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迷城》杵桩王

42、第 42 章 美狄亚

　　《台风眼》
　　那是几天前，沈默的航班掠过霞光，缓缓落地。小徐总正在外地，便让曲迎春安排接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只有思雨局促地举着接机牌。沈默踩着高挑的高跟鞋走出来时，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巡梭了一圈，涂着哑光口红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徐总在外地考察。”思雨接过登机箱时轻声解释，铝合金箱柄上还残留着沈默掌心的温度。
　　沈默忽然笑了，修长的手指在拉杆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正好我还没吃饭，要不要喝一杯？”
　　藏在金融街地下的爵士酒吧里，萨克斯风像融化的黄油般流淌。没有想象中的喧闹，沈默的玛格丽特一杯接一杯地见底，杯沿的海盐被她用舌尖轻轻卷走。思雨捧着薄荷色的无酒精莫吉托，看着冰块在杯壁上撞出细小的气泡，又无声地碎裂。
　　“美女，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一个顶着地中海的中年男人摇晃着靠近，那件臃肿的纪梵希衬衫像麻袋一样挂在身上，领口沾着暗红的酒渍。酒杯倒下的瞬间，思雨还没回过神，空气中已经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场面瞬间失控。思雨去拉架时被人推了一把，后腰撞在吧台边缘。幸好保安及时赶来，遏制了这场冲突。
　　而这一幕，正好便宜了无孔不入的媒体记者。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连夜炮制出耸动的头条：《惊爆！豪门太太深夜买醉与人冲突，婚姻危机浮出水面》。
　　没人知道徐总是否在意那些花边新闻，但宏嘉的股价却是实打实地受了影响——一周内暴跌10%。
　　老爷子把当天的财经报纸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头条赫然印着《豪门丑闻重创宏嘉股价》。他脸色铁青，手掌拍得桌面咚咚作响：“看看你干的好事！”
　　总裁办公室的隔音门也挡不住父子俩的争执。
　　“滚回家好好反省！”老爷子最后撂下一句狠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你想清楚之前，不用来公司了。”
　　站在致诚的角度，他亦满腹委屈。与沈默走到今天这一步，与自家老爷子脱不了干系。在豪门利害纠葛的天空下，一丝阴晴的变幻，便会让他们烈日灼身，冻雨蚀骨。可如今，外人却像要求圣人一般苛责他们。想到此，致诚顿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这段时间正值星岛一年一度的啤酒节，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在来到海边时，小徐总索性将车停下，熄火后转向思雨：“下去走走吧。”
　　夜色中的大海像被泼翻的墨砚，浪尖泛着病态的惨白，一次次扑向岸边的礁石，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贴着沙滩爬行，钻进人的骨髓里，与心底最隐秘的孤独共振。乌云将月光绞杀殆尽，几只海鸥在黑暗中惊慌逃窜。它们的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锐响，在风中断成一截截凄厉的残音。
　　他们沿着潮湿的沙滩慢慢走着。一个追逐浪花的孩子突然摔倒在徐致诚脚边，他蹲下身，轻轻扶起小男孩，耐心地拍掉对方裤腿上的沙粒。
　　“小时候，我常带弟弟来这片海滩。”致诚望着远处起伏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最后一次带他来的时候，却没有把他带回家。”思雨怔住了，她从未听说徐家还有个二少爷。
　　夜风裹挟着细沙掠过脸颊，徐致诚下意识地眯起眼。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夏日的记忆依然清晰得可怕——弟弟手里融化的冰淇淋，被潮水卷走的蓝色小拖鞋。这份自责却像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虽然那时的他也只是个孩子。
　　“家里人疯狂的找遍了每个角落。”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带，“三年，五年...直到希望越来越渺茫。”自此，老爷子的性格逐渐扭曲，曾经雷厉风行的商业巨子，如今却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再也听不进良言，却宁可相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父子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就这样在经年累月的自责与怨怼中越扩越深。致诚始终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而父亲每一次意味深长的凝视，都像是在无声地印证这个认知。
　　思雨望着他绷紧的侧脸，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既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感到惋惜，也为眼前这个将童年阴影背负至今的男人感到难过。
　　思雨不自觉地抱紧双臂。咸湿的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像细针般往骨头缝里钻。肩头突然一沉，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了她，熟悉的雪松气息萦绕在鼻尖。心脏蓦地一颤，话却先于思绪脱口而出：“我想回去了。”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海面，像把利刃劈开了黑暗，又很快被吞没。
　　“台风‘美狄亚’于8月15日下午16时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26日下午14时达到超强台风级别（17级，58米/秒）。目前正朝东北方向移动，预计明日9时抵达星岛时将减弱为热带风暴级，届时将伴有大风暴雨，请市民做好防范。”
　　新闻里反复播报的台风预警，让思雨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向曲部长请示，试探着问能否等几天再过去——回应她的却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星辰小镇是老主席亲自督办的重点工程，各项工作只能提前，不能延后。
　　“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吗？别说刮台风了，就是下刀子也得去。想当年我在海南，遇上超强台风，锅盖大的椰子砸到头上我都没躲……”
　　曲迎春越说越不着边际，挂断电话后，思雨心里暗暗嘀咕：这货怕不是被椰子砸傻了吧。
　　窗外天色渐沉，风也起来了。思雨盯着手机屏幕，在日程表上轻轻画下一个问号。
　　然而，翌日清晨却出人意料的风平浪静。思雨刷新着气象图，台风路径在海面上划出诡异的回旋轨迹。
　　“最新消息——今晨九时，‘美狄亚’突然转向，正朝东海西北方向移动……”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她刚舒了口气，手机适时响起——曲部长临时有事去不了了，让她独自前往，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思雨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刘阑珊就斜挎着军绿色书包、拎着大号塑料保温杯出现在她眼前。中分头梳得油光水滑，一脸谄媚地笑：“正好，咱俩一起去，路上也好做个伴。”
　　一问才知，项目强拆引发的村民投诉愈演愈烈，法务部便派了这位“得力干将”一同前往了解情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战友，思雨也只能欣然领受。
　　地铁车厢里人影寥寥，刘阑珊却像开了闸一样，在思雨耳边嘚吧个没完：什么气色不好、身心不调，自己懂中医可以开方子——诸如此类的废话倾泻而出。亏得思雨教养好，只是把脸微微侧开，躲着那飞溅的唾沫星子；要是换成晓彤，此刻怕早就赏了两耳刮子，给他恢复出厂设置了。
　　一切看似如常。可当两人刚走出站台，广播骤然响起：“因天气原因，地铁即将停运……”
　　思雨心头一紧，进退维谷。望着站外渐起的风势，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仍在嘚吧不停的“讼棍”，咬了咬唇：“得赶紧叫辆车。”
　　车窗外天色沉沉，远直正驱车赶往宏嘉，忽然一个念头来袭——思雨今天要去兰岛，而台风即将登陆的，正是那个地方。
　　他心里一紧，几乎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朝兰岛方向驶去。
　　引擎轰鸣声中，收音机里不断传来台风过境的最新动态：“‘美狄亚’中心最大风力已达12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