又哭又笑,嘴角甚至溢出涎水,状若癫狂。

      “可讽刺的是,达到第九重后所有真气隐归于督脉,又不为驱使了。它们似乎是为了下次修炼而自己储存起来,自此功力回归一重。”

      “我又再不敌那魔神,被他虐杀。直到练到五六重,方能勉强与他打个平手,可我薛府的家眷,却又成了冤魂,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唯有练到九层,方能如今日这般,痛快地将他毙于手下。但此前每个十年的等待,都将是地狱般的等待。”薛欢拽了把椅子坐上,一脚踩在那人头顶。

      独孤兰看得心惊,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平生自负才智卓绝,却未肯相信这般人死复生、循环受死的说辞。他茫然地看看眼前的薛欢,此人早已不是他认识的江伶班班主。

      “你可以把后脑骨摘除掉,如此便可免去很多人间悲剧。想来那才是罪魁祸首,其实和玉蝶功关系不大。”徐舟不知何时站在几人身边,不带表情插了句。

      “你还活着?”薛欢见他来了讽到,一指脖子,“我记得此前有几次,你的这里被削断了。”

      他不愿被徐舟小觑,逞强着道:“正因有了它我可有无限岁月,唯一的条件便是眼前这点痛苦。即使武功参差,但权力、财富恒有。故这也都不算遗憾了,我早晚会破解九九归一。”

      “但这财富、权力你又不能带到下个十年,到头来不过仍是刻舟求剑。”徐舟正色道。

      薛欢此时彻底冷静:“你可知这薛府下,经年埋了多少尸骸?每个十年,都有人为了权力、财富争个你死我活,不见善终。下个十年,这些人又会在我眼前复活,为成个尸体不断争下去,他们提醒我脚下这条路没有尽头。时空可以调转回头,可欲望永远向前。到最后,就连死亡,都成了取悦欲望的一环,何况别的。”说这话时,他眼中有另一种东西让徐舟不寒而栗。

      “知道吗?也许你早已不是人了。”徐舟看着他。

      薛欢并未听到,而看向堂中两条白娟眯起眼睛:“我已攥住了某人的命脉——那人是江宁将军的妹夫。我要借他的漕运渠道掩护,帮我运点东西。看来,下个十年,又是忙碌的三千日夜。”他注意到有人慢慢转醒,就将鞭子扎起。又转向独孤兰,“先生,所谓贤才当得重用,不如我们昆晋联手纵,如何?”

      “怎么..你不杀我?”独孤兰睁大眼睛,错愕问了句。

      “我不杀一种人——便是戏子,只因成艺艰难。春夏秋冬间,是用汗水为自己浇出成名路。”

      “荒诞。”徐舟怒道,“这时又来收买人心,戏子什么的是你编的由头吧?所以说,你的存在才是对戏最大的辱没。”

      薛欢在他说时眼神舔上对方脖颈,陷入那些年杀戮的回忆中。

      他忽得发现自己早无一颗耻心,面对旁人指摘只如饮水股平淡,每当此时惟有徐舟能给他些触动,故这些年他始终留徐舟在身侧。

      原来在这无尽的光景里,一种奇异的心境早已重塑了他,也重塑了他眼中旁人的价值。徐舟的话,如同一根细针,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让他忽然忆起初学昆剧时的模样——那时师傅罚他在戏台上站了三天三夜,脚掌磨破,喉间干哑,却半点不敢懈怠,只想着把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腔练到极致。那时的苦,是真的苦,可那时的快乐,也简单得纯粹。

      再后来,大幕拉开,他穿着崭新的戏服,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种被人认可带来的震撼,是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那时的他怀抱一腔纯粹,只想着下辈子仍要活在梨园里。

      这愿望,却被他人“听”见了。

      “可怜一夜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可它,毕竟传世。”徐舟立在廊下,指尖在袖口轻顿,“你定是羡慕洪公、赵执信、查慎行他们。他们有过挫折,有过绝望,终至白头,却也留得一份真性情,一段传世名。想来,你更羡慕曹寅公。”

      他抬手一指向西,续道:“当年那场文人灾祸过后十五年,江宁织造曹寅公,特意将洪公请到江宁。随即广邀江南江北的名流雅士,设下盛会,连演三夜全本《长生殿》。伶人每唱一折,曹寅公便与洪公共对剧本,逐字逐句校对,细辨音韵节奏,务使曲调合律,字句传神。这般文人间的唱和背后是一段段半生苦难,故能传世。”

      徐舟的目光垂落,语气渐渐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三夜演出终了,曹寅公与洪公共尽余兴,品赏完这场豪华戏宴,离别时依依不舍。想来洪公平生抑郁,内心悲痛压抑太久,此番得众多名流推崇,终得舒展,心情自是大为畅快。只是天不遂人愿,那年六月初一,他从江宁返回杭州的途中,饮酒过量,不慎堕入江中殒没。”

      话音落时,徐舟猛地转头,指尖一点薛欢,语气凌厉如刀:“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你这般行径,也配玷污‘长生’、‘传世’”。

      这一句质问,如重锤砸在薛欢心上,他喉间一紧,一时道不出话来。很长时日以来,旁人的价值在他眼中愈发渺小,只是一摊会说话的血肉。唯有自己被无限抬高,他已记不得有多久未和身边人交心了。

      今日恰是又一个原点,新的十年近在眼前。他记得所有人的对话,所有人的表情。但他恰恰不知的是,人有时要靠忘记。

      他抬眼望向徐舟,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探究:“徐舟,你说我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

      徐舟淡淡瞥了他一眼:“至少不在长短与否。”说罢他毅然转身,刚打算离去时倒塌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隐约的呵斥。

