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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Der Apfel fällt nicht weit vom Stamm 哪怕你去侍 ...

  •   仅仅还俗两个星期,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热情就在巴黎的贵人间受到了重创,在主教身边养尊处优来的天真便被消磨殆尽。他与一位歌剧院老板口头上谈好工钱,去他的乐团里演奏小提琴,临时顶替一个感冒卧床的小提琴手,结果一口气替了三个月(究竟是什么人能一口气病三个月,这让他忍不住抱怨)。那几个月的演奏全都取得了成功。但等到履行合约的时候,那朝三暮四的男人却又忽然反悔,说弗朗切斯科并非正式乐团成员,而且对着他的演奏挑三拣四,只肯给一半工钱。

      “劳驾,阁下。”乐师困惑地点了点信封里的钱。“这和我们此前约定的并不一致呀。”

      不料,那暴躁的剧院老板忽然发怒,用尽一切污言秽语,骂这个16岁的少年跟他死去的亲妈简直是如出一辙,是个软硬不吃的斯拉夫贱货,以后没准也要死在梅毒里……他吓唬乐师,说自己在法院里有朋友,随时可以以“传播不利于政府言论”为理由让警察把他这个外国佬逮进去坐牢。见弗朗切斯科捏着装钱的信封沉默不语,他甚至半真半假、滔滔不绝地描述了一些卡罗丽娜在别人床上的情态。那些话听起来是多么恶毒哇。但他无比自信自己一定能叫这小子一边哭一边拿着一半工钱仓皇滚蛋。

      事实上,他有自信的资本。毕竟他以前可是连莫扎特这样名震天下的天才音乐家本人都辱骂、驱逐过——就在巴黎,而且除了跟对方前言不搭后语地互相骂了一顿,什么损失也没有!有了这样的经验,难道还会怕你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小萨尔茨堡乐师不成?

      换做一般人,也许早就哭泣、崩溃、回骂,甚至想打他。但弗朗切斯科只是低头,好像想着心事。他没有哭,心里却难过极了。他知道剧院老板之所以敢这样侮辱他,是因为本质上不是非他不可。自他将自己的全部身心献给上帝以来,他从未被任何人轻视,看做这样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可如今他的地位或许还比不上一个手艺很烂的厨师呢。

      过了一小会,他心有不甘,气得哮喘发作,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胸口的衣服。脸色先是苍白,接着又随痛苦的喘息憋得越发涨红,如同快要溺死一般挣扎。这可恶的短命鬼弯下腰来,双膝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喉咙里发出尖锐近似呼啸的哀鸣。那剧院老板不知道他天生就有这种疾病,原本骂得正起劲,此时却忽然慌了,以为他要被自己活生生气到没命,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肩膀。那清瘦而虚弱的身体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气声,在他的怀抱里如同脱水的虾米一般不自觉瑟缩起来。他不知自己此时抱住的乃是未来将在巴黎乐坛上兴风作浪的“皇帝弗朗茨一世”。他不知道这个小混蛋直到当上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也仍在记恨他,不仅从上任之初就悄悄排挤他,还在次年就寻衅滋事吊销了他的皇家资格证,把他的剧院没收然后拍卖。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对方,甚至还急切地跑进了音乐总监的办公室,哭着恳求康托尔阁下高抬贵手,最终仅仅收获了对方冷漠的瞥视——那时他一定早把当年这回事给忘了。然而,现在他是真怕那穷小鬼会死在自己的办公室!

