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陈芝婷回到 ...
-
陈芝婷回到清浅阁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婉拒了卢樱要送她回去的提议,看着卢樱疲惫的睡眼,她把她从门口推了回去,叮嘱卢樱再多睡一会儿,她自己回去就好。
晨风安静,守岁的人们还没这么早醒,只有枯叶在街上摇摇摆摆地逛着。
徐酒站在清浅阁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正向门缝里张望。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大人,新年好呀!”
陈芝婷看到她也笑了。
“新年好,啾啾。怎么来得这么早,等着红包吗?”
“哎呀,大人就爱逗我玩。我来给大人拜年嘛,我是不是第一个!”徐酒举了举手里的点心,“喏,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请大人尝尝。”
陈芝婷接过来,打开盒盖看了看。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的,码在盒子里,透着淡淡的甜香。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替我谢谢婶子。”
徐酒嘿嘿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往陈芝婷身后看了看。
“咦,大人,您怎么是从外面回来的?昨晚没住清浅阁吗?”
陈芝婷把盒盖合上,笑了笑。
“昨晚宴散得晚,就在宫里原来的住处睡了会儿,没回来。”
徐酒“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芝婷拍了拍她的肩。
“这几天难得休息,回去好好养精蓄锐。过些天还要一起查案呢。”
徐酒拍着胸脯,眼睛亮亮的。
“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又问:“大人今天打算做点儿什么?”
陈芝婷想了想。
“我得先补个觉。然后做什么……倒还没想好。也许去画画吧。”
“还是去景仪山吗?大人不是每次都去那里画嘛,”徐酒说,“听说现在银装素裹的,可壮观了!”
陈芝婷笑笑。
“我看情况。”
“好嘞,那大人好好休息,不打扰你啦。”
徐酒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陈芝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推门进去。
清浅阁还是那样安静。院子里,几朵红梅还挂在枝头,俏生生地立着。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和衣躺下。
被子是凉的。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昨晚,仿佛又看到起月学着擀皮,江姨慢慢吃着饺子,卢樱坐在石阶上的画面。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知道卢大人她们,今天要如何过呢。”
她想着想着,闭上了惺忪的睡眼。
这次,慢慢睡着了。
卢樱睡醒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她翻身下床,探头看看里屋,只见起月还蜷在江兰儿身边,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裳,从墙角拿了那根黑色的木棍,用腰带系在自己背后,推门出去了。
街上渐渐有人推了小摊出来摆生意。昨夜那些爆竹的红纸屑还散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打着旋儿。她牵马出了城,一个人往北行去。
不琢山的雪还没化。
山脚的乱石被上次的新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块青灰色的尖顶。枯草在风里伏着,踩上去还是沙沙作响。卢樱把马拴在山脚的老树上,提着木棍往上走。
到了那片空地,她站住了。
大石还在,上面的雪厚厚一层,最近并未有人坐过。她看了一眼,走到空地中央,把木棍斜倚在树干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筋骨。
然后她开始习练一套基础的棍法。
棍尖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她打得很快,棍影在雪地上翻飞。脚下的雪被她的脚步扫起又落下,碎屑在阳光里泛着金白交织的颜色。一套打完,她出了一身薄汗,呼吸还保持着平常的节奏。
她把木棍靠在石上,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只陶埙。
埙还是那只鸦青色的,小小的。她把埙举到嘴边,心想着今天是大年初一,应该吹一支欢快的曲子给母亲听。
她回忆了半天,只依稀记起娘教过的一个比较活泼的小调,似乎叫《桃夭》的,母亲当年总是吹着,还告诉自己这本是笛子曲,但是用陶埙吹来有很特别的味道。
她试着吹了几个音,串不太起来,断断续续的,很是滞涩,只得停下。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把埙握在手里,摩挲着那道裂缝。
“娘。”
她开口,声音轻如落雪。
“我应了江姨一件事。”
“是她的孩子,江起月。江姨把起月托付给了我。我答应江姨,要照顾她一辈子,教她功夫。”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埙。
“娘,这样我们是不是也算.....还上了江姨的恩情。”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咽咽的,像在回答她。
“对了,娘,起月还有了一个姐姐。”
她停了很久,才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她叫......她叫陈芝婷。灵芝的芝,很好听是不是。”
这次她没有再等山风的回答,只是低头笑着,仿佛只是念着这几个字,就能感受到一点开心。
“娘,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想保护的人。”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个最近总是在闪回的画面。飞刀划破夜空,她掏出木牌掷去,木牌撞偏了刀刃,可刀刃还是划破了那个人的左臂。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握紧了木棍。
