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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偏见 我希望您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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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罗斯小姐今年已经42岁,她是多么讨厌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因为在她看来,一个精通音乐、相貌出众的年轻平民男子,首先不外乎便是勾引家中未婚的小姐、贵妇,破坏他人的贞操,弄出性丑闻,甚至使得女子不得不委身于自己,以便趁机夺取经济与权力;要么,便是以男色侍奉有癖好的男主人,志在拖垮对方的身体、萎靡其精神,以便趁机夺取经济与权力; 也有可能,就是要靠艺术才华立身,从仆役混为友人,之后便是虚情假意的宠臣,然后仍是趁机夺取经济与权力——一介平民,拥有美貌与艺术才能的坏处便是如此,而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幸两个全占了。而且,她恰好还很熟悉他的那个骗子父亲费歇尔的为人,知道那个男人怎么为了自己卖掉了自己的妻子,对费歇尔的这个独生子自然也充满鄙夷。
——您瞧,聪明人就知道防备这种坏蛋,此人真是一看就是好一个天生的弄权者!她绝不相信他与世上其他人会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大同小异的套路罢了。
“您是因为音乐,还是因为相貌,才想到将他聘来您的公馆?”葛罗斯小姐心生不悦。
“噢,我觉得那不太重要,不过非要说是因为音乐。”阿德里安羞涩地答道。“不过,比起您说的这些,我更想要一颗赤诚的心呢。”
亲王。我可怜的、天真的、纯洁的亲王!您怎么能被如此浅薄的谎言蛊惑,心甘情愿受骗于这种世上一切蠢人、智者前仆后继所上过的当呢!就因为你的双亲故去,您的孤独太深重,所以此时任何人都可以让您聊以慰藉吗?噢,是了,他一定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已经在盘算如何将她赶走了吧——这个卑鄙无耻的萨尔茨堡骗子。安吉丽娜·葛罗斯小姐心想着。他真是怕极了她。在看见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时,沉着镇定的紫罗兰色眼睛里就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畏惧,但很快就让他自己强装镇定地掩饰了下去。此后他对她很恭敬,但从来没有亲近过她,因为他总害怕自己会招致对方英国人如丝绸包裹之尖刀般锐利又雅致的讽刺与羞辱。一定会的,他和她对此都深信不疑。而且他们在第一回见面的时候就已然确认,他们两个人大概只有一个能留在阿德里安身边。
总体而言,她对自己得胜的信心倒是更足些。
不为别的,只为她17岁便随父亲来到巴黎,跟彼时的小弗朗茨尔岁数一般大。她父亲是一位杰出的牛津男教师,她冰雪聪明,后来便也子承父业当了位女教师。而且,她的才能比爸爸还要高,当起教师比爸爸做得还要好!事实证明,即使夸赞她是彼时牛津首屈一指的聪明姑娘,当时也毫不为过。幼小的安吉丽娜最喜欢听见别人夸她聪明。安吉丽娜在巴黎生活已有接近三十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被人夸赞聪明。
自路易十四以后,法国的贵族就被集中于宫廷,而逐步远离自己的领地——领主与领地全然分离,这种事态在当时的法国贵族中是常态。同样的,克洛蒂尔德家族的资产遍及里昂、勃艮第等遥远的外省。但您瞧瞧那些在她管理下变得井井有条的外省资产,难道她不值得一句这样的夸赞吗?
的确,在18世纪,英国人在金融和商业管理上处于领先地位,在管理账目方面享有十足声誉。一个“英国老女人”的身份,可能本身就是一块高价值的活招牌。
不过,不为别的,只为她是女人。即使她才是真正的总管,真正提出战略方向的那个人,下面还非得设置男总管,经由她的策略负责统管所有领地财务。瞧他每年洋洋得意朝着主人讨赏的模样——好像一切全然都是他的功劳。
安吉丽娜是高傲而不屑于辩解的,而英国人的这种特质落在别人眼里很容易就变成了冷漠。一个冷漠的英国女人真不讨人喜欢!
往往是身在巴黎的雇主敬重她的才能与智慧,但远在外省的领地主管宁愿去死也不肯接受什么英国女人的调遣。因此,她总一直没法在一位雇主家里长久待下去,总使得雇主忍痛与她依依惜别。
这真不公平,明明她比巴黎一切男人在这方面都更有才能。她不仅精通教育,还有着账本上的专业,可惜没有任何远方的领地总管情愿相信这一事实。每当遭遇刁难,安吉丽娜便果断递上辞职信走人,此后雇主怎么低声下气求她回去,她都不会去了,因为她大概率已经找着了待遇更好的工作。她在辞职这种方面,倒挺有一种比男人更加决绝的决绝。所有认识她的男人几乎都畏惧她这一特质,因而她至今保持着可歌可泣的单身。
不过,她能在王府里拥有现在的权威,这几乎全然得益于西蒙娜。她十分感激于这位波旁公主的赏识。如果不是因为她,葛罗斯小姐的一身理财才能至今或许也无处施展。女主人已经死去,既然如此,她誓要将自己的忠诚尽数献给她的一双年幼的儿女——一个14岁,一个12岁。如果没有她,没准顷刻之间便要被其他虎视眈眈的贵族吃干抹净。
不过,安吉丽娜,你这个锐利的英国“老姑娘”(Old Maid)!你在管理庞大的资产时,明明也需要时刻与社会的偏见博弈——然而,你这个狠心的人哟!此时仍然不愿施舍那与你一般如履薄冰的萨尔茨堡少年一丝一毫同甘同苦的温情!
“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让您讨厌,女士。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可爱、无害的,十七岁的男孩。”阿德里安很不甘心。“您说我不了解他,那您就真的了解他?与其让他爱戴您,让他害怕您就更让您满意了吗,我还以为您一定能与他互相理解呢。”
葛罗斯小姐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她不会安慰他,说什么“非得他不可?世上还有很多配得上你的好人”。她不会相信弗朗切斯科的辩解,也明白那般自视甚高的乡巴佬也不屑于同她辩解。但她自觉自己在王府里的实际地位与作用总要比一个品德败坏穷乐师之子要好。
“不为别的。一块湿哒哒、黏糊糊、臭烘烘的抹布,无论上面再怎么用绣花粉饰太平,也改变不了它是抹布的事实。”
亲王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我希望您尊重他,尊敬的葛罗斯小姐。我敬重您的劳动,但他是我的人。我让他当我的专属乐师,不是为了多个出气筒白白被您羞辱。您要是对他不敬,就等同于对我不敬。上面这段提醒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了。”