      首先,一个年轻乐手横死在他的办公室,剧院务必会受到调查与停业。再者,鬼知道自己会不会遭到竞争对手的编排,让流言越传越邪乎:比方说老板在办公室谋杀某乐手,以至于受到鬼魂的诅咒,现在这个被厄运笼罩的剧院里面还漂浮着一个冤死的亡魂——那他以后还能做什么生意!为了自己的上座率,所以到底还是把钱老实全给他吧,祈祷他死也得死在剧院外面。

      不过经由剧院老板的辱骂,弗朗切斯科总算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也明白自己曾经在主教身边受到过的尊重从何而来,又是何曾侥幸。等到他走出剧院,再度看见巴黎的天空,他贴身的衣物已经全部湿透,让他忍无可忍想将它们脱下。他感到一股股炎热的空气正如同刺耳的辱骂一般席卷在他的脸颊上,眼睛不由得湿润。可为何周遭的一切却让他如坠冰窟呢。

      曾经,他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天真地抛下自己光明无限的教士之路,竟是为从巴黎的尘埃里如获至宝地拾得一文不名的自由,为的是给自己忍痛弃置的路途赋予一个众人无从指摘的真理。他该后悔吗,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绝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承认自己的错误,等同于承认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当年的话是虚妄的。而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相信那个年轻的亲王会欺骗他。

      一直到死,他都保留着每日洗冷水澡的习惯。当他还在萨尔茨堡,他的祖父鲁道夫·康托尔就十分信奉冷水澡的作用,坚定相信冷水有益健康,导致孙子后来也养成了这样一种别人看来十分小布尔乔亚式的作风。那时年幼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仍是一个十分容易害羞、有时候藏不住心情的孩子,他甚至会因为被爷爷撞见换衣服而脸红,但他已经早早明白自己不能跟终生不洗澡的泥腿子同流合污。不过,现在,他的自尊心没有这般脆弱,反倒能够若无其事地跑去塞纳河畔使用公共冷水浴设施。他每天都要换衣服,当然每天也得花时间洗自己的衣服,真是个矫情的坏小子。有一回他弄得租住的公寓满地是水,水甚至顺着房屋的空隙溜到下面的住户家里去了,还得赔人家的墙纸。为此,他挨了他爸爸一顿臭骂。以后,他就端着木桶跑到河边洗衣服去了,但总之不肯改掉自己矫情的陋习。

      弗朗切斯科小心地跪在地板上,为的是不让自己刚换过的衣服挨到地面,简直像是个不可理喻的年轻佣人。彼时已经是深更半夜,但他的爸爸火冒三丈地看着被水泡湿的地板,看着那个与老婆卡罗丽娜如出一辙的生着金色长发的背影,既不睡觉,也全然没打算搭把手,好像他在兴致勃勃地欣赏儿子狼狈的模样。

      “爸爸,”弗朗切斯科看见从自己肩膀上垂下的发丝,不禁生出疑惑,毫无来由地开口叫唤他袖手旁观的爸爸费歇尔,用的是自幼在萨尔茨堡习得的德语。“您说,这世上当真会有什么不贪心、不要回报的贵族吗?既不爱平民的美色,也不爱平民的身体,只是爱平民的心吗?”

      费歇尔的烦恼忽然消退,一股悲怆悄悄弥漫他的心灵。

      “很遗憾,弗朗茨尔,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妈妈曾经问我一模一样的问题,她的下场你也看见了。但愿你绝不会重蹈覆辙吧。你瞧,整个法国的贵族都是这么堕落透顶啊。但凡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愿意救她,她还会死得这样凄惨吗。”

      弗朗茨尔不依不饶地追问:“可是,爸爸。既然您说法国贵族是堕落透顶的,那您为什么要执着于追求什么贵妇呢?”

      “唉,亲爱的弗朗茨尔。那自然是为了成为无药可救的堕落者之一——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呢!你这么小,这么年轻,这么美……跟你妈妈卡罗丽娜年轻时一般美好。我唯一的慰藉,就是把你生成了一个儿子,而不是一个女儿。没准你以后,还真能博取其中几位贵人的欢心,弄到一笔丰厚的嫁妆,让我们的家族从此在巴黎甚至全法国增添光彩。”

      既然他们是无药可救的人,为什么我们非得成为其中之一?但弗朗切斯科一头雾水,但看见爸爸忽然神采奕奕的模样,他摇摇头,已经不愿再与爸爸沟通。

      他知道爸爸说的话大概是对的,但他真希望世上会有些例外。否则,他千方百计所抛弃的一切,又算得上什么。

      “那么,我的好爸爸,您认识克洛蒂尔德家族的继承人,那位阿德里安伯爵吗?”

