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生病(1) - ...
-
李世民拉着嬴政,兴致勃勃地朝正堂跑去。
裙摆捆在腰上,让她看上去像个小蘑菇。
——还是个脏兮兮的小蘑菇。
李世民没发现身上的浅绯色裙子已经脏得灰扑扑的,倒腾着小短腿跑跑跳跳。
嬴政:“我们就这样去?”
“不然呢,难道还要换衣服吗——糟糕!”
被他的话点醒,李世民倒吸一口气,紧急停住脚步,拉着嬴政就想转身跑。
“小雀。”
温柔的女声响起。
李世民一个激灵,毫不犹豫地躲在嬴政身后,探出头来,可怜兮兮地说道:“阿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脏衣服的。”
窦夫人看着眼前脏兮兮的两个小崽,气笑了。
好了,不用问了。
一听这认错的速度,肯定是小雀强行拉着政儿玩闹。
出去的时候还是两个干干净净的小包子,回来就成了灰扑扑的小狗崽。
窦夫人深吸一口气,朝两个崽子招手。
李世民拉住想过去的嬴政,小声说道:“你别过去,看我的。”
嬴政看她一眼,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李世民连蹦带跳过去,熟练抱住了窦夫人的大腿。
小凤崽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了,仰着小脸对阿娘眨巴眼:“阿娘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是我不对,拉着阿兄玩闹太过,要罚就罚我吧。”
微卷的黑发,精致如画的眉眼,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漂亮的小人抱住窦夫人的大腿,从上到下的视野下,大眼睛写满了天真无辜,配上认错认罚丝滑小连招,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责骂她。
窦夫人叹了口气,捏捏她干净的小脸,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这孩子皮起来的时候浑身都能弄脏,但脸永远是干净的。
也不怪她偏爱这孩子,一看这张脸,什么气都消了。
小雀能有什么错,错的都是藏书房太脏了。
等会儿让人把藏书房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省得她的小雀又在灰尘里扑腾。
“好了,不会罚你,同你阿兄先去更衣。”
听到母亲这话,李世民乖巧颔首,“好哦。”
等换好衣服擦洗完毕,又是两只干净的漂亮崽了。
正堂的门敞着,日光落在青砖上。
李世民踏过时间的光斑,向年轻的母亲奔去。
窦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两碗酪茶。
“南坡的地该换种麦了,种子备足了吗?”
“是,种子已备齐,但南坡有一些地的地力还未恢复。”
“我明日去看看,若是情况不好,今年就改种菽养地。”
李世民拉着嬴政到了下首的椅子坐下,竖着耳朵听母亲跟管事商议春耕的事项。
窦夫人瞧两个崽乖巧听讲的模样,大的那个一脸严肃,小的那个一脸认真,倒是比她这个女主人还关心这些事。
想了想家里另外两个孩子,她不禁摇头。
大郎像他阿耶,清高过了,无论兵事和农事都不喜亲自过手,好像沾了灰尘就会拉低自己的身份一样。
三郎呢,是个天真的孩子,做富家子倒是合适,但想在如今当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哪有那么容易。
任你王公贵族,手里没兵就是任人宰割的羊。
所以关陇贵族都有部曲,家主要学着怎么养兵,也要时刻注意自己在部曲中的权威性。
窦夫人揉了揉眉,夫君最近在这方面有些懈怠了。
她也算了解他的心思,不过是心里不平衡,开始闹脾气了。
同样是八柱国之后的于仲文深受杨坚器重,已是掌天下兵马的右翊卫大将军。
而李渊呢,虽为岐州刺史,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根本没有入权力核心。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姨父宁可提拔那些泥腿子,都不愿用我”。
窦夫人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格外微妙。
虽然她恨杨坚,但也不得不说杨坚的警惕是对的。
杨坚是篡了周,屠戮宇文皇室几近灭族,但宇文家的旧部还没死光呢。
除了那些倒向杨坚的叛徒外,还有些人选择了李家。
因为李昞,因为她。
作为接收了这些隐形资源的李渊,怎么可能受到杨家的重用呢。
算了,反正夫君很好哄。
窦夫人漫不经心地想道,再送几个善解人意的美人过去吧,有人捧着他,就不至于在那哀怨了。
把没用的男人丢在脑后,窦夫人看向自家崽,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李渊纵有千般坏,但最大的优点就是那张俊脸,完美继承了他母亲独孤夫人的美貌。
当然以窦夫人挑剔的颜控属性来讲,李渊的俊美偏阴柔,和他的性格一样软了点。
窦夫人一直期待自己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结果大女儿长得跟宇文家的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很是……英武。
窦夫人满意是满意,毕竟她最是敬爱舅舅,长女和舅舅有七分像,自然是好。
但她没放弃——独孤氏的美貌,怎么能浪费呢!
当大儿子能看清眉目后,她沉默了。
没有李渊好看,但那点软倒是继承了。
就连给李渊塞那么多美人,生下的崽都平平无奇,完全没有继承那种惊艳的美貌。
窦夫人都快绝望了。
但是!