      “适逢今日他功到九成,到了此时你是仍惺惺作态吗?我命你以一式‘仙人拔骨’将那人体内的玉蝶神功抽出,再以‘地留师’之式注入为师身体。真就有这么难吗?那年我授你《紫庐枇杷剑经》究竟是为何呢?”一个中年之声怒道。

      “徒儿想是为公义,而非个人之私。”这声音并无甚感情,却是南奉明的。

      “南大侠真个清高。”那人讽到,“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年轻时因急于练功报仇,经脉俱损。潜伏这十年便是为了用玉蝶神功重塑经脉。待我功力恢复便为天下亲手宰了清朝狗皇帝,再将多铎撅了鞭尸,如此方泄我心头恨意。目下天底惟有你能襄助为师,这一切可也都是命了。无奈,无奈。”

      “师尊,我曾读到一首诗谓之‘愚者日进,智士日退’,讲的是世人何时可以求取‘不器’的因果,故而不再逐尘。我想这与我门《紫庐枇杷剑经》的真意亦为吻合。”

      南奉明沉稳的声音传至众人耳中,气度仿若溪水穿林,毫无滞涩。

      “奉明,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这名字是遗憾也是希望,或许今天你这么说只是不愿成为仇恨的一环?你不是我,须知这世上有些事是不得不行的。”他言毕沉默,众人心中已渐明晰二人争执的源头。

      忽听南奉明道声:“不可!师尊莫逼奉明。”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时无俦剑气隐着血光蓦的爆出,将整面墙击倒。一樵夫打扮的人现了出来,他就跪在南奉明面前,呆呆望着面前人,脸上露着惊惧可怖的神情。又过了好久,才暴怒道:“南奉明,即使你不帮为师。也用不得..用不得自废武功。我何时逼你如此了?”

      “师尊,正如你所说,这世上有些事是不得不行的。”南奉明苦笑摇头,从墙外迈步走进大堂。

      燃香奴看他想自己走来,心里不禁一动,脸上竟隐隐发烧。于是急忙望向他身后,在那里一人正低头迷茫思量着。

      史姓樵夫眼见复仇无望,只得强逼自己揣度哪里行差踏错,才致使今天这个结果。反反复复没有多久便满头冷汗,手亦控制不住打颤。就在此时,忽闻南奉明道:“象蹋恒河彻底过,大千世界百杂碎。愚人寻文弄章句,更觅中间及内外。”

      樵夫当然知道这是黄庭坚的《退堂颂》,只是他带着仇恨往来恒河沙数之劫,何有一思一时之“退”心。惟有现下的心境才令他将这首诗忆起来,于是便万念俱灰。也不看任何人,只道声:“原来是这样,爹爹我来见你啦。”言语间手中不知何时变出把短匕。只向心口一捧,霎时便倒地气绝了。

      南奉明听得身后有人倒地,知那人不行了,难免心底窜上一股悲哀,自身气息更乱。他脚步虚浮,仍自勉力走到一侧垂下的白绢前。

      “南奉明,你..”薛欢因忌惮并未上前阻拦。他犹怕腹背受敌,毕竟武向华诡计多端,他仍需提防。故终教南奉明走到柱旁,听他默念道:“也不知是哪一个?我这只最后一份真力所化的剑气。”

      于是他不再犹豫,只抬手搭住堂柱,无声无息间将紫庐剑气尽数撞入柱中,此后便再无留恋地倒了下去。

      初时平波无迹,片刻后,柱身忽然轰然向上爆裂,木屑飞溅如雨,仿佛被重锤反复砸击一般。众人向外散去,只有燃香奴跑向南奉明。

      烟尘落幕,一名身着白衣的雁燕杀手倒伏在地上,后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那伤口使他不能再发出任何声响。

      燃香奴一心关心着南奉明,此时身后却有一丝微弱动静传来。她立马转头搜寻,发现尸体下竟有双眼睛正望着自己——原来是一个可爱的婴孩儿。

      他竟能看到我?

      燃香奴蹙眉一阵,于是便转回头去。婴儿见那人不理自己甚感委屈,正要阖眼突见燃香奴回头并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惊喜之际尖叫出声,接着笑出声来。

      众人闻声一惊,徐舟反应最快,他忙快步奔过去才发现是名婴孩,便将他抢到怀里仔细抚慰。燃香奴看着方觉安心,对着婴孩挥手。哪知那婴孩见她便笑,她心里却一沉,只因如今险境下亟待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她正思量,忽听徐舟一声夹杂颤抖的怒吼。

      “你们还有天良吗?竟敢给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喂□□!”原来前一刻,徐舟指尖触到婴儿小手里攥着的黑乎乎物件,只凑近一看却如坠渊狱。

      薛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突觉以自己的身份分明不需解释什么,那样反而坠了气度,他语气含糊道:“想来是雁燕们嫌他吵闹。徐舟,注意你的态度。只要你在江伶班一天,你就必须尊重本班主。”

      “畜牲!真是畜牲啊!”徐舟抱着婴孩瞥了一眼,兀自骂着去拖南奉明。奈何此刻他心头悲凉,血气翻涌下刚一用力,便被带坐在地。他拼尽全身气力又站起,缓缓将南奉明拖到另一侧的堂柱。然后抬头警惕着看着那白绢。

      白绢未动,下一刻霎时裂开,三道历风闪出。过后又恢复完好,当再随堂风飘飞时三个雁燕杀手已站在徐舟面前。他们目光死死盯着徐舟怀中的婴孩,为首那人欺近一步将食指立起,“交出孩子,外加你们还得再死一个。”

      徐舟没有抬眼,只是缓缓抬手用衣袖擦干净婴孩脸上的污渍,轻轻道声“小宝,闭上眼睛,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春影夏移篇·子骨玉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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