      “你说那个波旁家族的男孩子,我的弗朗茨?我不了解他,但也知道那是一个疯言疯语不着调的小疯子。他鲜少出席沙龙,也很少成为话题的中心——大家都是这么说他的。不过,他的父母有时候也会与别人讨论他的婚约,试探他未来的新婚妻子能给他带来多么丰厚的嫁妆呢。他还没有订婚。不过,也许他几个月以后就要订婚了。”

      “我对嫁妆什么的不感兴趣……但是,您觉得他会愿意欣赏我的音乐,而不顾忌我卑微的身份吗?”

      费歇尔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我的孩子。你可不知道,他的爸爸,也就是那家的男主人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阁下,不仅玩弄女孩,其实私下也玩弄美貌的男孩。你要是去那里工作,岂不等同于羊入虎口?虽说,我不了解阿德里安的习性,但有其父必有其子(此处费歇尔使用的是一个德语谚语,即‘Der Apfel f?llt nicht weit vom Stamm’,意为‘苹果不会掉得离树太远’)……他的父亲便是这种淫棍,他难道还会性情大变,像朋友一般毫无征兆地善待你吗?不,弗朗茨,贵族没有例外,我绝不同意你到那边去,也不许你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来!”

      话音未落,费歇尔好像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的职责,于是找来了一块脏兮兮的干抹布,竟同自己的儿子一样趴在地板上,开始任劳任怨地打扫起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真是这样吗,可我从来不觉得我与您是一般无二的呢!看着身边的爸爸,弗朗切斯科在心里悄悄抱怨道。他嫌爸爸总是装模作样、自欺欺人地爱他,实际却在给他添乱。

      然而,他如今才明白,仅有天赋是成不了任何气候,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带着一箱亮闪闪的金币四处游走。他转念心想着。红衣主教曾告诉我,我本身的才华,就已经足以与任何人般配(爱他的红衣主教慷慨激昂地夸赞他:哪怕你去侍奉上帝,也是绰绰有余的了!)。可现在看来,若我空有这份天赋,却没有丝毫世俗的权柄,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个路边的乞丐,一边守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财富任人劫掠,一边又只能跪着乞求他人的施舍。如此境遇,谈何平等?至于艺术家想单凭艺术去教化他人,那纯粹是痴心妄想。倘若我想与某人探讨最高深的议题,那必然不能指望他那善变的、只随一时心意的怜悯。我需要的是权力。等所有人都学会尊敬我,我再与他们辩论艺术究竟为何物。

      一个没有权力的人什么也做不成。他需要一座用权力筑起的高塔。唯有权力,才能让一个出身低微、既无施舍也无恩宠的人,自由与世上任何人以友人的身份平等相称。

      他并不知道在阿德里安眼里,一个出身贫寒与出身高贵的艺术家是不是可以受到同样的尊重。但他却无比坚信,唯有达到完全意义上的地位平等,自己才能与任何人结成真正的友谊,彼时那份友爱必然坚不可摧。如此一来,他才能最终说服阿德里安。让那位亲王明白,并非所有的人都值得被爱。

      在他那渴望被理解的内心深处,也藏着渴求在这场交锋中完全得胜的欲望——与那轮终日灼烧整个巴黎的有害的烈日抗争到底的欲望。他要让整个巴黎明白,他不仅不会害怕与任何人发生战争,而且不允许任何人以势在必得的心情敷衍他。要是胆敢把他看做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他一定会让对方痛恨自己的愚蠢与浅薄,让他们悔不当初。

      彼时,他尚且不理解,世上一切艺术家其实都会渴望有一个能理解自己的知心朋友,就已经擅作主张开始有些憎恶艺术与上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Der Apfel fällt nicht weit vom Sta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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