很快她的不甘就平息了。
天上的小凤凰下凡来拯救她了。
当小雀第一次睁开眼的瞬间,她被惊艳到屏住呼吸。
多漂亮的眼睛,她生了一轮小太阳呢。
随着女儿越长越大,窦夫人每天都处于幸福和忧心中。
自古红颜多薄命,好像这话也同样印证在她年幼的女儿身上。
无数次她都以为上天要收回自己的孩子了。
为什么这世道但凡是好的东西都要破碎呢?
就在窦夫人如困兽的时候,有人为她指引了方向,让她去寻玄龙童子来辟邪。
其实当时的她对此将信将疑,但小雀重病,医师无能为力,她只能信。
也幸好她信了这一次,自从政儿来了后,小雀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跑累了吧,来喝酪茶。”
知晓女儿嗜甜,义子口味淡,所以窦夫人准备的酪茶也是不同的甜度。
黄色的碗是给李世民的,蓝色的碗是给嬴政的。
两个崽端起碗开始喝。
李世民是完全吨吨吨的喝法,不粗鲁,但一看就很急。
嬴政则是不紧不慢,跟品茶一样。
李世民喝完甜甜的酪茶后,进入正题:“阿娘,我感觉这酪茶还能改进。”
窦夫人:“哦?又要给你的铺子想赚钱方法了?”
李世民:“不是我想的,是我听阿兄说的。”
嬴政顿住,看了她一眼。
李世民眨眨眼,借你名头一用。
嬴政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李世民也算了解他了,没有阻止就是默许。
“阿兄在外游历时,听人说交趾有一种叫木薯的食物,可以磨成粉……”
李世民手舞足蹈地解释了一遍珍珠怎么做,木薯可能长在哪里。
窦夫人莞尔:“所以你想要木薯做点心?”
李世民:“对!”
“赵管事,”窦夫人看向另一边的管事,“你认识岭南那边的商人吗?”
赵管事是个面相稳重的中年人,老实道:“某年轻时曾在广州待过,识得几个走南洋路子的商号。”
“好,”窦夫人端起茶碗,平静说道,“你写封信让他们在交趾那边找找,有没有一种叫木薯的东西。有的话,带几株苗回来。”
凤崽贴过来,软软地说道:“赵叔,如果交趾有什么新奇的食材药材,可以一起带回来吗?”
赵管事被她看得心软,半蹲下身,努力夹起声音哄小主人:“二娘子,当然可以了。”
得到满意的回复后,李世民拉着嬴政转圈欢呼,“太好啦!”
事情解决得如此快,嬴政当然也很满意。
但不代表他想转圈!
李世民见他不想动,也不勉强,绕着他转悠。
窦夫人挥手,让赵管事先下去。
“交趾路远,你要耐心等了。”
李世民粲然一笑:“放心,我最擅长等待了。”
嬴政看了她好几眼,总觉得她现在的情绪有点太激昂了。
不太对劲。
但她好像一直都这样。
积极乐观,做什么都只看好的一面。
嬴政虽然见过她哭的样子,但那种哭就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毫无苦意,纯粹就是干下雨不打雷。
她难道就不会悲伤吗?
真的有人会毫无阴霾吗?
-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李世民少见没有去烦嬴政。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
她笑着说道:“怎么,阿兄想念跟我一起睡的快乐啦?”
听到如此轻浮发言,嬴政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疯了才关心她!
送离生气的始皇陛下后,李世民坐在自己的榻上,开始发呆。
其实从那个假三弟的出现后,她就有了预感。
她的大唐,不在了。
如果是她的子民,不会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来谈论她。
李世民就是有这样的自信,被大唐人所爱的自信。
那是她的孩子啊,她呕心沥血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的大唐怎么亡的?
是因为什么?
是她的哪个子嗣昏了头?
虽然李世民对自己的孩子总有滤镜,但她又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明白。
一个王朝的灭亡,只可能是因为上面的皇帝失了民心。
大唐亡了,她的子民呢?
他们经历了多少战乱?死了多少人?
没有哪个王朝的更替是不死人的,黔首的命在乱世的刀下如草芥,轻易便可折断——
可那并非草芥,是她的孩子啊!
“咳咳咳——!”
李世民捂住嘴,看着手上的血。
咽喉的甘甜像鸩毒,在夺走她的生命。
大量呕出的血让她都感到惊讶,哪来这么多血呢?
她要死了吗?
如果真的有地府的话,她一定要把那个毁了大唐的畜生碎尸万段!
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窗和树都变成昏暗的影子。
李世民倒下去前,只看见玄色的衣摆。
深不见底的玄色,是血沉淀到极点后的黑,像她第一次见他时,他那双眼睛里的颜色。
“咳、我好像不能跟你争天下……了……”
嬴政接住了她,把她抱在怀里。
李世民的胸前都是血,嘴角的血还没干。
她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地扫在他脖颈上,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鸟。
他冷静地想,脉在跳,没有死。
先找人来——
他打算抱起她去找人,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真没用。
嬴政闭了闭眼,当机立断把满身血的女童放在榻上。
转身去找窦夫人。
他很清楚,这座宅中,窦夫人是最想让这个孩子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