这次不再是热身的基础棍术。
第一棍出去,风声就变了。不再是先前那呼啸而过的破风声,而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把空气劈开了一道道口子。
棍尖只是几个动作,划出去,收回来,再划出去,却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只能看清一道道黑影织成的墨网,将卢樱密不透风地罩在其中。
雪地被她踩出一片凌乱的印子,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方位。转身时,木棍从她腰间扫出,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碎雪卷起来,扬到她的腿上,又散开来。
打到兴起,她又会忽然变招。棍尖不再横扫,而是直直地点出去,精确地落在一个个看不见的靶心,又于意想不到之处突切横扫,带起一阵北风,将白草卷地而折。
陈芝婷到的时候,棍声正急。
她没有走原来的路,从不琢山的另一侧绕了上来。远远看见一道身影在雪地里腾挪,快得看不清脸,只能看清那根黑棍,和那人身上半旧的棉袄。
她没有走近,在高处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将外袍叠好铺在上面,把画具放下来。
刚铺开纸,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卢樱正收棍回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糊在脸前,又被下一棍扫散。
杂树和山石静静地在旁边,陪陈芝婷一起看,看着卢樱与棍影连成一片,出棍收棍之间,如刀刻在天,剑刺于地,棍势久久不散。
陈芝婷低下头,拿起笔,蘸了提早研好的墨。
笔尖落在纸上,她没想画什么,只是随着那道身影,一笔一笔地走。墨在纸上晕开,她没停,又蘸一笔,再落下去。
等她回过神时,纸上已经画满了。
不是人影。
是花瓣。
几十朵花瓣从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在空中旋转、翻飞,聚成一簇花瀑。没有枝,没有叶,只有花瓣,密密匝匝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陈芝婷看着那幅画,想起昨天江姨对卢樱讲的那些话。
她也没见过樱树,不知道樱花的颜色和样子。可这画上的花瓣,薄薄地在风里旋舞,让她觉得像极了那个名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卢樱还在练,一招一式,越来越快。
陈芝婷没有再画。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最后一棍直直砸落地上,震得雪屑漫天,冰冰凉凉地,溅了卢樱一脸。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张画小心地收好。
卢樱直起身,收棍站定,胸口起伏着,努力把气喘平。汗珠从她的额角滚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小坑,把棍子靠在石头上,用手背擦了擦汗。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俯身捡了几颗石子,走到树干前刻了一个记号。
她退后几步,将一粒石子捏在右手指尖,眯眼丈量着距离和方位,瞄准,发力掷出去。
石子打在树干上,偏了一点,掉在地上。
她摇摇头,又退回来,再捏一粒,右手再掷出去。
空荡的山谷间只有轻微的石子破空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木棍靠在石头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
陈芝婷在高处起了另一幅画稿,画着不琢山的薄雾,偶尔抬眼看着卢樱一遍一遍地练。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新年过后的一个月,江兰儿平静地走了。
葬礼简简单单,没有大办,没有超度,只有并无血缘关系的三个人。
卢樱和陈芝婷带着起月,按照江姨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撒在王城近郊的一片山坡上。那是江兰儿长大的地方,她说过,想睡在这里。
江起月站在风里,看着师父一把一把地,将灰白色的粉末撒向空中。
母亲在风里散开,走远了,飞向大地,飞向天空,飞向大山,飞向大河。
她觉得这一刻,母亲自由了。
她听到师父说,“起月,今天可以哭。”
起月摇摇头。
“师父,我听人说,人在走的时候,如果听到亲人的哭声,会不舍得走,会迷路。”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今天我送娘。哭声就不要让她听到了。我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江起月的眼泪早就糊了满脸,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姐,那个害了我娘的人,已经被斩首示众了,对吗。”
陈芝婷站在旁边,把起月的手紧握在手心里。
“对。”
起月也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那么我更不要哭。”
风还在吹。骨灰散尽了,山坡上又恢复了安静。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山脊上。
尾声
那一年,王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的。直到三月,梅花才落尽,枝头冒出一点新绿。
那天夜里,江兰儿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银针,正一针一针地扎下去。
“樱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扎到第三针的时候,叶清弦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嘴唇,把眼睛闭上了。
江兰儿心里一紧,继续说下去。
“以后,我也想给我的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你觉得月这个字怎么样,我很喜欢月亮。”
“月.....好啊。月亮,干干净净的。”
叶清弦含笑,轻轻点着头。
她望着窗棱,望着天边,那里悬着一轮明亮的晓月。
晓月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